一个朋友包一个工程，四栋三四十层。就我所知，光送给消防，一次二十万。还托甲方项目经理送才收，本人跟去没有收。一个工地分三个标段，三个包工头每人送了二十万消防。

朋友跟我唠这事的时候，蹲在工地的土堆上，手里攥着半根烟，风一吹，烟灰落了满身。他说这钱不是送，是买平安，明面上叫“协调费”，说白了就是过关费。你不送，验收的时候就有一百个理由卡你，消防通道宽度差一公分，消防栓位置偏半尺，都能让你停工整改，耽误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他第一次送的时候，揣着二十万现金，跟着甲方项目经理去了个茶馆，人家连面都没露，项目经理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说“妥了”，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另外两个标段的包工头，一个是本地人，一个是外乡人。本地人路子野，早早就摸清了门道，钱送得比谁都利索，验收的时候一路绿灯，工人都比别家早撤场半个月。外乡人犟，不信这个邪，说自己工程质量硬，不怕查，硬是一分钱没送。结果验收那天，消防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今天说喷淋头间距不合格，明天说烟感报警器灵敏度不够，整改通知书下了三张，工期拖了俩月，光误工费就赔了上百万。最后还是托人说情，补送了二十万，外加摆了一桌酒，这事才算翻篇。外乡人蹲在工地门口哭了一宿，说这行的规矩，比钢筋水泥还硬。

朋友的工程倒是顺风顺水，可账算下来，没赚多少。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四栋楼的利润看着挺厚，刨去材料钱、人工钱，再扣掉这些明的暗的打点费，落到兜里的也就够养家糊口。他说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起那些送出去的钱，就觉得憋屈。咱干工程的，风里来雨里去，安全帽上的汗珠子摔八瓣，赚的都是辛苦钱，可到头来，还得把一大半拱手让人。

有次我去工地找他，正赶上消防的人来检查。几辆消防车停在楼下，穿制服的人背着手在楼里转，朋友跟在后面点头哈腰，递烟递水，脸上堆着笑，那模样，跟他平时在酒桌上拍胸脯的样子判若两人。检查完，人家没说啥，只丢下一句“还行，继续保持”，朋友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直到人家的车看不见了，才瘫坐在台阶上，骂了句脏话。

后来工程竣工，庆功宴上，甲方项目经理端着酒杯过来，拍着朋友的肩膀说：“老弟，懂规矩，以后有活儿还找你。”朋友干笑两声，把酒灌进肚子里，那酒辣得烧心。宴散了，朋友拉着我在工地门口坐了半宿，远处的高楼亮着灯，那些灯看着挺亮，却照不透这行里的弯弯绕绕。

他说以后再也不包工程了，太累。我没吭声，只是陪着他抽烟。风从高楼之间吹过来，带着点钢筋的铁锈味，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可我们俩身边，只有一地的烟头，和说不出来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