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广汉,站在三星堆博物馆新馆的青铜神树展柜前。

旁边一个小孩扯着他妈的袖子问,这棵树上的鸟是什么鸟啊。他妈低头看手机,随口说,装饰品吧。

我当时手里攥着一本刚拆封的书,封面是青铜色的,《山海经里的三星堆文明》,谢文、谢羽笛主编。书脊有点硬,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个小孩的问题,这本书用了339339个字来回答。

01

我得先说一件事。

2002年到2006年,谢文在三星堆博物馆干宣传。不是那种坐办公室写稿子的宣传,是真的蹲在现场,看着修复师一点一点把碎成渣的青铜器拼回去。他参与策划了首届三星堆国际面具节,跟央视《探索·发现》栏目组一块儿熬过通宵,给"探秘三星堆"那期节目跑前跑后。

这段经历,他在书里没怎么提。

但你读的时候能感觉到。

他写青铜神树,不是在写一件文物。他写的是凌晨两点,修复室的白炽灯底下,铜锈的气味混着泡面的味道,有人用镊子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铜片放回原位——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这种细节,书斋里的学者写不出来。

02

说回那棵树。

1986年,三星堆二号祭祀坑,一棵青铜大树被挖了出来。碎成了几百块,修复之后高3.96米,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单体青铜器之一。

三层。九枝。每枝上站着一只鸟。

山海经·海外东经》里有一段话,原文我抄在这儿:"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九只鸟在下面的枝头。一只鸟在最顶端。

十只。

十个太阳。

谢文在书里问了一个问题,我看到的时候手心冒汗。他说,神树顶端有一段残缺,按照对称原则推测,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一只鸟。

第十只。

正在天上值班的那一只。

03

我认识几个搞考古的朋友,私下聊天的时候他们有个共识,三星堆的东西,太"反常识"了。

你看中原地区出土的青铜器,纹饰再复杂,造型再精美,你总能在脑子里给它归个类。饕餮纹,蟠螭纹,云雷纹。你知道它是礼器,知道它是酒器,知道它用来干嘛。

三星堆不一样。

那些纵目面具,眼球往外凸出十几厘米,像两根柱子。那些人首鸟身的铜像,翅膀张开,脚踩云气。那棵青铜神树,龙从树干上蜿蜒而下,鸟栖息在枝头,果实挂在中间,整棵树像一部正在运转的机器。

你站在展柜前,会有一种感觉。

这不是装饰。

这是在记录什么。

04

谢文在书里提了一个词,"场景复原"。

他说,《山海经》的"大荒经"和"海外经",很可能相当于三星堆祭祀场景的文字脚本。古蜀人用青铜把这些场景铸造出来,后来的人,把他们看到的这些东西,用文字记录下来。

那就是《山海经》。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观点的时候,在地铁上。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车厢里有人在刷视频,声音外放,是个土味情景剧。我盯着书上那段话,愣了大概三站。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山海经》就不是什么"上古奇书",不是什么"巫书",不是什么神话故事合集。

它是纪录片。

是3000年前的纪录片。

05

书里有一章专门讲纵目面具。

《华阳国志》里有一句话,"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蚕丛是古蜀国的开国之君,他的眼睛是"纵"的。什么叫纵?历代注释众说纷纭。

三星堆把答案挖出来了。

那几个纵目面具,眼球凸出,眼眶外张,像戴着某种光学仪器。最大的那个,面宽1.38米,高0.66米,眼球凸出16厘米。

《山海经·大荒北经》里写烛龙,"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

直目。

古文字学家考证过,"直目"就是"纵目"的意思。眼睛竖着长,或者往外凸。

谢文在书里没直接说"纵目面具就是烛龙",他比较谨慎。但他把两边的材料一条一条列出来,你自己看完,答案已经在心里了。

这双眼睛不是用来看人间的。

这双眼睛是用来看天的。

06

说到这儿我得岔开讲一件事。

我之前看过很多三星堆的科普,视频的,文章的,书的。绝大部分有一个通病,喜欢下结论。

"这是祭祀太阳的器物。"
"这代表古蜀人的图腾崇拜。"
"这证明了三星堆与中原文明的交流。"

结论下得干脆利落,你看完之后好像懂了,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懂了什么。

谢文这本书不太一样。

他不怎么下结论。他给你看材料,给你看细节,给你看别人没注意到的东西。他把青铜神树上那条龙的姿态描述得清清楚楚,龙首朝下,尾朝上,身体呈S形缠绕在树干上。然后他引用《山海经·海内经》里关于"建木"的记载,"众帝所自上下"。

他不说这条龙就是接送神仙上下天庭的交通工具。

他让你自己想。

这种写法,说实话,更累。但也更过瘾。

07

书的第二部分是原创音乐作品。

对,你没看错。这是一本带音乐的书。

谢文自己写了十二首歌,每首歌对应一个主题。《三星堆英雄》《青铜的光芒》《走进三星堆》《广汉的烟火》……

我扫码听了其中几首。

说实话,旋律不复杂,编曲也不花哨。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我形容不太好。就是那种,嗯……你站在遗址边上,太阳快落山了,风从岷江那边吹过来,你知道脚底下埋着3000年前的城墙,那种感觉。

谢羽笛是诗人,生态诗人。她在书里的贡献主要是文字的质感。有些段落你读着读着会慢下来,不是因为难懂,是因为美。但不是那种华丽的美,是那种……干净的美。像高原上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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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回到考古本身。

书里有一章我反复看了三遍,第28章,《最新考古证据显示三星堆发掘坑非祭祀》。

"祭祀坑"这个名字,是1986年发掘的时候定下来的。当时的逻辑是,坑里的东西都被砸碎了,烧焦了,说明是祭祀完之后故意毁掉的。这符合古代"燔燎祭祀"的传统。

谢文不这么看。

他分析了埋藏坑的沉积学特征,分析了器物的受损程度和分布规律,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这些坑,可能是在某次重大变故之后,匆忙掩埋的。

不是祭祀。是战略转移。或者,是灭顶之灾后的仓促收拾。

书里引用了一些数据,比如某些器物的断裂面没有氧化痕迹,说明是入坑之前很短时间内断裂的。比如某些象牙的排列方式,不符合有序掩埋的逻辑。

他没有给出最终答案。他说这需要更多的证据。

但他把问题摆出来了。

这个文明是怎么消失的?为什么消失得这么彻底?为什么他们要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砸碎、烧毁、埋进土里?

09

我有个习惯,看完一本书之后会去豆瓣翻评论。

这本书刚出版不久,评论不多。但有一条我印象很深,大意是说,"终于有人把三星堆和《山海经》的关系说清楚了,不是那种哗众取宠的'外星人''史前文明',而是扎扎实实地做对比、做分析。"

我同意这个评价。

市面上关于三星堆的书太多了,关于《山海经》的书也太多了。但把两者放在一起,用考古学的方法去做互证的,确实不多。

谢文的优势在于,他不是纯粹的书斋学者。他在博物馆干过,他跟那些青铜器朝夕相处过。他知道哪些问题是游客常问的,哪些细节是容易被忽略的,哪些结论是经得起推敲的。

10

书里有一章讲金杖。

三星堆出土过一根金杖,长1.42米,是用金皮包裹木芯制成的。金皮上刻着图案,鱼、鸟、箭,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纹饰。

这根金杖是干嘛用的,学界争论了几十年。

谢文在书里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他说,金杖上的"鱼"可能对应古蜀历史上的"鱼凫"王朝。《华阳国志》记载,蜀王的谱系是"蚕丛—柏灌—鱼凫—杜宇—开明"。鱼凫是第三代。

然后他把《山海经》翻出来,找到《大荒西经》里的一段话,"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

鱼凫。鱼妇。

读音相近。

这不是巧合吗?可能是。但如果把其他证据放在一起看,巧合的概率就小了很多。

11

我得承认,这本书不是那种"轻松阅读"的书。

339千字,32开本,349页。内容涉及考古学、神话学、历史地理学、民族学。书里引用了大量古籍原文,《山海经》《华阳国志》《蜀王本纪》《周礼》《楚辞》……

如果你对这些领域完全没有基础,读起来可能会有点吃力。

但谢文的文笔是尽量往"好读"的方向走的。他会把古文翻译成白话,会用现代的比喻来解释古代的概念,会在晦涩的地方插入自己的感想和经历。

比如他写自己第一次见到青铜神树的修复过程,写得很细。哪块碎片先拼上去,哪个部位的铜锈最厚,修复师用的是什么工具。这些细节让你觉得,你不是在读一本学术著作,你是在听一个老朋友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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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书里有一个核心观点,贯穿始终。

成都平原,就是《山海经》里说的"都广之野"。

"都广之野"是什么?是天地的中心。《山海经·海内经》说,"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后稷是周人的始祖,农业之神。

谢文在第15章《成都平原是〈山海经〉中的世界中心》里,把地理坐标、水系分布、考古证据一条一条列出来,论证成都平原符合"都广之野"的所有描述。

如果这个观点成立,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星堆不是一个边缘文明。不是中原文明的"分支"或"附庸"。

它可能是源头之一。

13

我知道有人会问,这些"对应"会不会是牵强附会?

这个问题谢文自己也面对过。他在书里多次强调,他做的是"关联研究",不是"定论"。他把三星堆的文物和《山海经》的记载放在一起,让你看到它们之间的相似性,但他不说"这就是那个"。

这是一个负责任的态度。

考古学和历史学的研究,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结论需要几十年、上百年的积累才能确定。谢文做的事情,是把问题提出来,把材料整理好,让更多的人关注这个方向。

剩下的工作,需要整个学界一起来做。

14

书里有一章讲"建木"。

《山海经·海内经》说,"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日中无景"。建木是一棵通天的树,神仙们顺着它上上下下。最神奇的是"日中无景"——正午的时候没有影子。

这什么意思?

地球上只有一个地方,正午时分太阳在头顶正上方,物体没有影子。

赤道。

或者,接近赤道的地方。

成都平原的纬度大约是北纬30度。不是赤道,但在北半球夏至前后,太阳直射点可以到达北回归线(北纬23.5度)。这个时候,成都平原的正午太阳高度角非常接近90度。

不能说"无影",但可以说"影子很短"。

古人的观察不一定精确,但方向是对的。

15

我在广汉待了两天。

第一天去博物馆,第二天去遗址。遗址区现在还在发掘,普通游客只能在外围看看。我远远地看着那些发掘方,黄色的土层,灰色的棚架,有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在里面蹲着。

我不知道他们在挖什么。可能是又一件青铜器,可能是一块陶片,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我突然理解了谢文在书里写的那句话,他说三星堆的发掘是"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铲子会挖出什么。

这个遗址已经挖了快100年,还没挖完。

1929年,一个叫燕道诚的农民在挖水沟的时候,挖出了一堆玉器。那是三星堆被发现的起点。
1986年,两个祭祀坑被发掘,震惊世界。
2021年,"新六坑"开始发掘,出土了更多匪夷所思的东西。

未来还会有什么?

没人知道。

16

说几个书里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

青铜神树上的鸟,不是普通的鸟。它们的头部有突起,像冠,像角。身体上有羽毛的纹理,但翅膀的形状更像是某种飞行器的机翼——流线型,前缘圆钝,后缘锐利。

谢文没说这是"史前飞机",他不玩那套。他只是把这些细节指出来,让你自己琢磨。

还有纵目面具的耳朵。你仔细看那些面具,耳朵是往外张开的,像两扇门。不是正常人的耳朵形状,更像是某种接收装置。

接收什么?

书里没说。

但你看完那些材料,会忍不住想。

17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经常会停下来。

不是因为读不懂,是因为需要消化。

比如第31章,标题是《〈山海经〉能证实埃及金字塔是由中国人建造的吗?》。

这个标题看着像标题党,但内容不是。谢文在这一章里讨论的是《山海经》的地理范围问题——这本书记载的,到底是中国境内的山川,还是更广阔的区域?

有一派观点认为,《山海经》里的"海外"和"大荒",指的就是中国以外的地方。里面提到的"羽民国""不死国""奇肱国",可能对应的是世界各地的古代文明。

谢文引用了一些材料,比如《山海经》里关于"西王母"所在地的描述,跟中亚某些地区的地理特征有相似之处。比如"昆仑"的争议——这个词在《山海经》里出现了很多次,但它到底指的是哪座山,至今没有定论。

他没有直接回答"金字塔是中国人建的"这个问题。他只是把问题展开,让你看到这个领域有多复杂。

18

书的最后一章叫《〈山海经〉中的远古制造业与装配式高科技建筑》。

这个标题也很唬人。

但内容其实是很扎实的文本分析。谢文把《山海经》里关于"工"和"匠"的记载整理出来,分析古人是怎么描述那些"神奇建筑"的。

比如《海内经》里提到的"帝之下都","百神之所在"。比如《大荒西经》里提到的"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

这些描述,谢文认为不一定是纯粹的想象。它们可能是对某种真实建筑的变形记忆。

3000年过去,建筑早就消失了,但文字留了下来。文字会走样,会夸张,会添加神秘色彩。但核心的信息,可能还藏在里面。

19

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这本书适合谁看?

如果你对三星堆感兴趣,但只看过一些零散的科普——适合。这本书能给你一个系统的框架。

如果你对《山海经》感兴趣,但总觉得那些"解读"不够靠谱——适合。这本书的解读是建立在考古证据基础上的,不是瞎编。

如果你对中华文明的起源感兴趣,想知道我们的老祖宗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适合。这本书会给你一些新的思路。

如果你只是想找一本轻松的睡前读物——可能不太适合。这本书需要你动脑子。

20

最后说一点个人感受。

我读完这本书之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原来我们以为的"神话",可能真的发生过。

原来《山海经》里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能是古人在描述他们真正见过的东西——只不过他们没有现代科学的词汇,只能用"神""鬼""龙""凤"这样的词来形容。

原来三星堆那些长相奇怪的铜像,可能不是古人的想象力太丰富,而是他们在如实记录某种我们已经遗忘的历史。

这种感觉让人后背发凉。

但也让人兴奋。

21

谢文在书的后记里写了一句话,我抄在这儿。

他说,"历史的真相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精彩。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探索,都只是在这条路上迈出的一小步。"

一小步。

但已经足够震撼了。

《山海经里的三星堆文明》,重庆大学电子音像出版社,2024年8月,定价39元。

ISBN:978-7-89446-883-3。

如果你也想知道那棵树上到底站着几只鸟,如果你也想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什么,如果你也想知道3000年前的成都平原到底发生过什么——

翻开这本书。

答案可能不在最后一页。

但问题,已经足够值回书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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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看到三星堆文物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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