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决定了,公司85%股份给你姐,你拿5%,剩下的10%留作员工激励。”
赵美兰坐在董事长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抬。
她的手指划过平板电脑的屏幕,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报表。
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上吃米饭”。
那是周五下午五点四十分。
沈念安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三个小时的谈判,手里还拿着新鲜出炉的合同。
一份两百三十万的订单。
客户是业内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她跟了四个月,喝了三回酒,改了八次方案。
终于在今天下午敲定了。
她推开小会议室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疲惫但松快的笑。
想着终于能给这个季度惨淡的业绩,添上一笔亮色。
然后她就听见了这句话。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她,她妈赵美兰,她姐沈念薇。
沈念薇就坐在赵美兰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玩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新做的美甲上,亮晶晶的。
嘴角有那么一点弧度,像在笑。
沈念安手里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合同,“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白色A4纸散开,有几张滑到了赵美兰的脚边。
赵美兰终于抬了抬眼。
“捡起来,像什么样子。”
沈念安没动。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耳朵里嗡嗡地响。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是她加班六年,看过无数遍的夜景。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她大学刚毕业,抱着简历站在这栋写字楼下,仰头看着“雅兰服饰”的招牌。
心里满满的都是憧憬。
父亲沈建国拍着她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我闺女来了,爸可算有帮手了。”
母亲赵美兰当时怎么说来着?
哦,她说:“从基层做起,别让人说闲话。”
于是她就从最底层的业务跟单做起。
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
办公室里永远有她加班的身影。
谈崩了的客户,她去挽回。
出问题的订单,她去补救。
财务忙不过来,她自学去帮忙对账。
设计部闹矛盾,她夹在中间调和。
六年。
她从跟单员,到业务主管,到业务经理,去年刚升了运营总监。
公司里背地里都叫她“救火队长”。
哪里需要往哪搬。
而她的姐姐沈念薇呢?
大学毕业五年,换了七份工作。
最长的一份干了十个月,最短的只有两周。
每一次都是“不合适”、“没发展”、“老板傻逼”。
然后回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等赵美兰给她找下一份。
直到去年。
赵美兰说:“念薇也三十了,该定下来了。”
“回自家公司吧,副总的位置给你留着。”
沈念安还记得那天开会宣布的时候。
底下那些部门经理、老员工的眼神。
惊讶,不解,然后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沈念薇空降的第二天,就否决了业务部跟了半年的一个合作。
理由是“对方公司名字不好听”。
第三个月,她非要上马一个所谓“高端定制线”。
从法国请了个“设计师”,年薪八十万。
结果做出来的样衣,被客户骂得像“乡村大舞台的戏服”。
亏损六十万。
沈念安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重新改方案,找客户道歉,打折促销,才勉强填上窟窿。
第五个月,沈念薇把采购总监换了。
换成了她闺蜜的老公。
采购价凭空涨了百分之十五。
沈念安去查账,沈念薇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涂指甲油。
“哎呀,现在原材料都涨价了嘛。”
“念安,你别那么较真,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沈念安看着母亲。
赵美兰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消息。
“妈。”
沈念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干涩,发紧。
“我刚刚……谈下了宏远的单子,两百三十万。”
“这个季度的业绩,能超额完成了。”
赵美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合同放财务那儿吧。”
沈念薇这时抬起了头。
她收起手机,拢了拢头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念安真能干,又谈下大单子了。”
“姐得跟你多学习。”
语气亲热,笑容真诚。
如果沈念安没有看见她刚才低头时,嘴角那抹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的话。
“妈。”
沈念安又喊了一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合同纸。
纸张发出轻微的、被践踏的声响。
“您刚才说,股份……怎么分?”
赵美兰放下了平板。
她终于正眼看向小女儿。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你姐是长女,将来要撑门面,担责任的。”
“85%给她,是应该的。”
“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5%不少了,每年分红也有十几二十万。”
“够你一个女孩子花了。”
沈念安的手指蜷了起来。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我大学一毕业就进公司,六年了。”
她的声音很平,努力控制着不发抖。
“我谈下来的订单,占公司总业绩的百分之四十。”
“去年姐姐搞砸了三个项目,亏损两百万,是我带着人加班加点补救回来的。”
“财务总监上个月离职,是我兼着财务的活儿,把税务申报做完的。”
“妈,为什么是85%,和5%?”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
“为什么不是……哪怕平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低低的嗡鸣声。
沈念薇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她伸手,挽住了赵美兰的胳膊。
“念安,你这话说的……”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你放心,姐不会亏待你的。”
“以后你还当你的运营总监,我给你涨工资,涨百分之三十,怎么样?”
她晃了晃赵美兰的胳膊。
“妈,您说是不是?”
赵美兰没接话。
她看着沈念安,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有点复杂。
但最后,都归为一种沈念安很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因为你姐要结婚了。”
赵美兰说。
沈念安一愣。
“结婚?”
“嗯,和浩然,日子定在下个月。”
沈念薇接过话头,脸上浮起一点红晕,像是害羞。
“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这不是看你最近忙嘛。”
沈念安确实不知道。
没人告诉她。
“周家那边有头有脸,讲究门当户对。”
赵美兰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浩然私下里跟我说了,念薇嫁过去,手里没点实在东西,怕被婆家看轻。”
“股份就是底气。”
“85%不多,刚好够看。”
“念安。”
赵美兰叫她的名字。
“你就当为了你姐的幸福,让一步。”
“你是妹妹,让着姐姐,应该的。”
沈念安站在那里。
觉得有点冷。
空调的风,好像正对着她吹。
“那我呢?”
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轻得像是飘在空气里。
“妈,我二十八了。”
“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你说要陪姐姐去相亲,让我自己过。”
“我二十六岁那年,加班到胃出血住院,你在医院待了十分钟,说姐姐男朋友来了,你要回去看看。”
“我二十八岁了,连场像样的恋爱都没时间谈。”
“妈,我也是你女儿。”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赵美兰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很细微。
像是被针尖刺破的气球,漏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气。
她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沈念薇撇了撇嘴,那点害羞的红晕褪了下去,换上一点不耐烦。
“念安,你这话说的,好像妈多亏待你似的。”
“你住院那次,妈不是后来让张姨去照顾你了嘛。”
“你生日,我不是给你发红包了?两千块呢。”
“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公司总监,年薪几十万,多少女孩子羡慕不来。”
“你就别不知足了。”
沈念安没看她。
她只看着赵美兰。
看着她母亲侧过去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等一个回答。
或者,等一个解释。
哪怕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妈也有妈的难处”。
但赵美兰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锋利。
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在沈念安的心口上。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十秒。
也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赵美兰转回头,重新看向沈念安。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下周一,律师过来办手续。”
“你手里的工作,整理一下,该交接的交接。”
“以后……好好辅佐你姐。”
她说“辅佐”。
沈念安忽然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很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点嘶哑。
“妈,爸要是还在……”
“别提你爸!”
赵美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情绪外露。
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恼羞成怒的意味。
“你爸要是在,他也会同意!”
“长幼有序,这个道理你不懂?”
“你姐是长女,本来就该多拿!”
沈念安不笑了。
她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看着姐姐沈念薇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看着散落一地,被她踩脏了的合同。
那上面有她熬了无数个夜,改了无数遍的条款。
有她喝酒喝到吐,才换来的客户签名。
有她这六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所有以为能被看见、被认可的付出。
现在,它们像垃圾一样,躺在地上。
“我知道了。”
沈念安说。
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种死水般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
她弯下腰,一张一张,把合同捡起来。
用手拍掉上面的灰尘。
整理好,边缘对齐。
然后,她转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念安!”
沈念薇在身后叫她。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个……宏远这个单子的后续,你还得跟一下啊。”
“客户只认你,别人去我不放心。”
沈念安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嗯,我会跟完。”
说完,她走了出去。
轻轻带上了门。
隔绝了里面那两个人,也隔绝了她过去六年的所有。
走廊很安静。
这个点,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了。
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念安抱着那份合同,慢慢地往自己办公室走。
脚下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
很重,很沉。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
映出城市的夜景,也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模糊的,孤单的,像一抹幽魂。
她停在玻璃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六年来,她哭过太多次。
加班到凌晨三点,累得在卫生间吐的时候。
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还得赔笑脸的时候。
父亲去世,她跪在灵堂前,母亲却拉着姐姐的手说“以后就剩咱娘俩了”的时候。
她哭过。
但后来就不哭了。
因为哭了也没用。
没人会心疼。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一个猎头发来的,两个小时前。
“沈小姐,您之前关注的海外岗位有回复了。”
“新加坡总部,高级运营总监,年薪是您目前的三倍。”
“附件是offer,请您查收。”
“期待您的回复。”
沈念安点开附件。
全英文的聘用合同。
职位,薪酬,福利,条款。
清清楚楚。
年薪那一栏的数字,确实是她现在的三倍。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玻璃墙里的自己。
慢慢,慢慢地,扯开嘴角。
笑了。
六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自己,真正地笑起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沈念薇发来的微信。
“念安,你别多想啊,妈也是为你好。”
“股份多少不重要,咱们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嘛。”
“晚上一起吃饭?妈说去吃你最爱的那家日料。”
“我订位子。”
沈念安看着那几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然后,她按熄了屏幕。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合同,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第一封,给宏远项目的对接人,告知后续工作将由同事接手,并附上详细交接清单。
第二封,给部门下属,安排下周工作。
第三封,给人事部。
标题:辞职信。
内容很简单。
“因个人原因,即日起辞职。相关工作已交接完毕。祝好。”
点击,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六年的东西,其实不多。
一个水杯,几本专业书,一个父亲送的、已经有些掉漆的钢笔盒。
还有一个相框。
里面是她和父亲的合影。
她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父亲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她说:“爸,我去公司帮你。”
父亲说:“好,我闺女最有出息。”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父亲的眼睛里有光。
沈念安拿起相框,用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纸箱的最底层。
盖上盖子。
抱起箱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她在这里度过了六年。
人生最好的六年。
现在,她要走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赵美兰打来的。
沈念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
看了很久。
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时候,她才接起来。
“喂。”
“你怎么回事?”
赵美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让张姐给你热了汤,回家吃饭。”
“念薇订了位子,七点半,别迟到。”
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
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还好吗”。
只有“回家吃饭”,“别迟到”。
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不回去了。”
“辞职信我已经发到人事邮箱了。”
“周一我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美兰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沈念安!你闹什么脾气?!”
“就为了这点股份,你连工作都不要了?!”
“你还有没有点大局观?!”
沈念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那头的声音稍微停歇,她才重新贴近。
“妈,我没闹脾气。”
“我就是想清楚了。”
“5%的股份,我不要了。”
“您帮我折现吧,按公司去年的净资产算。”
“辞职该给的补偿,按劳动法来。”
“该给我的,一分不能少。”
“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要。”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清晰。
一字一句,透过电波,传到那头。
赵美兰似乎被噎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念安,你别冲动。”
“股份的事,可以再商量。”
“10%,妈给你加到10%,行不行?”
“你姐那边,我去说。”
沈念安笑了。
真的笑了。
“妈,不用了。”
“85%和5%,或者90%和10%,对我来说,没区别。”
“区别只在于,您心里,我和姐姐的分量,差多少。”
“我看清了,也认了。”
“就这样吧。”
“钱打我卡上就行。”
“挂了。”
没等赵美兰再说话,她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关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出公司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但没关系了。
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点灯。
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沈念安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远,但便宜。
车子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她的脸。
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下面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手机虽然关了,但手腕上的表还在走。
指针一格一格,跳动。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沈念安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温暖的手掌。
母亲冷淡的侧脸。
姐姐得意的笑容。
散落一地的合同。
玻璃墙里,自己那个苍白的,终于笑了的影子。
还有,那份全英文的offer。
三倍的薪资。
遥远的,陌生的,新加坡。
她知道,从她发出那封辞职信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或者说,从六年前,她踏进那家公司开始,路就只有一条。
走到黑,或者,撞破南墙。
现在,她选择撞破南墙。
哪怕头破血流。
车子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沈念安付了钱,抱着纸箱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灭。
她摸黑爬上六楼,打开门。
三十平米的小开间,收拾得很整洁。
但依旧显得逼仄。
她放下纸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大排档的烟火气。
嘈杂,鲜活,热闹。
是属于别人的热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
28寸,最大号。
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书,日用品。
还有那个相框。
六年的生活,一个箱子,竟然就装下了。
原来她拥有的,这么少。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念薇。
沈念安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最后,变成一条语音消息。
沈念安点开。
沈念薇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腔调。
“念安,你别生气了嘛。”
“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股份的事,姐真的不知道妈会这样分。”
“你要是不高兴,姐那份分你一点,好不好?”
“你别辞职,公司真的需要你。”
“那个宏远的单子,客户只认你,你走了,姐怎么办呀?”
“算姐求你了,行不行?”
“你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姐给你道歉,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语气恳切,甚至带了点哭腔。
若是以前的沈念安,大概就心软了。
但现在,她只是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语音放完,她按掉屏幕,继续收拾行李。
道歉?
赔不是?
呵。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需要的,是公平。
是承认。
是“你也很重要”。
但她们给不了。
或者说,不愿给。
那就算了。
她不要了。
行李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沈念安坐到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临时的“家”。
明天,这里也不会再回来了。
她打开手机,订了机票。
后天下午,直飞新加坡。
经济舱。
付款的时候,银行卡提示余额不足。
她看了看账户。
工资卡里,只剩三千多块。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公积金、社保,还有那5%的股份折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账。
她想了想,给苏晓发了条微信。
“能借我点钱吗?买机票。”
苏晓几乎是秒回。
“多少?”
“一万。”
“账号发来。”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提示,到账两万。
附言:“多带点,穷家富路。不够再说。”
沈念安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回了一个字。
“谢。”
苏晓又发来一条。
“决定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那就走。走了就别回头。”
“好。”
对话结束。
沈念安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但眼神很亮。
像淬了火的刀。
冰冷,坚硬,一往无前。
她洗了把脸,回到房间,关灯,躺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线,直到眼睛发涩。
然后,慢慢闭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了,就别回头。
绝不能回头。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天刚蒙蒙亮,沈念安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
行李箱立在门边,像一只沉默的兽,等着带她去未知的远方。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套简单的T恤牛仔裤。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
上午九点,她拖着行李箱,再次站在了“雅兰服饰”的办公楼楼下。
周一的早晨,上班的人流络绎不绝。
不少相熟的同事看到她,脸上露出惊讶,然后是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
沈念安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进了电梯。
人事部的门开着。
总监李姐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念安,你真想好了?”
李姐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算是看着沈念安长大的。
沈念安接过文件,是离职交接单和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想好了,李姐。”
她翻到最后一页,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补偿金和工资,财务那边说三天内会结清,打你卡上。”李姐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妈……赵总那边,打过招呼了。”
“嗯。”沈念安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股份折现的事呢?”
李姐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赵总交代,按去年年底的净资产核算。”
“具体多少,财务还在算,可能需要点时间。”
沈念安看着她。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去年年底,公司净资产是多少,李姐你清楚,我也清楚。”
“账是怎么做的,你更清楚。”
“我要实际价值的5%,不是账面价值的5%。”
李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念安,你别为难我,我也是打工的……”
“我不为难你。”沈念安打断她,“你告诉赵总,我要按实际价值折现。”
“如果不行,我会请第三方审计。”
“到时候,就不只是5%股份的事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李姐的脸色变了变,最终点点头。
“我……我去汇报。”
沈念安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人事部。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沈念安辞职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股份分配不均呗,85%都给沈念薇了,她就拿了5%。”
“我的天,太欺负人了吧?公司业绩可都是她撑起来的……”
“嘘,小点声……”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在空气里。
沈念安目不斜视,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
她能听见里面传来沈念薇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妈,那念安真要走了,财务这一摊子事谁管啊?”
“我现在一看那些报表就头疼……”
赵美兰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让老周先顶着,回头再招人。”
“可是宏远那个单子……”
“单子怎么了?客户还能跑了不成?你亲自去跟!”
“我……我怎么跟啊,那个王总只认念安……”
“那就让他认你!你是公司副总,未来老板,他敢不认?”
沈念安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进来。”赵美兰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沈念安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赵美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沈念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看到沈念安进来,沈念薇立刻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念安来啦?快坐快坐。”
“我正跟妈说呢,你呀,就是脾气急,一点小事就闹辞职。”
“咱们姐妹俩,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
沈念安没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赵美兰。
“妈,离职手续我办好了。”
“股份折现,我要实际价值的5%。”
“按去年实际净资产,大概一百五十万。”
“今天能到账吗?”
赵美兰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实际净资产?谁跟你说的实际净资产?”
“公司的账就是那个账,该多少是多少。”
“你要,就按账面上的拿。”
“不要,就算了。”
语气强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沈念薇在旁边帮腔。
“念安,这就是你不对了。”
“公司的账是能做假的吗?那都是请专业会计做的。”
“妈还能坑你不成?”
“再说了,你现在闹这么一出,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沈念安扯了扯嘴角。
没笑。
“账面上,公司去年净资产一千万,5%是五十万。”
“但实际上,光是存货和固定资产,就不止这个数。”
“更别说那些没入账的专利和品牌价值。”
“妈,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不是傻子。”
赵美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说我做假账?”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念安迎着她的目光,“我只是要拿我该拿的。”
“该拿的?”赵美兰冷笑一声,“什么是你该拿的?”
“没有这个公司,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你大学一毕业就进公司,我亏待过你吗?”
“薪水,职位,哪一样少了你的?”
“现在为了点股份,跟我算这么清楚?”
“沈念安,你的良心呢?”
良心。
沈念安听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看着姐姐在一旁故作担忧实则看好戏的表情。
看着这间宽敞明亮、却让她觉得无比窒息的办公室。
“妈。”
她开口,声音很轻。
“这六年,我拿的每一分薪水,都是我加班加点挣来的。”
“我谈下的每一个订单,都是我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白拿过公司一分钱。”
“至于良心……”
她顿了顿。
“我问心无愧。”
赵美兰被她的话噎住,胸口起伏了几下。
沈念薇赶紧上前,轻轻拍着赵美兰的背。
“妈,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念安她就是一时的气话,您别当真。”
说着,她又转向沈念安,语气带着责备。
“念安,你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
“赶紧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股份的事,妈也不会亏待你,回头……”
“不用了。”
沈念安打断她。
“道歉我不会,股份我只要我该得的。”
“一百五十万,今天到账。”
“不然,我会请审计。”
“到时候,难看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沈念安!”
赵美兰在身后厉声喝止。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家里的房子,车,你名下的那点东西,都跟你没关系!”
“你想清楚!”
沈念安的手搭在门把上。
停顿了一秒。
然后,拧动,拉开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敲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一下,一下。
像某种倒计时。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中午。
沈念安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给自己煮了碗面。
清汤寡水,加了个鸡蛋。
她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慢慢地吃。
手机很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银行账户也没有任何动静。
五十万没有,一百五十万更没有。
她吃完面,洗了碗,坐到窗边。
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下午三点,手机终于响了。
是赵美兰。
沈念安接起来。
“晚上回家吃饭。”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我让张姐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六点半,别迟到。”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没有提钱,没有提股份,没有提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只是回家吃饭。
沈念安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笑了笑。
鸿门宴。
她当然知道。
但她还是去了。
六点二十,她站在了沈家别墅门口。
这栋三层的小洋房,她从小住到大。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不再像她的家。
更像一个需要佩戴面具才能进入的舞台。
她按了门铃。
张姐来开门,看到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二小姐回来了,快进来,夫人和大小姐等你好一会儿了。”
客厅里,赵美兰和沈念薇已经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满了菜,确实都是她爱吃的。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
还有一盅汤,冒着热气。
“来了?坐吧。”
赵美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白天缓和了一些。
沈念安坐下。
沈念薇亲自给她盛了碗汤,推到面前。
“念安,先喝点汤,暖暖胃。”
“张姐炖了一下午,可鲜了。”
沈念安看着那碗汤,没动。
“妈,有什么事,直说吧。”
赵美兰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放下筷子,看着沈念安。
“股份的事,我跟你姐商量过了。”
“5%确实少了点。”
“这样,给你加到10%。”
“你别闹了,好好回公司上班。”
“你姐那边,我也说了,以后公司的事,多听你的意见。”
“你们姐妹俩齐心,把公司做好,比什么都强。”
话说得很漂亮。
语气也很恳切。
如果不是沈念安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她几乎要信了。
“10%?”沈念安重复了一遍。
“对,10%。”赵美兰点头,“这是妈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你姐是长女,将来要继承家业,股份必须占大头。”
“你是妹妹,多体谅体谅。”
沈念薇也赶紧点头。
“是啊念安,姐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公司还是你管,我就是挂个名。”
“咱们姐妹俩,不分彼此。”
沈念安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妈,你还记得我大学是怎么选专业的吗?”
她忽然问。
赵美兰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记得。”沈念安自顾自说下去。
“我想学设计,你说设计没用,不如学会计,将来好帮家里管账。”
“我填了会计。”
“大四实习,我想去外面公司看看,你说自家公司缺人,让我回来帮忙。”
“我回来了。”
“工作第一年,我想搬出去住,你说家里房子大,住一起有个照应。”
“我留下了。”
“工作第三年,有猎头挖我,开双倍工资,你说公司正是用人的时候,让我别走。”
“我拒了。”
“工作第六年,也就是现在。”
沈念安抬起头,看着赵美兰。
“你说,让我体谅。”
“妈,我体谅了六年了。”
“这一次,我不想体谅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赵美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念薇也收起了笑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念安,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美兰的声音冷了下来。
“意思是,10%的股份,我不要。”
沈念安放下汤勺,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只要我该得的那一份。”
“一百五十万,折现。”
“钱到账,我走人。”
“从此以后,公司和家,都跟我没关系。”
“啪!”
赵美兰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碗碟震动,汤汁溅了出来。
“沈念安!你别给脸不要脸!”
“10%的股份,一年分红就是二三十万!”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女儿能拿到这么多?”
“你还想怎么样?啊?!”
“非要跟你姐平分,你才满意?”
“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个家,这个公司,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声音尖锐,刺耳。
带着被挑战权威后的暴怒。
沈念薇赶紧站起来,扶住赵美兰。
“妈,您别动气,身体要紧。”
“念安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
沈念安也站了起来。
她比赵美兰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母亲。
看着这个生了她,养了她,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她的女人。
“妈,这个家,这个公司,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你说给谁,就给谁。”
“你说多少,就多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争,跟谁抢。”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一个我付出六年,应该得到的公平。”
“但现在我知道了,在你这里,没有公平。”
“只有长幼,只有亲疏,只有你心里的那杆秤。”
“既然如此,那我不要了。”
“股份,公司,这个家,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我应得的钱,然后离开。”
“从此以后,你只有沈念薇一个女儿。”
“她才是你的骄傲,你的指望,你的继承人。”
“我,沈念安,不配。”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
赵美兰在身后厉喝。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就永远别回来!”
“家里的东西,你一分别想拿走!”
“那5%的股份,你也休想!”
沈念安的脚步,在玄关处停住。
她背对着餐厅,背对着那桌丰盛的、她爱吃的菜,背对着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家”。
“妈。”
她没有回头。
“六年前,我爸去世那天,你拉着姐姐的手,说‘以后就剩咱娘俩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所以,你放心。”
“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
隔绝了所有的灯光,温暖,和虚假的亲情。
沈念安站在别墅外的路灯下,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吐出。
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二十八年的郁气,一次吐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到账:500,000.00。
附言:股份折现款。
五十万。
账面价值的5%。
沈念安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王律师吗?我是沈念安。”
“我想委托您,处理一笔股权折现纠纷。”
“对,证据我都有。”
“好,明天上午九点,您事务所见。”
挂掉电话,她删除了那条短信。
连同那个标注为“妈妈”的号码,一起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别墅二楼。
那是她曾经的卧室窗口。
现在,里面亮着灯,但已经不属于她了。
不,或许从来就不曾属于过她。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第二天上午,沈念安准时出现在律师事务所。
王律师是她大学学姐介绍的,擅长经济纠纷。
听完沈念安的陈述,看完她带来的财务报表、股权证明、以及过去六年的工作记录和业绩证明,王律师推了推眼镜。
“情况我了解了。”
“从法律角度,你主张按实际净资产折现,是有依据的。”
“但这个过程会比较长,需要审计,评估,甚至可能诉讼。”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沈念安点点头。
“确定。”
“时间我耗得起,钱我也付得起。”
“我只要一个公道。”
王律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点头。
“好,这个案子我接了。”
“我们先发律师函,看对方反应。”
“如果协商不成,再走法律程序。”
沈念安在委托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挡了挡,手机响了。
是沈念薇。
她接起来。
“念安,你找律师了?”
沈念薇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怒。
“你疯了吗?告自己家公司?告咱妈?”
“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沈家?怎么看妈?”
沈念安走到树荫下,声音平静。
“姐,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应得?什么应得?”沈念薇的音调拔高,“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工作,哪点亏待你了?”
“你现在为了一点钱,要把妈告上法庭?”
“沈念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良心。
又是良心。
沈念安忽然觉得有点累。
“姐,这些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对了,律师函下午会送到公司。”
“记得查收。”
说完,她挂了电话。
然后,把沈念薇的号码,也拉黑了。
世界,彻底清净了。
下午,沈念安去了趟银行,把苏晓借的两万块钱还了。
又去商场,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
28寸,最大的那个。
她把出租屋里剩下的东西,一点点收拾进去。
衣服,书,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还有那个和父亲的合影相框。
她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包好,放在最中间。
六年的生活,两个箱子,就装完了。
原来她在这个城市,留下的痕迹这么少。
少到可以轻易抹去。
傍晚,苏晓来了。
拎着一大袋吃的,还有几罐啤酒。
“给你饯行。”
她熟门熟路地挤进来,把东西放在小桌上。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沈念安说。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苏晓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她。
“真不回来了?”
沈念安接过,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
“不回来了。”
“也好。”苏晓也开了一罐,跟她碰了碰,“出去了,就好好过。”
“别惦记这边,惦记也没用。”
“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
沈念安笑了笑。
“我知道。”
两人坐在窗边,就着啤酒,吃苏晓带来的卤味。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暖金色。
“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苏晓说。
“有事打电话,别硬撑。”
“缺钱了说话,姐们儿还有点存款。”
沈念安点点头。
“苏晓,谢谢你。”
“谢个屁。”苏晓白她一眼,“咱俩谁跟谁。”
“我就是看不惯你妈和你姐那样。”
“凭什么啊?你累死累活六年,最后啥也不是。”
“沈念薇干啥啥不行,抢东西第一名。”
“还85%的股份,她也配?”
沈念安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
“不过话说回来,”苏晓看着她,“你真打算跟你妈打官司?”
“律师函已经发了。”沈念安说,“打不打,看她们。”
“要我说,该打!”苏晓一拍桌子,“就得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不然真当你是软柿子,随便捏。”
沈念安笑了笑,没接话。
官司要打,但不是现在。
她现在没钱,没时间,没精力。
新加坡那边的工作,下个月就要入职。
她必须先去站稳脚跟。
至于这边的事,交给律师。
慢慢来。
她不急。
夜渐渐深了。
苏晓走了,屋子里又剩下沈念安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两个行李箱。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座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
离开这个她曾以为会是归宿的“家”。
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念安,我是妈妈。”
“律师函我收到了。”
“我们谈谈,好吗?”
沈念安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
然后,删除,拉黑。
没什么好谈的了。
该说的,昨天晚上都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只是钱的问题。
而钱的问题,交给法律。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最后一次,睡在这个小小的,租来的房间里。
第二天,天气很好。
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沈念安拖着两个行李箱,打车去机场。
路上有点堵,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
“姑娘,出远门啊?”
“嗯,出国。”
“去哪个国家?”
“新加坡。”
“哦,好地方啊,发达。”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一个人去?”
“一个人。”
“家里人放心啊?”
沈念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笑了笑。
“放心。”
大叔大概看出她不想多聊,也不再说话,打开了收音机。
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沈念安听着,忽然有点想笑。
是啊,走吧。
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也总要,学着自己离开。
到了机场,办完托运,过安检。
时间还早。
沈念安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依依不舍的情侣,有欢天喜地的旅行团,有行色匆匆的商务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故事。
她也有。
只是她的故事,开头有点苦涩。
但没关系,她会自己写好结局。
登机口开始检票了。
沈念安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候机厅巨大的玻璃窗外,是这座城市的轮廓。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是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现在,她要离开了。
没有送别的人,没有告别的眼泪。
只有她自己,和两个行李箱。
但她不觉得孤单。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锁,终于可以自由呼吸。
她转身,走向登机口。
把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工作人员。
对方看了一眼,微笑。
“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沈念安接过证件,走进廊桥。
机舱里,空姐礼貌地指引。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
放好随身的小包,坐下。
系好安全带。
窗外,阳光正好,飞机缓缓滑行。
然后,加速,抬头,冲上云霄。
地面越来越远,城市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消失在云层之下。
沈念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
她在心里说。
再见了,这座城市。
再见了,那些委屈和不甘。
再见了,沈念安。
从今往后,她是Anna Shen。
只属于她自己的Anna Shen。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金灿灿的,晃人眼。
沈念安拉下遮光板,戴上眼罩。
耳边是引擎平稳的轰鸣。
像某种告别,也像某种开始。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过去更糟了。
这就够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
然后,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渐渐睡去。
梦里,没有冰冷的办公室,没有偏心的话语,没有散落一地的合同。
只有一片海,蔚蓝,辽阔,望不到边。
而她,正扬帆起航。
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时,是晚上八点多。
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洋特有的、混杂着草木和燃油的气息。
沈念安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
灯光很亮,人声嘈杂,各种语言的指示牌晃得人眼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陌生国度的空气。
第一年,是生存。
中介是个瘦小的马来西亚华人,叫阿明,在电话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指挥她。
“地铁,绿线,坐到阿裕尼,然后转巴士,175路,三站。”
“我在巴士站等你。”
沈念安捏着写有地址的纸条,挤上了晚高峰的地铁。
车厢里很挤,各种肤色的人贴在一起,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紧紧抓着行李箱的拉杆,手心全是汗。
阿裕尼站到了,她拖着箱子挤下车,按照指示找到巴士站。
等了二十分钟,175路来了。
又晃了二十分钟,在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组屋区停了下来。
阿明果然等在站牌下,看到她,挥了挥手。
“沈小姐?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进一栋灰扑扑的组屋,电梯吱呀作响,停在十二楼。
走廊很窄,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
阿明打开一扇铁门。
“就是这里了,十五平米,独立卫浴,共用厨房。”
“月租八百新币,押一付一。”
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小书桌之后,转身都困难。
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角落有一小块水渍。
但窗户还算干净,能看见楼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行。”沈念安没多说什么,点出一千六百新币递给阿明。
这是她身上将近一半的现金。
阿明收了钱,把钥匙给她,又交代了几句水电煤气的事,就走了。
铁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寂静瞬间涌上来,包裹住她。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行李箱横在脚边,像两座沉默的山。
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但她没时间感伤。
明天早上九点,她要准时出现在公司,办理入职。
她撑着站起来,打开行李箱,拿出必要的洗漱用品和一套职业装。
然后走进那个狭小、墙壁有些斑驳的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也让她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是亮的。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写字楼,气派的大堂,光可鉴人的地板。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用流利的英语问她预约。
她递上offer和护照,说明来意。
对方核实后,给了她一张临时门禁卡,让她去三十六楼人事部。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
合身的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淡妆。
看起来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冷汗。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印度裔女人,语速很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给了她一沓文件,然后让一个实习生带她去部门。
“你的直属上司是David,运营部总监,他正在开会,一会儿回来见你。”
实习生把她带到一个开放的工区,指着一个靠角落的格子间。
“这是你的位置,电脑密码在便签上,内线电话是805。”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坐那边。”
实习生指了指远处。
沈念安道了谢,坐下。
打开电脑,连上内网,邮箱里已经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
全是英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封一封地看。
周围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通话。
同事们来来去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直到中午,一个高大挺拔、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敲了敲她的隔板。
“Anna?”
沈念安抬起头。
男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轮廓分明,眼神锐利,是典型的华裔长相,但气质很西化。
“我是David,你的上司。”
他伸出手,语气平淡,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念安站起来,和他握手。
“David你好,我是Anna,今天刚入职。”
“我知道。”David松开手,打量了她一眼,“新加坡分公司的情况,了解多少?”
“来之前看过一些公开资料和行业报告。”沈念安回答得谨慎,“但具体业务,还需要学习。”
David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下午三点,跟我和市场部开个会,讨论下季度亚太区的推广计划。”
“你把过去三年的推广方案和数据看一下,做一份简报。”
“没问题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