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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女童从世上消失了,这个国家的司法机关却将一名无辜的男子关进牢里长达17年半,纵放凶手逍遥法外。”——清水洁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故事,发生在日本关东地区一个叫足利的地方。说起来,这里原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本小城,它隶属于栃木县,与群马县的太田市接壤,有一条叫渡良濑川的河流从中穿过。

从1979年到1996年,整整十七年间,在这片以足利为中心、方圆不过十里的土地上,有五个小女孩相继失踪。有的被找到,却已经没了呼吸;有的,至今杳无音讯。

这不是小说,而是真实发生的事件。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日本著名调查记者清水洁的作品《足利女童连续失踪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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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常的早上,清水洁在一堆案件清单里寻找选题,一系列的女童失踪事件引起他的注意。

1996年7月发生在群马县太田市的案件。一个四岁的女孩横山由佳梨,在游戏厅被人诱拐,至今下落不明。监控拍下了一个戴棒球帽的可疑男子,警方将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公开了他的影像。但是,案件始终不明朗,警方的调查也没有进展。

清水洁开始查资料、翻旧报纸、调取录像。这时,在一堆泛黄的剪报里,他看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名字,足利。尽管足利属于栃木县,不归群马县管,但这个城市就在太田的旁边。在这里,也发生了一起弹珠游戏厅女童诱拐案——那是1990年,四岁的松田真实,在游戏厅里失踪。第二天,她的尸体在渡良濑川的芦苇丛中被发现。

同样的年龄,同样的场所,同样的作案手法。这只是巧合吗?

清水洁继续往前翻,1984年,还有一个名叫长谷部有美的女孩,在足利的另一家游戏厅失踪,一年多之后,她的尸体在农田里被发现。

最终,清水洁拿起笔,按时间顺序写下了他找到的案件:

1)1979年 福岛万弥 5岁 栃木县足利市
2)1984年 长谷部有美 5岁 栃木县足利市
3)1987年 大泽朋子 8岁 群马县尾岛町
4)1990年 松田真实 4岁 栃木县足利市
5)1996年 横山由佳梨 4岁 群马县太田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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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间,五名女童失踪。所有案件,都集中在渡良濑川的两岸,不是在足利,就是在太田。其中三名女孩被弃尸河边,三起案件发生在弹珠游戏厅里。清水洁盯着地图出神。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也许是同一个人,在同一片土地上,连续作案。

可是,警方早就宣布发生在足利的三起女童失踪案已经告破了,诱拐并杀害福岛万弥、长谷部有美以及松田真实的凶手已经落网。那个叫菅家利和的中年男人,目前还在监狱里服刑。如果清水洁的推测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警察抓错了人。

清水洁决定寻找真相。

1.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凶手

沿着国道407号向群马方向开去。那是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国道,两边是便利店、修车厂和老旧的弹珠游戏厅。在群马和栃木的县界处,只立着一块褪色的标识牌,行人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正跨过县境。但对警方而言,那条线几乎等于国境。这也成了案件侦查的最大障碍,同一片土地,却由两个警察系统管理;同样作案手法的事件,却因为跨了两个县,被视为毫无关联的独立案件。

沿着渡良濑川往前走,清水洁停在一座旧桁架桥下。桥的另一头,是一家弹珠游戏厅。1990年5月12日,四岁的松田真实,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案发当天傍晚,松田真实跟着下班的父亲进了弹珠游戏厅。父亲目不转睛地玩游戏,松田真实独自一人在附近玩耍。六点半,还有人在店里看到她;到了七点,她就不见了。第二天上午,警察在离游戏厅仅四百米的河滩发现松田真实的遗体,全身赤裸,被人勒死。她的衣服在河里找到,上面残留着体毛与精液。化验显示,凶手是B型血,男性。

当时,新闻头条是这样写的:“足利第三起杀童案,仍未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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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失踪女童。图片来源:《足利女童连续失踪事件》

民众的恐惧开始不断地蔓延着。大家一定还记得六年前的“长谷部有美事件”以及十一年前的“福岛万弥事件”。眼下发生了第三起类似案件,让每个人都焦躁不安。报纸、电视、广播,每天都在追问凶手何时被抓住。警察厅只好赌上荣誉,发誓不管任何代价都要破案

当时,侦查部制作了犯罪画像,这是一个经常出入游戏厅,熟悉足利地形,B型血的男性。于是,足利的男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排查和采血。调查像掷骰子一样,一次次锁定,又一次次排除。直到最后,警方锁定了一个人,菅家利和。

菅家利和是一个幼儿园校车司机,四十岁出头,话不多,住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他周末会去游戏厅消遣,家里堆满录像带。警察第一次上门就在他的电视机旁看到好多成人DVD。于是,他们认定,这个人一定有恋童癖。其实,那些录像带大多是普通成人片和黑帮片,大街上随便找个DVD商店都能租到。但在当时的社会气氛下,这些已经足够警察给他定罪。因为案件拖得实在太久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破案的结果。

换句话说,菅家利和必须是凶手。

1991年冬天,警察在菅家利和丢弃的垃圾袋里,找到了烟蒂和纸巾,从中提取了体液样本。不久,《每日新闻》的头版头条开始大肆报道:“DNA型一致,足利杀童案告破!”

12月1日清晨,三名刑警破门而入,将菅家利和带走。那天,足利警署门口挤满了媒体和围观群众。人们兴奋地说:“太好了,凶手终于抓到了!”

那天的审讯持续了整整十三个小时。晚上十点,顶不住压力的菅家利和终于认罪。他详细地供述了自己如何在停车场遇到小真实,如何骗她上车,把人带到堤坝附近,如何在芦苇丛里掐死她,然后把尸体丢进河里。

就这样,警方正式宣布案件告破。刑事部长在记者会上昂首挺胸地说:“警方成功地消除了足利十几年来的不安,我们做到了!”掌声响起,摄影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参与办案的警察们被授予了长官奖。有人笑着对记者说:“太顺利了,像中了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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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家属

可是,当清水洁多年后读到那份判决书,他的心却在一点点发凉。那份供述,完美得不像真的,菅家利和供述的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动作,每一条路线,都跟警方推测的模型完全一致。这不像口供,更像对好的台词。

更可疑的是DNA。警方宣称,鉴定结果的准确率很高,“1000人中仅有1.2人重复”。这是一个决定性的证据。但是,当清水洁走访专家,才得知那是早期的MCT118法,它比对的并不是个体的DNA,而是比对分组类型。换句话说,这只是一次非常粗略的血型测试,顶多拿来参考,根本不能用来定罪。

清水洁又调出了当年的DNA实验照片——属于凶手的凝胶条带模糊不清,样本浅得几乎看不见;而菅家利和的条带却清晰亮眼。两份样本放在一起,哪怕用肉眼看,都能分辨出来两者并不重合。

那一刻,清水洁意识到,所谓科学侦查的胜利,其实是一场被误读的实验,一场被制造的真相。

是的,所有人都满意了,媒体们纷纷庆祝,警方获得表彰,民众也放下心来,回归正常的生活。只有一个人,在漫长的牢狱生活里忍受冤案带来的后果。菅家利和,一个被所有人合力制造出来的杀人凶手。

2.回到案发现场,揭开被掩藏的真相

那清水洁要怎么证明,菅家利和是被冤枉的呢?

第一步,是还原案情。

松田真实失踪的那天是1990年的5月12日,太阳在下午6点36分落下。清水洁决定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光线下,重演案发路线。他找来了菅家利和当年的那辆旧自行车,让体型相仿的同事杉本纯子骑上车,后座绑着十八公斤重物,模拟一个四岁女孩。

七点整,他们出发了。杉本纯子使劲瞪着自行车,刚骑上通往堤坝的斜坡,车头就因为前轻后重几乎抬了起来,自行车差点翻倒。上了河堤,开始下坡前往河边,那个坡陡得吓人,杉本纯子必须死命捏刹车才能稳住方向。到了河滩上,他们还要摸黑搬运那十八公斤的重物,再急匆匆地骑回去。当他们回到超市时,时间已经是晚上7点45分。两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也就是说,按照菅家利和的供述,他在30分钟里完成了诱拐、杀害、抛尸、清洗、购物。理论上也许能做到,但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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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超市里的购物小票。

警方说,菅家利和在晚上八点之前,去超市买了饭团、炸肉饼和罐装咖啡,这是他杀人抛尸以后做的事情。但是,辩护律师在超市找到的收据却显示,那笔交易发生在下午三点,足足比警察说的时间早了五小时。这原本可以作为菅家利和无罪的证据,可二审时,法院却说这个小票的证据是“含糊的”,所以无法采信。

第三个疑点是脚印。

案发后,日本电视台拍摄了一组新闻,在影像中可以看到鉴定人员在现场浇注石膏,提取了大量足迹。在警方的抛尸现场图上,也标注了属于凶手的九处鞋印。清水洁走访当地鞋店,店主回忆,当年刑警确实拿着鞋底照片,挨家打听型号,最后确认那款鞋子在量贩店售卖,一双大概1980日元。

如果菅家利和有一双同样的鞋,那就是个非常关键的证据。可是,清水洁翻遍了警方扣押的纸箱,里面根本没有那双鞋子。取而代之的,是菅家利和在供述中画的一张简笔鞋印图。警方宣称,那是嫌疑人自供的鞋底纹路。这太奇怪了,没有实物证据也就罢了,一张仿佛是看着某些资料画出的鞋底图,怎么就成了定罪证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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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击者所绘,凶手与女童的素描

最后是目击证词。

那天是周六,堤岸附近人来人往。一个男人骑车载着小女孩穿过堤坝,如果真有那一幕,不可能没人看见。但清水洁采访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见过这个场景,也没有看见疑似菅家利和的男人。

可是,有两个证人看见了其他重要场景:一个男人牵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从堤坝的斜坡上走下来。那个男人高高瘦瘦,长得像一个叫鲁邦三世的漫画人物。而这个重要线索,却在警方的卷宗中被彻底删除。

在此期间,清水洁写信给正在狱中服刑的菅家利和。几周后,他收到了回信,菅家说:“我是清白的。是警察逼我这么说的。我希望再做一次DNA型鉴定。”

最后,清水洁去拜访了松田真实的母亲松田瞳。

起初,对方的态度非常冷淡,她说:“凶手不是早就抓到了吗?你们还想怎样?”

清水洁说:“那个人在监狱里,坚持自己是无辜的。我必须核对每一个细节。”

当清水洁向松田瞳复述警方的说法,凶手骑自行车带走了小真实,松田瞳突然皱起眉头说:“不对。小真实不会坐自行车后座,她只能坐儿童椅。”

这句话让清水洁屏住了呼吸。这是只有母亲才知道的细节,却从未出现在卷宗里。如果警察真的问过家属,他们不可能会不知道这个矛盾。这意味着,整起案件的叙述,建立在根本不存在的情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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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判无罪的菅家利和

清水洁知道,若要推翻这个假象,必须面对的,不只是错误的调查,而是一个拒绝承认错误的系统。

2008年1月,在清水洁和律师团队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菅家利和得以沉冤得雪。

菅家利和面对媒体说道:“我希望警方能向我道歉。父亲在我被捕后去世,母亲也在两年前离开。一句‘搞错了’,就能没事了吗?我想让他们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特约撰稿人
Elinor,华东师范大学比较文学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