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娘,你疯了?天这么黑,雪这么大,要是让李大壮那伙人看见,会打死我们的!”我揣着那碗能要命的红薯汤,浑身抖得像筛糠。
娘却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吓人:“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条人命!咱们老王家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冻死在门口!”
“可那是个臭……”
“没什么可是的!”娘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我心上,“咱们救的不是他的身份,是这条命!快去!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196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
我们红旗村的天,像是被谁用墨汁泼过一样,整日里都阴沉沉的。北风从光秃秃的燕山山脉上刮下来,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割在人脸上,生疼。
就在这样一个天寒地冻的下午,一辆轮胎上挂满泥浆的解放卡车,怒吼着停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车厢的帆布帘子被粗暴地掀开,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从上面推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但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那件单薄的黑棉袄,被风一吹,就紧紧地贴在骨架上。他戴着一副镜片裂了一道的黑框眼镜,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只有那双眼睛,在扫过周围一张张麻木或好奇的脸时,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村里的民兵队长李大壮,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神气活现地走上前去。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像是拎着一只小鸡,将他拖到了村委会门口临时搭起来的批斗台上。
“乡亲们!都来看看!这就是从城里来的反动学术权威,臭老九!叫顾延年!”
李大壮的声音洪亮,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溅出一团白雾。
“这种人不劳动,光会看洋书,思想都烂透了!现在,他被下放到我们红旗村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大家说,我们该怎么教育他?”
人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句口号。
一些半大的孩子,觉得这是个好玩的游戏,嘻嘻哈哈地从地上捡起冻硬的泥块和烂菜叶,朝着台上扔去。
我和娘挤在人群的最后面。娘不让我往前凑,只是用她那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我那时十二岁,不懂什么叫“反动学术权威”,只觉得台上那个被叫做顾延年的人很可怜。泥块砸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却站得笔直,一声不吭,任由污秽沾满他那件本就不堪的棉袄。
李大壮见气氛不够热烈,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和娘的身上。他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故意提高了嗓门:
“有些人哪,就是阶级立场不坚定!看到这种牛鬼蛇神,没有一点革命的愤怒!还在那杵着!王秀芬,说你呢!”
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把我往身后拉了拉,低着头,没有作声。
我知道,李大壮是在故意找茬。
他年轻时就觊觎我娘的美貌,托人上门提亲,被我娘给拒了。后来我娘嫁给了当兵的我爹,李大壮便怀恨在心。我爹在前线牺牲后,他就更觉得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处处给我们使绊子。
如今他借着运动当上了民兵队长,在村里说一不二,更是把我们家当成了他立威的靶子。
看着娘隐忍的模样,和李大壮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心里又怕又气。
批斗会一直开到天黑才散。
顾延年被安排住进了村西头的牛棚,那地方四面漏风,夏天臭气熏天,冬天更是能把人活活冻成冰坨子。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议论着。
“看他那身板,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喽。”
“可不是嘛,城里人,哪受得了这个罪。”
风,越刮越紧,雪粒子开始夹杂在风里,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一个黑暗、漫长的冬天,就这么开始了。
夜里,风雪果然下大了。
北风像一头饿狼,在窗外鬼哭狼嚎,把窗户纸刮得“呼啦啦”直响,仿佛随时都要被撕碎。
我裹着厚厚的棉被躺在炕上,身上是暖和的,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在批斗台上看到的那一幕。顾延年那张惨白又倔强的脸,和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黑棉袄,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现在一个人在牛棚里,会不会……已经被冻死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的娘坐了起来。她动作很轻,摸索着下了炕。
我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只见娘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披上衣服,走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一缕微弱的、昏黄的灯光从灶房门缝里透了出来,伴随着轻微的拉风箱的声音。
我好奇地爬起来,赤着脚,悄悄地走到灶房门口。
娘正蹲在灶台前,点亮了那盏熏得发黑的煤油灯。她从米缸里,小心翼翼地舀出仅剩的一点红薯干,又抓了一小把快要见底的面粉,就着锅里的雪水,开始熬一锅热汤。
在那个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的年代,这一点红薯和白面,对我们家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口粮了。
娘要做什么?
汤很快就熬好了,锅里翻滚着黄澄澄的红薯和白色的面疙瘩,一股香甜的热气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娘盛了满满一碗,那只粗瓷碗的边上,还有好几个豁口。
她端着碗,一转身,看见了我。
“秀英?怎么起来了?快回炕上,别冻着。”娘的声音有些沙哑。
“娘,你熬汤干啥?”我小声问。
娘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叹了口气,说:“给牛棚那人送去。”
我的心猛地一跳,睡意全无。
“娘!”我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要是让李大壮知道了,他会打死我们的!”
“嘘——小点声!”娘连忙把手指放在嘴边。
她把我拉到身边,蹲下来,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秀英,娘知道你怕。娘也怕。”
“可是,你看外头这天,这雪,是要活活把人往死里整啊。那个人,不管他犯了啥错,都是一条人命。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冻死饿死在咱村里。”
娘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口热汤,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一条命。”
她把那碗滚烫的汤塞到我的怀里,又手脚麻利地找来一件我爹留下的旧棉袄,把碗严严实实地包起来,防止它冷掉。
“去吧,孩子。从后院走,别走大路,别让人看见。快去快回。”
我抱着那碗沉甸甸的热汤,只觉得它烫得我心口发慌。
我害怕,怕得两条腿都在发抖。我怕黑,怕外面吃人的风雪,更怕李大壮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可是看着娘那双充满恳求和信任的眼睛,我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娘欣慰地摸了摸我的头,帮我把头巾裹好,又叮嘱了一句:“送到了就赶紧回来,啥也别说。”
我抱着那碗汤,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炉,推开了后门,一头扎进了那无边的风雪和黑暗之中。
从我家后院到村西头的牛棚,平时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
可是在那个雪夜里,我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雪下得很深,一脚踩下去,就没了膝盖。寒风卷着雪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怀里的那碗汤,是我唯一的支撑。我死死地抱着它,生怕洒掉一滴。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棉袄,温暖着我冰冷的手,也给了我一点点前行的勇气。
牛棚离村子有段距离,孤零零地立在村西头的一片空地上。
走近了,一股牲口粪便和草料腐烂的混合臭味,夹杂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牛棚的门,只是一扇破烂的木栅栏,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我侧着身子,从栅栏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更冷。几头老牛缩在角落里,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我借着微弱的光,在最里面的一个草堆旁,看到了顾延年。
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身上胡乱盖着一些稻草,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冻僵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叔……叔叔?”我试探着,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叫了一声。
草堆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藏在乱发和镜片后面的眼睛,警惕地睁开了。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的眼神,像两点冰冷的寒星,充满了戒备和麻木。
我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把怀里的碗掏了出来。
棉袄一解开,汤的热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升腾起来。
“俺娘……俺娘让我送来的。”我结结巴巴地把碗递过去,“快喝吧,还是热乎的。”
他没有立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愕,有怀疑,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剧烈的波动。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时间仿佛凝固了。牛棚里,只听得见风声和老牛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他那双干裂到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属于读书人的手,手指修长,但此刻却又脏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几乎端不稳那只碗。
我连忙上前一步,帮他扶住。
他低着头,开始一口一口地喝汤。
他喝得很慢,很慢,仿佛不是在喝汤,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每一口热汤咽下去,他都会停顿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看到,有两行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滴进了那碗汤里。
我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融化的雪水。
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他甚至用意志力控制着颤抖,把碗底最后一点面疙瘩都舔舐干净了。
他把空碗递还给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接过碗,按照娘的吩咐,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身后传来了他嘶哑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我,郑重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秀英。”
“王秀英……”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你……和你娘。”
那一刻,我感觉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光。
从那天起,每天深夜,给顾延年送一碗热汤,就成了我和娘之间最大的秘密。
有时候是红薯面疙瘩,有时候是玉米糊糊,有时候,娘甚至会奢侈地卧上一个鸡蛋。
娘说,人在遭难的时候,肚子里得有点实在东西,才能撑得住。
顾延年从不主动跟我要,但每次我送去,他都会默默地吃完。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但那种无声的默契和信任,却在一天天加深。
当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大壮是个精明又多疑的人。我们家的灶房,在那个家家户户都只能喝清汤寡水的冬天里,夜夜亮灯,自然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开始三天两头地来我家找茬。
今天说我家的自留地占了集体的地界,要我们拔掉刚种下的白菜。
明天又说我娘出工不出力,克扣我们家本就少得可怜的工分。
他还开始在村里到处散布风言风语,说我们家“同情反革命”,跟“臭老九”私下里有勾结,思想有问题。
村里人本来就怕事,听了这些话,更是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们。
走在路上,没人跟我们打招呼,背后却能感觉到无数道指指点点的目光。
那段日子,我和娘,仿佛成了村子里的孤岛。
我心里委屈,也害怕,好几次都对娘说,要不算了吧。
娘每次都只是摸着我的头,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秀英,做好事,是不怕鬼敲门的。挺过去,就好了。”
就是在娘这种朴素的执拗中,我们陪着顾延年,度过了那个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天。
转眼就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数九寒天。
大雪封山,我们村子和外界的联系几乎都断了。
一天夜里,我照常揣着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去了牛棚。
可我刚一进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天的牛棚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我走到草堆旁,低声喊了一句:“顾叔叔?”
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慌,连忙凑过去,借着月光,只见顾延年躺在草堆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滚烫,嘴里还说着听不清的胡话。
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发高烧了,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我吓坏了,碗也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跑回家。
“娘!娘!不好了!顾叔叔他……他快要死了!”我带着哭腔,一头撞进了家门。
娘正在灯下缝补我的旧棉袄,听到我的话,针一下子扎进了手指里,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她也顾不上疼,一把拉住我:“怎么回事?说清楚!”
我把顾延年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凝重。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尤其是在这大雪封山的冬天,发一场高烧,是会要人命的。
娘在屋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就往里屋走。
片刻之后,她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走了出来。
那件军大衣,是我爹牺牲后,部队派人送回来的遗物。是我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了。这么多年,娘一直把它珍藏在箱子底,连我都舍不得让我多碰一下。
“娘,你……”我愣住了。
“这衣服厚实,能挡风。”娘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但语气却异常坚决。
她又跑到柜子前,在一个小铁盒里翻了半天,翻出两片用蜡纸包着的小药片。
“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退烧药,一直没舍得用。你……你拿去,给他灌下去。”
我呆呆地看着娘手里的军大衣和药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那个连一尺布票都金贵无比的年代,一件军大衣,几乎就是我们这个家的半个家当。而那两片药,更是救命的东西。
娘这是……要把我们家最宝贵的东西,都拿去救那个跟我们素不相识的“臭老九”。
“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再晚就来不及了!”娘见我发呆,急得推了我一把。
我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军大衣和药片,再次冲进了风雪里。
这一次,我跑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我用雪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两片药给顾延年灌了下去。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那冰冷的身体扶起来,将我爹那件宽大的、带着樟脑丸味道的军大衣,严严实实地给他裹在了身上。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了。
我守在他身边,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摸着黑,偷偷地溜回了家。
第二天一整天,我和娘都提心吊胆,如坐针毡。
到了夜里,我再次去牛棚的时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走到草堆旁,惊喜地发现,顾延年竟然已经醒了!
他身上的高烧已经退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他看到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我连忙按住他,“你刚好一点。”
他躺了回去,目光落在了身上那件军大衣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片洗得发白的绿色的确良布料。
“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爹的。”我小声说,“你昨天发高烧了,俺娘让我拿来给你盖的。”
他抚摸着军大衣的手,停住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震撼,还有一种我无法言说的,如同山一般沉重的情感。
“秀英,”他缓缓地开口,“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顾延年,记一辈子。”
那个最冷的冬天,终究还是过去了。
开春后不久,村子里的积雪刚刚融化,一天下午,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毫无征兆地开进了我们红旗村。
这可是在我们村里炸开了锅。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牛棚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不由分说,就将顾延年扶上了车。
整个过程,没有跟村里任何人打招呼,包括李大壮。
李大壮闻讯赶来的时候,吉普车已经发动了。他想上前盘问,却被其中一个军人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吓得他没敢再动。
我那天正好在村口放羊,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吉普车,从我身边开了过去。
车开得很慢,顾延年坐在后排,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干部装,头发也梳理过了,整个人恢复了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当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转过头,透过满是泥点的车窗,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吉普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顾延年,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把我爹那件军大衣还给我们。
时间,就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无声无息,却又从未停止。
一晃,十八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妇人。
这十八年,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
顾延年被接走后,李大壮因为在他面前吃了瘪,把这笔账,变本加厉地算在了我们家的头上。
他当上了村支书,后来又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调到镇上的农机厂当了副厂长。
无论他身份怎么变,唯一不变的,就是对我们家的打压和刁难。
我因为当年的事情,背上了“立场不稳”的黑材料,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能升学。后来托了好多关系,才进了李大壮当副厂长的农机厂,干着最脏最累的冲压车间的活。
娘的身体,也因为常年的劳累和心情郁结,一天不如一天,头发早就白了一半。
唯一的指望,就是我的弟弟,王卫国。他争气,考上了县里的中专,毕业后也分进了农机厂,成了一名技术员。
眼看弟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处了一个不错的对象。可女方家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天经地义却又让我们家无法企及的条件:
必须在厂里分到一间新房,才肯嫁过来。
那时候,厂里正好盖了一批新的家属楼。按照工龄、贡献、家庭困难程度等各项积分来算,我的积分,在全厂都是最高的。
那套两室一厅的新房,本该是板上钉钉属于我的。
可是,我的申请报告交上去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而负责分房工作的,正是副厂长李大壮。
我去找了他好几次,他每次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用各种理由搪塞我。
“哎呀,秀英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申请的人太多了,领导们要综合考虑嘛。”
“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再等等,再等等,下次,下次一定有你。”
直到最后一次,我把他堵在了办公室里。
他关上门,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露出一种令人作呕的、不怀好意的光。
“秀英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一个人带着个老娘和弟弟,不容易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桌子,朝我走了过来。
“房子的事嘛,也不是不能办。”他压低了声音,油腻的脸上堆满了暗示性的笑容,“就看你,懂不懂事了。”
“今天晚上,加个班。你来我办公室,我们……单独聊聊,好好研究一下你的困难。”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都凝固了。
我死死地瞪着他,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和恶心。
“李大壮,你做梦!”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跑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办公室。
回到家,看着因为弟弟婚事而愁得吃不下饭的娘,再想到李大壮那副丑恶的嘴脸,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那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绝望。
难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注定要被这种人踩在脚底下,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吗?
难道当年的那一点善心,换来的,就是这十八年都摆脱不掉的噩梦吗?
我甚至开始怀疑,娘当初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
那个叫顾延年的人,这十八年来,音讯全无。也许,他早就把我们忘了吧。又或者,他自己也早已是自身难保。
那件军大衣,终究是……白送了。
我们一家人,似乎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的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我们全家被逼得山穷水尽,连最后一丝希望都快要熄灭的时候,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像石头一样砸进了农机厂这潭死水里——上面要派大领导下来视察,听说是从北京来的,级别高得吓人,跟一项国家级的重点国防工程有关!
这个消息让李大壮兴奋得几乎癫狂。他把这次视察看作是自己仕途上最重要的跳板,动员全厂上下,把厂区里的每一块砖都擦得能反光。他自己更是新做了身“的确良”干部装,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对着镜子练习了上百遍谦卑又热情的笑容。
视察那天,几辆气派的黑色“伏尔ga”轿车,在全厂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驶入了尘土飞扬的厂区,那铮亮的黑漆和我们灰扑扑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李大壮腆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搓着一双汗手,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准备在为首的领导下车时,献上自己最完美的媚笑。
头车的车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威严,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李大壮的腰立刻又弯了三分,刚要开口喊“首长好”,他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从车里紧跟着下来的第二个人,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缀着一颗金光闪闪的将星,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让他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可那双深邃又锐利的眼睛,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儒雅与坚毅,却丝毫未变。
我娘激动地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是他,顾延年!
李大壮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结结巴巴,几乎不成语调:“顾……顾……你……”
顾延年根本没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团碍事的空气。
他越过僵在原地的李大壮,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径直向我们走来。全厂的目光,都随着他的军靴移动。
他在我们面前站定,沉默地看着我娘满头的白发和我粗糙的双手,那双见过大风大浪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浓重的水雾。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猛地刮过。
那位中山装首长正拿着一个文件夹跟秘书说着什么,风一下就把文件夹最上面的一张纸给卷走了。
那张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像一只失去了魂魄的白色蝴蝶,飘飘荡荡,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我的脚边,正面朝上。
我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
也就在我视线触及那张纸的瞬间,我的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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