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十月十七日,报纸上登了一则短讯:前清皇帝溥仪病逝。我对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溥仪。我的丈夫,我的皇上,我这一生绕不开的影子。
报上说他临终留了话,说对不起党和国家,也对不起最后那位妻子李淑贤,没让她留下一儿半女。
读到这儿,我忽然想笑。五个妻子,一生无后。这结局,其实早在一九二二年大婚那夜就注定了。
我拉开抽屉,里头压着几本泛黄的日记。从一九二二到一九三一,从紫禁城到天津,从皇后到被废的女人。这些年,我写满了那个曾月耗两百斤猪肉的“囚徒”,也写尽了自己半生的荒唐。
如今,我总算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大婚那夜,他没来。
我就坐在养心殿东暖阁的龙凤床上,听外头的更漏一声接一声。红烛泪堆在案上,一坨一坨的,像凝住的血。
太监说,皇上去祭祖了,这是礼数。可我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在《我的前半生》里才写透了的——他的身子,早被一群宫女掏空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只想着,他是皇上,我是皇后,往后总该像寻常夫妻那样过日子吧。
第二天清早,他终于露面。人瘦,脸色白苍苍的,眉眼总笼着散不掉的愁。他和我寒暄几句,客气得像见远亲,没坐一会儿便走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喜欢我,是他压根不知道怎样做个男人。
进宫几个月,紫禁城的真相慢慢浮了出来。
退位之后,民国政府每年还拨四百万银元作“优待费”。这笔钱,养活了整座宫城的奢靡。
御膳房每日摆三四桌菜,六七十样,加上各宫太妃添的,足有上百道。皇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他说:“这些啊,都是摆着看的。”
他只能吃半饱——太妃们说,养生得这样。于是,这位领四百万银元补贴的“天子”,半夜溜去太监房里,偷啃喂鱼的馊馒头。
我在日记里写:紫禁城南北长九百六十一米,东西宽七百五十三米。这是皇宫,也是我们的牢。
皇上同我说过,他从小被太监宫女伺候着长大,吃饭穿衣睡觉,连袜子都不必自己动手。三岁起,他成了这宫殿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却是最深的囚徒。
极致的富贵背后,是极致的孤清。他有好几个“皇额娘”,却没尝过一日母爱。唯一亲近的只有奶娘王氏,直到六岁还没断奶。
看着这样的他,我心里发酸。我们都是这制度的祭品,只是他陷得比我更深。
有些事,到底瞒不住。
皇上偶尔会和我提起奇怪的话头。聊着聊着,忽然低声说:“婉容,朕……小时候在宫里,有些事忘不掉。”
我问是什么事,他又抿唇不言语了。
后来我明白,他是在试探。他想坦白那些宫女的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直到读了他那本《我的前半生》。里头写,一九一二年退位后,太监懒得守夜,便想了条毒计:为防溥仪夜里乱跑,他们把年长的宫女推到他床上。那些宫女比他大得多,拿年幼的皇帝当作了宣泄的玩物。
她们教他做“那事”,直到他筋疲力尽才罢休。天亮起身,他常眼前发黑,连太阳看着都是黄的。
太监们不光不拦,还弄来壮阳药逼他服。药力催出来的虚火,彻底烧毁了他该有的发育。这种透支,让他后来见到女人就止不住地心悸。
读到这段时,我在日记里只写了一行:原来大婚那夜的空床,不是意外,是命。
一九二四年春,文绣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在法庭上公开控诉,结婚这么多年,皇上从未碰过她。一桩丑闻,撕掉了大清最后的脸面。
皇上把我叫去,说:“婉容,朕对不住你们。”
我问:“皇上既知对不住,为何还要娶五个妻子?”
他沉默良久,才道:“朕也想有个家,像普通人那样过日子。可朕……做不到。”
是啊,他做不到。那些宫女在深夜掏空了他的身子,太监的虎狼药毁了他的根本,太妃们用明黄的规矩捆住了他的魂。
他娶了婉容、文绣、谭玉龄、李玉琴,还有最后的李淑贤。五个女人,五张空床。白天说说笑笑,夜里各回各房。
这种“绝户”的命,像是爱新觉罗家的诅咒。从同治到光绪,末了三朝皇帝都没留下儿子。到了溥仪这儿,宫女和太监把这出悲剧加速演完了。
我在日记里写:我们五个,都是这时代的陪葬。
冯玉祥的军队进北京那年,宫里的天彻底变了。
修改后的优待条款断了四百万银元,还要把皇上赶出紫禁城。
太妃们成天哭,皇上在养心殿来回踱步。我坐在廊下,看这住了三年的宫墙,忽然感到一阵解脱。
那些明黄的琉璃瓦,那些重重殿宇,那些夜夜独守的榻——终于要结束了。
皇上拉着我的手说:“婉容,咱们得走了。”
我说:“走了也好。这明黄的笼子,总算关不住咱们了。”
可我们都清楚,真正关住我们的,从来不是紫禁城的墙。
天津那几年,表面是新天新地。
皇上学开车、学英文,想做“现代公民”。我也穿上旗袍、烫了头发,扮成“摩登女性”。
可底子的裂痕,盖不住。
皇上迷上照相,给太监宫女拍,给花拍,也给我拍。照片里我穿着旗袍,脸上在笑,可那笑容僵得像纸糊的。
他开始接触日本人,做着“复辟大清”的梦。我劝他别走这条路,他不听。他说:“朕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我说:“皇上还有我们。”
他摇摇头:“朕给不了你们想要的,给不了一个完整的家。”
一九三一年,文绣登报离婚,闹得满城风雨。她说,九年夫妻,从未同房。
皇上看着报纸,一言不发,只坐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圈吐出来,散开,像他这一生。
我在日记里写:文绣走了,下一个,该是我了。
后来,我们去了东北,做了“满洲国”的傀儡。
皇上以为能借此光复大清,却不晓得那是另一座牢。
宫里的日子比紫禁城更难熬。日本人处处盯着,连他见谁都要准。他成了真正的傀儡,连那四百万银元的虚名都没了。
我开始抽烟、喝酒,后来甚至抽上鸦片。我得找点东西撑着,什么都行。
皇上偶尔来我房里,坐坐便走。他说:“婉容,对不住。”
我回:“别说了,我明白。”
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互相望一眼,然后各自沉下去。
谭玉龄来了,二十二岁就死了。李玉琴来了,也是守活寡。皇上在书里写,他对她们有情,但身子做不到。
我在日记里写:这身子早就废了。废在那些深夜,废在那些宫女手里,废在太监的药汤里,废在四百万银元的荒唐岁月里。
战事结束,他成了战犯,我进了精神病院。
再没见过他。
只断续听到些消息:他在战犯管理所改造,学会了种地、做鞋、写检讨。他开始回想自己这一生,写出那本《我的前半生》。
书里写了很多——宫城的奢靡,四百万银元,宫女的糟践,太监的毒计,五次婚姻的失败,身子的彻底垮塌。
他说:“我的身体在童年就被掏空了。”
读到这句时,我躺在病院的床上,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这句话,我早在一九二三年就写在日记里了。他用了三十多年,才肯承认。
如今,读到他最后的遗嘱。
他说对不住党和国家,改造他不容易,他却没贡献什么。他说对不住李淑贤,没留个一儿半女。
我忽然想问:那婉容呢?文绣呢?谭玉龄呢?李玉琴呢?我们五个,算什么?
可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他这一生,被宫女掏空了身,被太监毁了根本,被太妃缚了魂,被皇权耗尽了命。他要了五个女人,却没给任何一人一个完整的丈夫。
这悲剧不止是他一人的悲剧,是一个旧时代塌陷的回声。那个曾月耗两百斤猪肉的孩子,那个领四百万银元补贴的“天子”,那个被深夜吞噬的“皇帝”,最后静静地走了。
我在日记最后一页写道:
他走了,带着五个女人的岁月与空房,带着被掏空的身子和烧尽的魂。紫禁城的明黄,终究是一场大梦。
如今,梦该醒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