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辞呈在她手中停留了不到三秒。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清脆,像冬天踩碎薄冰。碎片从她指间飘落,纷纷扬扬,落在我擦得锃亮的皮鞋边上。

她没哭,但眼眶红得吓人。七年了,我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把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林董炸得片甲不留。

“周鹏煊。”她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你是木头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往前一步,高跟鞋碾过纸屑,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我喜欢你。”她说,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撞出回音,“表现得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七年像一场漫长的、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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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星期五下午五点半,寰宇大厦顶楼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打印机前,看纸张一页页吐出来。下周一董事会的材料,林董要求今晚必须放在她桌上。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加班到这个时候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周秘书,又加班呢?”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正好在你们楼下的咖啡厅,要不要下来坐坐?老规矩,蓝山。”

是杨峻熙。这半年来他找过我六次,每次开场白都差不多。

“杨总,抱歉。”我把打印好的文件整理成册,“林董一会儿还有跨国会议,我得在这儿待命。”

“跨国会议?”杨峻熙笑了一声,“这会儿欧洲是中午,美国刚天亮。周秘书,你这借口找得不如上次好。”

我没接话。打孔机在纸张边缘凿出整齐的圆孔。

“周鹏煊。”杨峻熙收了笑意,声音认真起来,“我是认真的。你来我们这儿,薪资翻倍,职位是总助,直接对总裁负责。不用每天熬到深夜,不用周末随时待命。你今年二十九了,总得为自己想想。”

我把文件装进文件夹,铜质搭扣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谢谢杨总好意。”我说,“林董对我有知遇之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遇之恩。”杨峻熙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复杂,“行,我不勉强。但这话我放在这儿——寰宇给你的,只是份工作。我们能给你的,是生活。”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眼办公室另一头。林歆婷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暖黄的光。她应该还在看那份并购案的分析报告。

七年前我进寰宇时,只是个行政部的普通文员。

那时公司规模还没这么大,林歆婷也还不是董事长。

她当时是副总,来行政部调一份档案,看见我正在整理一沓乱七八糟的会议记录。

“这份是你整理的?”她翻了几页,抬头看我。

我点点头,手心有点出汗。那是我入职第三天。

“条理很清楚。”她把文件夹合上,“明天早上八点,带着笔记本到我办公室来。”

第二天我去了。她给了我一份调研报告,让我提炼重点。我熬到凌晨两点,做了三十页PPT。第三天,她把我调到了副总办公室。

一年后她升任总裁,带我一起。又过了三年,她成为董事长,我成了首席秘书。

这七年来,我看着她把寰宇从一个中型企业做到行业龙头。也看着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全年无休。商场如战场,她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我拿起来看,是下个月的行程表。十一号到十三号标红了——林董要飞深圳参加峰会。

我在旁边备注:需要提前准备峰会发言稿,核对合作方名单,预订酒店和接送车辆。

做完这些,已经六点二十了。我起身去茶水间,给她泡了杯红茶。敲门前,我整理了一下领带。

“进。”

她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有些疲惫。我推门进去,把茶杯放在办公桌的右手边——那是她习惯的位置。

林歆婷没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三十六岁,岁月在她眼角留下很浅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周秘书。”她忽然开口,“下周五晚上空出来。”

我拿出手机查看日程。“下周五晚上七点,和鼎盛的陈总有个饭局。”

“推掉。”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有个私人聚会,你陪我出席。”

“好的。”我在日程表上备注,“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不用。”她抿了口茶,视线终于从平板上移开,落在我脸上,“穿正式点就行。”

我点点头,准备退出办公室。

“对了。”她又叫住我,“你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过问我的私事。

“挺好的,谢谢林董关心。”

“那就好。”她重新看向屏幕,“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工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我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微信。

是母亲发来的:“煊煊,这周末回家吗?妈给你炖了鸡汤。”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复:“这周末加班,回不去。妈,您和爸注意身体。”

发送成功。我放下手机,开始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

02

周六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看到来电显示是“妈”,我立刻清醒了,赶紧接通。

“煊煊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能听到菜市场的嘈杂,“还没起床吧?”

“已经起了。”我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妈,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张阿姨昨天来家里坐了坐。”

我等着下文。张阿姨是母亲的牌友,最爱给人做媒。

“她有个侄女,在县城小学当老师,今年二十六。”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人我见过,挺文静的,长得也秀气。你要是这周末能回来,妈安排你们见个面?”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去年夏天台风天时渗水留下的。

“妈。”我说,“最近公司特别忙,真抽不出时间。”

“忙忙忙,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煊煊,你今年都二十九了。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

我没说话。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你爸最近老是咳嗽。”母亲换了话题,但语气更沉重了,“夜里咳得睡不着。我带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老毛病,但让多注意休息。你爸不听,非要每天去公园下棋。”

“您劝劝他。”

“我劝了,他不听。他就听你的。”母亲顿了顿,“煊煊,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着急。前些天老李家的孙子满月,他去喝喜酒,回来一晚上没睡着。凌晨起来在阳台抽烟,我看见了。”

我心里一紧。“爸不是戒烟好几年了吗?”

“是啊。”母亲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担心。煊煊,妈不是逼你,就是……就是想看你好。你在外面打拼,妈支持。可人总得成个家,有个伴儿,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母亲在抹眼泪。

“妈。”我声音有点发干,“您别这样。我……我安排一下时间。”

“真的?”母亲的声音立刻亮了些,“那妈就跟张阿姨说,看看那姑娘什么时候有空。你放心,就见一面,成不成另说。”

“好。”

又说了几句家常,母亲才挂断电话。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二十九岁。

我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来这个城市十年,在寰宇七年。

银行卡里的数字每年增长,职位头衔越来越长。

可每次接母亲电话,我还是会想起老家那个小县城,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林董@了我:“周秘书,把第三季度的财报分析提前到周一上午的例会。通知财务部,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初稿。”

我回复:“收到,马上安排。”

发完消息,我起身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周鹏煊,寰宇集团董事长首席秘书。

我挤了牙膏,开始刷牙。泡沫在口腔里膨胀,带着薄荷的凉意。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你爸夜里咳得睡不着。”

我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池的白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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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二晚上九点,我送林歆婷回公寓。

这是这周的第三次。她最近在盯一个海外项目,时差关系,会议总是排到很晚。司机老王家里有事请假了,所以我开她的车送她。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她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她的脸,明暗交替。

“林董,到了。”

我把车停在她公寓楼下。这是一栋高档公寓,安保很严,绿化做得像公园。她在这里住了五年,我从没上去过。

林歆婷睁开眼睛,没立刻下车。她看着车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周秘书。”她忽然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七年零四个月。”我回答。

她轻轻笑了一声。“记得这么清楚。”

我没说话,等她下车。但她还是坐着,手指在皮质座椅上轻轻敲打。

“当年带你的时候,你才二十二。”她说,“刚毕业,什么都不会,但做事特别认真。有次我让你整理一份合同,你发现里面有个数字错了,半夜打电话给我确认。”

我想起那件事。那天我确实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打扰她。最后还是打了,她接起来,声音清醒得很,完全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那是我的职责。”我说。

“职责。”她重复这个词,转过头看我,“这七年,你做得远远超出职责。”

车内的照明灯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董过奖了。”

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你在身边吗?”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些出汗。“因为我还算可靠?”

“可靠的人很多。”她摇摇头,“但你不一样。周鹏煊,你不会在我面前说谎,也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七年,我见过太多人,只有你始终如一。”

这话太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你再核对一遍。”

“好的,林董。”

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隔着车窗看我。

“周秘书。”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会提前告诉我吗?”

我愣了一下。“林董,我没打算……”

“我是说如果。”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会吗?”

我看着她。路灯在她身后,给她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边。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林董,更像一个……普通人。

“会。”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寓大堂的玻璃门后。

我坐在车里,没立刻开走。车载香薰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是她喜欢的味道。七年零四个月。两千六百多个日夜。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煊煊,张阿姨说她那侄女这周末有空。你看看能不能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眼公寓大楼。十六楼那个窗户亮着灯,那是她家的书房。她应该又去工作了。

我发动车子,驶离小区。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宇之间。

04

周三下午,我去行政部送文件,在走廊碰到冯慧。

“小周。”她叫住我,手里端着杯咖啡,“来,正好有事找你。”

冯慧是行政副总,公司元老,今年四十八岁。她为人爽朗,对我一直很照顾,算是这栋大楼里少数几个能说上话的人。

我跟她进了办公室。她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喝什么?我这儿有刚送来的碧螺春。”

“不用麻烦,冯总。”我在她对面坐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冯慧抿了口咖啡,打量着我。“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就是睡得少了点。”

“林董那边项目紧,辛苦你了。”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小周,姐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今年也不小了吧?有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就是随口一问。”冯慧笑了,“你别紧张。不过说真的,你这条件,找个好姑娘不难。怎么样,要不要姐帮你介绍几个?”

“谢谢冯总好意。”我说,“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些。”

冯慧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意味深长。“是不想考虑,还是……不敢考虑?”

我心里一跳。“冯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靠回沙发背,手指摩挲着杯沿,“就是觉得,你这七年过得跟苦行僧似的。工作工作工作,除了工作没别的。小周,人生不只有工作。”

我没接话。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对面那栋楼在装修。

“林董对你很器重。”冯慧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吗,上个月董事会,有人提议给你调岗,去分公司当副总。林董当场否决了。”

这事我不知道。她没跟我提过。

“为什么?”我问。

冯慧笑了。“你说为什么?她舍不得放你走呗。周鹏煊,你在林董心里的分量,比你想的要重得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跟了林董十二年,从她创业开始。她这个人,看着强势,其实骨子里很……孤独。这些年,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能让她真正信任的没几个。你是其中一个。”

我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对你,不止是上司对下属。”冯慧转过身,眼神认真,“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看你这孩子实诚,还是提醒你一句——多留意林董对你的态度。有些关心,已经超出工作范畴了。”

“冯总……”

“我就说到这儿。”她摆摆手,“你回去忙吧。记住,人生大事,该考虑的时候就得考虑。别等到来不及。”

我走出行政部,脑子里还在回响她的话。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回到办公室,林歆婷不在。她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最上面贴了张黄色便利贴,是她凌厉的字迹:“周秘书,这份需要尽快处理。”

我拿起文件,是一份人事调动的申请。市场部总监申请调往上海分公司,理由是想离家近些照顾父母。

我在便利贴下方看到了她的批复:“同意,但需在总部交接三个月。另,调任后薪资待遇保持不变。”

这批复很人性化,不像她平时的风格。她向来雷厉风行,公事公办。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转身时瞥见她的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角相框,是张老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那是她和她父亲的照片。很多年前的了,她那时还年轻,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父亲去年过世了,心脏病突发。那天她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我陪她去了医院。她站在抢救室外,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但她的手在抖,很轻微的颤抖,只有离得近才能看见。

后来处理丧事,她没让任何人帮忙,一个人安排所有事情。只有我知道,那些天她几乎没睡,眼下的乌青粉底都遮不住。

“周秘书。”她当时对我说,“你去休息吧,这儿不需要你。”

但我没走。我留在殡仪馆,帮她接待来吊唁的客人,记录花圈挽联,安排车辆。第三天晚上,客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的遗像,忽然说:“周鹏煊,我没有家人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所以你得留下来。”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你答应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离开。”

“我答应您。”我当时说。

现在想来,那句话太重了。重到我承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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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的商务谈判,林歆婷几乎把对方逼到绝境。

对方是一家新材料公司的代表,想和寰宇合作,但在股权分配上一直不肯让步。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僵持不下。

“陈总。”林歆婷合上文件夹,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我们的条件已经给出最优解。如果您坚持要百分之四十的股权,那很抱歉,寰宇只能寻找其他合作伙伴。”

那位陈总额头冒汗,不停用纸巾擦着。“林董,您再考虑考虑。我们公司的技术是业内领先的……”

“技术领先不代表市场领先。”林歆婷打断他,“况且,据我所知,华科那边也在研发同类产品,进度比你们快一个月。”

陈总的脸色变了。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坐在林歆婷侧后方,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谈判时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软肋。

“百分之三十五。”陈总咬牙,“这是我们的底线。”

林歆婷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可以。”她终于开口,“但我要技术团队的优先调配权,以及未来三年内的独家代理。”

又是一轮拉扯。最后陈总妥协了,签了意向书。握手时,他的手心全是汗。

送走对方代表,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林歆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周秘书。”她没睁眼,“几点了?”

“下午四点二十。”

“晚上有安排吗?”

“七点有个视频会议,和欧洲分部。”

她点点头,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惫,很深的那种,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陪我出去一趟。”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没多问,跟着她下楼。司机老王已经等在门口,她摆摆手:“今天不用你,周秘书开车。”

她报了个地址,是一家老字号糕点铺,在城西,离公司很远。路上堵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店铺不大,门口排着队。林歆婷让我在车上等,自己下了车。她站在队伍里,身材高挑,在人群中很显眼。

我透过车窗看她。她今天没穿高跟鞋,但还是比周围人高出半个头。队伍移动得很慢,她很有耐心地等着,偶尔看看手机。

二十分钟后,她提着一个纸盒回来了,坐进副驾驶。

“尝尝。”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种精致的糕点,“这家的桂花糕很有名。”

我拿了一块。确实好吃,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您喜欢吃这个?”我问。

“以前喜欢。”她看着窗外,“我父亲在世时,常给我买。后来他走了,我就很少吃了。”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晚高峰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周秘书。”她忽然说,“你是湖南人吧?”

“是,湘潭的。”

“湘潭。”她重复这个地名,“那儿的桂花糕是不是也很有名?”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听你提过。”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温和,“有一次你打电话回家,说的是方言。我猜你是湖南人,后来查了你的档案。”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又开始出汗。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她又问。

“挺好的。”

“那就好。”她收回视线,“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要好好珍惜。”

我没说话。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车子缓缓向前移动。夕阳从高楼缝隙洒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暖金色。她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锐利。

“林董。”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您为什么对我……”

话没说完,后面传来喇叭声。绿灯亮了。

她没追问,只是说:“开车吧。”

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踩下油门。糕点盒放在我们中间,桂花的香气在车里弥漫开来,淡淡的,甜丝丝的。

06

那个周末我还是没回老家。

母亲打电话来,声音里的失望很明显,但没多说什么,只说让我注意身体。挂断电话后,我在公寓里坐了很久。

这是公司附近的一套小户型,我租了五年。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家具都是宜家的。书房最大,里面除了书就是文件,还有一台公司配的笔记本电脑。

七年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熬夜做PPT,核对报表,准备会议材料。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整栋楼都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想,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二十九岁,存款足够在老家付套房子的首付。工作稳定,受人尊重。按理说,我该满足了。

可每次接完母亲的电话,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会涌上来。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洞,在胸口的位置,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周一早上,我照例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整理好林歆婷的日程表,泡好茶,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按轻重缓急排序。

她九点准时到办公室,一身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看不出周末加了两天班的疲惫。

“林董早。”我把日程表递给她,“今天上午十点有董事会,下午两点约了华峰的刘总,晚上七点……”

“知道了。”她接过日程表,扫了一眼,“上周让你准备的并购案分析,怎么样了?”

“初稿已经完成,下午可以给您。”

她点点头,走进办公室。我跟进去,把茶杯放在她桌上。

“周秘书。”她叫住我,“你看起来不太对劲。怎么了?”

我没想到她会注意到。“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锐利。“家里有事?”

“……没有。”

“有事就说。”她翻开一份文件,“能帮的我会帮。”

“谢谢林董,真的没事。”

她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我出去。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公司标志发呆。

冯慧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林董对你,不止是上司对下属。”

我知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那些超过工作范畴的关心,那些深夜的谈话,那些不经意的体贴。七年来点点滴滴,像细沙一样堆积,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是一座沉重的山。

但我不能。她是林董,我是周秘书。这个身份像一道鸿沟,横在我们之间。

中午吃饭时,我在员工餐厅碰到冯慧。她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

“小周,脸色这么差。”她把一盘水果推到我面前,“多吃点维生素。”

“谢谢冯总。”

“跟姐说实话。”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家里催婚了?”

我筷子顿了顿。

“看来是了。”冯慧叹了口气,“你这年纪,父母着急很正常。怎么样,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不知道?”冯慧挑眉,“小周,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工作重要,但人生大事也重要。林董那边再器重你,也不能替你过日子。”

我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尝不出味道。

“其实……”冯慧顿了顿,“如果你真想走,林董不会强留。她那人,表面强硬,其实心软。你跟了她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好说,她会理解的。”

会吗?我想起那天在车里,她问我:“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会提前告诉我吗?”

当时我说会。但现在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午我送文件去她办公室,她正在打电话。语气很温和,是我很少听到的那种温和。

“妈,我知道。药按时吃了吗?……好,我周末回去看您。嗯,您也注意身体。”

是她母亲。她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住在老家,身体不太好。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表情立刻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文件放那儿吧。”她说。

我放下文件,转身要走。

“周秘书。”她又叫住我,“你母亲多大年纪了?”

我愣了一下。“五十七。”

“比我母亲小五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人老了,就想儿女在身边。我母亲也是,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该把她接过来。”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她在这儿没朋友,我也不常在家,来了也是一个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您……可以多陪陪她。”我说。

“怎么陪?”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周鹏煊,你知道我一年有多少天不在公司吗?两百天以上。飞机成了我的第二个办公室。”

我沉默了。这是事实。她的行程表永远排得满满当当,国内国外到处飞。

“所以我很羡慕你。”她转回头看我,“至少你父母身体还好,还能等你。”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林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她点点头,没再看我。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外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胸口那个洞更大了。冷风呼呼地吹,吹得我整个人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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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份辞呈我写了一个晚上。

A4纸铺在桌上,我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纸上,白得刺眼。

最后我写:“尊敬的林董:因家庭原因,本人申请辞去寰宇集团董事长秘书一职……”

写到这里就卡住了。家庭原因,多含糊的理由。但真实的原因我说不出口——母亲催婚,父亲身体不好,我累了,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些理由,在七年的知遇之恩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凌晨三点,我终于写完了。短短一页纸,措辞恭敬,理由充分,感谢了她这些年的栽培,祝愿公司发展越来越好。

通篇都是套话,没一句真心。

我把辞呈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日期写的是第二天。然后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公司。辞呈放在公文包里,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压手。

林歆婷今天到得很早。我进办公室时,她已经在了,正站在窗边喝咖啡。

“林董早。”我把她的日程表放在桌上。

“早。”她转过身,“你眼睛很红,昨晚没睡好?”

“有点。”

她没多问,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今天的董事会,你把那份并购案的分析也带上。可能会有董事问细节。”

“好的。”

我退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公文包放在脚边,我能感觉到里面那份辞呈的存在。

整个上午我都在走神。董事会开了三个小时,我坐在后排做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却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林歆婷在会上发言,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董事们频频点头。她站在投影屏前,身姿挺拔,声音沉稳有力。

那一刻我想,也许我真的只是她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助理。寰宇这么大,人才济济,少我一个周鹏煊,不会有任何影响。

会议结束,她叫我进办公室。

“下午华峰的刘总,你跟我一起去。”她一边签字一边说,“他们最近有个新项目,想拉我们投资。你重点听一下技术部分,回头写个分析报告。”

“还有,下个月去美国的行程,签证办好了吗?”

“已经递签了,下周出结果。”

她点点头,把签好的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很凉。

“林董。”我忽然开口。

她抬头看我。“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我去准备下午的材料。”

我转身要走,手碰到门把时,听见她说:“周秘书。”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是一汪望不到底的潭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如果有,一定要告诉我。”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谢谢林董。”我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会谈很顺利。刘总那个项目确实有前景,林歆婷答应初步投资,但要求对方提供更详细的市场调研数据。

回公司的路上,她心情似乎不错。

“周秘书,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她问。

“技术前沿,市场空间大。但竞争对手也多,需要快速占领市场。”

“分析得对。”她笑了,“你这几年进步很大,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我没接话。车子在公司楼下停下,她没立刻下车,而是看着我。

“周秘书,明年我想在华南设个分部,你来负责筹备,怎么样?”

我愣住了。

“薪资待遇翻倍,配车配房。你在总部这么多年,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她说得很认真,“这是个好机会。”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林董,我……”

“不用急着回答。”她推开车门,“回去好好想想。我相信你能做好。”

她下了车,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公文包里的辞呈,此刻重如千钧。

08

我还是把辞呈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周五下午五点,她出去见客户了,要六点才能回来。我把那份文件放在她桌子的正中央,用一个镇纸压住。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七年了,我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一个茶杯,几本书,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公司年会时拍的集体照,我站在她身后,她正在讲话,侧脸线条清晰。

我把相框装进纸箱。茶杯也放进去。键盘鼠标是公司的,留下。抽屉里还有一些文件,整理好,放在桌角。

做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洒落的星星。远处的大屏开始播放广告,变幻的光影映在玻璃幕墙上。

六点十分,我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我很熟悉,七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在,有些意外。

“周秘书,还没走?”

“林董,我……有事找您。”

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办公桌后。“什么事?”

然后她看见了那份辞呈。

她站住了。有那么几秒钟,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桌子上那张纸。办公室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在她手中很薄,透明似的。

她翻开。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几行字,看得很慢,很仔细。我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的边缘起了褶皱。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撞着肋骨。

她看完了,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林董,我想辞职。”我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因为家庭原因,我……”

“家庭原因?”她打断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什么家庭原因?周鹏煊,你跟我说实话。”

我深吸一口气。“我母亲催我回老家相亲。我父亲身体也不太好,需要人照顾。所以我想……”

“相亲?”她重复这个词,声音陡然拔高,“所以你要辞职,回老家,结婚生子,过安稳日子?”

我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站起来,拿着那份辞呈,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我心上。

“七年。”她停在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周鹏煊,你跟了我七年。现在因为要回老家相亲,说走就走?”

“林董,我很抱歉。但我……”

“你什么?”她盯着我,眼睛很红,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愤怒,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喷涌而出的那种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