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站在空荡荡的工位前,看着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面。
连一丝灰尘都没留下。
就像她从没在这里坐过整整一年。
冰箱里还放着明早要给她带的红烧排骨,油花在冷藏室里凝成白色的霜。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个、十、百、千、万……六万。
备注栏只有五个字:“饭钱与利息”。
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照在我微微发抖的手上。
然后电话响了。
人事经理林玉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犹豫:“美莲,现在方便吗?”
她的下一句话,让我手中的饭盒“啪”地掉在了地上。
01
郑安然来公司报到那天,是三月中旬。
倒春寒还没过去,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人事领她到行政部时,她只是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大家好,我叫郑安然。”
然后便安静地坐到了最角落的工位。
那个位置靠着打印机,整天嗡嗡作响,以前没人愿意坐。
她打开电脑,从包里拿出一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中午十一点半,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
“小唐,今天去哪吃?”
同事王姐拎着包走过来,“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听说不错。”
我正要应声,眼角瞥见角落里的郑安然。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圆面包。
就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袋。
“安然,一起去吃饭吗?”我朝她那边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
“不用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刚到嘴角就消失了,“我……我懒,带饭太麻烦。”
说着撕开面包包装,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王姐拉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走吧,人家可能想自己吃。”
那天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郑安然正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咽面包,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侧影单薄得像张纸。
第二天中午,她还是吃面包。
第三天,我在家做饭时,鬼使神差地多装了一盒。
糖醋排骨,我妈的拿手菜,我特意多放了点肉。
午休铃响,我端着两个饭盒走到她工位旁。
“安然,”我把其中一个放在她桌上,“今天做多了,你帮我解决掉?”
她愣住了,盯着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饭盒,手指蜷了蜷。
“这……这怎么好意思……”
“真的做多了,”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你不吃也得倒掉,多浪费。”
打开盖子,糖醋排骨的香味飘出来。
她喉咙动了动,眼神在那盒饭和我脸上来回移动。
最终轻轻说了声“谢谢”。
那天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排骨的骨头都吮得干干净净,饭盒里一粒米都没剩下。
“很好吃,”她低头收拾饭盒,耳朵有点红,“真的。”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我都会在厨房多盛一勺菜。
有时候是青椒肉丝,有时候是番茄炒蛋,周末会炖个汤装进保温桶。
郑安然从推辞到接受,用了大约一周时间。
第四天她悄悄在我桌上放了一小袋核桃,纸袋上用铅笔写着“谢谢”。
字迹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作业本上的字。
周五午休时,窗外下起了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俩,她忽然开口:“美莲姐老家是哪里的?”
“江西,”我夹起一块鸡肉,“不过在这边待了快十年了。”
她点点头,筷子在饭盒里轻轻拨动。
“我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春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那你家一定很漂亮。”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嗯,”她说,“可惜很久没回去了。”
那天她吃完饭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是一堆五颜六色的药片,她数出几粒,就着温水咽下去。
“感冒了?”我问。
“老毛病,”她把铁盒收起来,笑了笑,“胃不太好。”
我没再多问,只说明天给她带点小米粥。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好像有点红。
02
带饭这件事,渐渐成了习惯。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准备两份午餐。
郑安然会在午休前五分钟,悄悄把空饭盒放在我桌上。
偶尔里面会多出点东西——几颗水果糖,一小包瓜子,或者她老家寄来的红薯干。
四月初的一个周三,她请了半天假。
下午回来时脸色苍白,额头冒着虚汗,却还在电脑前敲键盘。
我走过去碰了碰她的手,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没事,”她声音沙哑,“已经吃过药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和感冒冲剂,连着保温杯一起推过去。
“先把这个喝了。”
她接杯子的瞬间,我触到了她的掌心。
很厚的老茧,在虎口和指腹处,硬邦邦的。
那不像一个二十六岁坐办公室的女孩子该有的手。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迅速把手缩回去,用袖子遮住。
“小时候干农活留下的,”她解释得很快,低头冲感冒药,“老家种地,经常帮忙。”
冲剂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苦涩中带着甜。
她小口小口喝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爸妈还在老家?”我随口问。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嗯,”她把头埋得更低,“他们……他们忙。”
话题到此为止。
那天她提前下班,走的时候脚步虚浮,我让她打车,她说公交直达很方便。
第二天她来上班,烧退了,但咳嗽还没好。
午休时她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捂着嘴咳嗽,肩膀一颤一颤的。
“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她摆摆手,从包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有药。”
我瞥见铁盒里的药片,白色、黄色、蓝色的,都不像普通感冒药。
但她很快合上盖子,塞回包里。
“美莲姐,”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
“就是顺手的事,”我实话实说,“反正自己也要做饭。”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低下头,筷子在饭盒里划拉着。
“我以前觉得,大城市很冷,”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那天下班前,她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浅灰色的,针脚有些地方歪歪扭扭。
“我自己织的,”她不敢看我眼睛,“可能不太好看……”
“很暖和,”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真的。”
她笑了,那是她来公司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等我下个月发工资,”她说,“请你吃饭。”
我说好,心里却没当真。
后来她真的提过两次,但总被各种“突然有事”推掉。
五月中旬,公司发季度奖金。
同事们商量着聚餐,王姐过来问郑安然去不去。
“我晚上……有点事,”她捏着衣角,“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等王姐走了,我小声问:“真有事?”
她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
“要加班吗?”
“不是,”她顿了顿,“约了人。”
我没再追问。
那天聚餐到九点多,大家喝得微醺,说说笑笑地走出饭店。
我在街对面看见了郑安然。
她站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身上套着荧光绿的马甲,正在整理门前的货箱。
一箱一箱的矿泉水,她搬起来有些吃力,腰弯得很低。
绿灯亮起,我穿过马路。
她抬头看见我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
“美莲姐……”
“这是?”我看着她的马甲。
“兼职,”她飞快地脱下马甲塞进包里,“晚上没事,赚点外快。”
便利店的老板探出头来:“小郑,这几箱搬完就能走了。”
“马上!”她应了一声,转头看我,“姐你先回吧,我这边还得一会儿。”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注意安全。”
走出一段路回头,她还在一箱一箱地搬水。
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衬衫,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3
六月梅雨季,办公室整天开着空调。
郑安然的咳嗽断断续续一直没好,但她从不请假。
有次我听见她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月真的只能凑这么多……我知道还差三千,你再宽限几天……”
“医院那边我会去说,求求你们别打电话到公司……”
“我爸的药不能停,真的不能停……”
我站在防火门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挂断电话转身,撞上我的目光,脸唰地白了。
“需要帮忙吗?”我问得直接。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用,真的不用,”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一点……一点私事。”
那天中午的饭,她吃得心不在焉。
筷子好几次夹空了,还往嘴里送。
“安然,”我放下筷子,“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爸病了,需要钱。”
没说是什么病,没说需要多少钱。
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小数目。
“我晚上多打一份工,白天在公司……”她声音开始发抖,“不能丢工作,真的不能。”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没有泪。
“所以美莲姐,你中午给我带的饭,对我来说……”
她哽住了,用力吸了口气。
“是我一天里,唯一一顿热饭。”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在我心口上。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太轻。
最后只是把保温桶里剩下的汤全倒进她碗里。
“多喝点,今天炖了三个小时。”
她端起碗,热气扑在她脸上。
喝汤的时候,有水滴掉进碗里,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从那以后,我更加认真地准备午餐。
查养胃的食谱,炖汤时多放点山药茯苓。
偶尔会做些点心,说是自己想做多了,其实特意为她做的。
她渐渐会在午休时说些片段。
说老家院子里的槐花可以蒸着吃,说妹妹今年高考,说妈妈在镇上纺织厂做工。
但关于父亲的病,她再没提过。
七月底部门团建,去郊区的温泉酒店。
每人要交五百块钱,郑安然第一时间说不去。
“周末我真的有事,”她写申请单时手很稳,“家里有事。”
王姐私下跟我说:“小郑是不是太不合群了?每次活动都不参加。”
“可能家里确实有事。”我替她解释。
“谁家里没事啊,”另一个同事接话,“但她每次都这样,感觉挺孤僻的。”
“而且你们发现没,她总穿那几件衣服,洗得都发白了。”
“中午也不跟大家吃饭,自己带个面包……”
议论声不大,但足以传到角落。
郑安然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像没听见。
我走过去,把一盒洗好的草莓放在她桌上。
“尝尝,挺甜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最终只是轻声说:“谢谢。”
团建那天阳光很好,大家玩得开心。
我在温泉池里泡着,忽然想起郑安然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还有她晚上在便利店搬货的背影。
五百块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能是父亲一周的药费,可能是妹妹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提前结束了行程,回市区时路过那家便利店。
她果然在。
这次不是在搬货,而是在收银台后,正低头清点钞票。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过去。
周一上班时,我给她带了一盒绿豆糕。
“周末去逛街买的,尝尝。”
她接过盒子,手指在盒面上摩挲。
“美莲姐,”她忽然说,“你为什么从来不同情我?”
问题很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人要么议论我,要么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没有。”
“你只是对我好,不问为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需要的不是同情。
是尊重,是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她。
“因为没什么好同情的,”我说,“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她眼圈红了,但这次没有低头。
用力点了点头,把绿豆糕收进抽屉里。
那天她工作效率特别高,下午还主动帮同事整理了资料。
下班前,她往我桌上放了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晒干的槐花,香气淡淡的,像她老家春天的味道。
04
九月,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
我带饭满半年那天,郑安然在我抽屉里放了一盒手工饼干。
核桃酥,烤得有点过火,边缘焦黑。
糖粒撒得不均匀,粘得到处都是。
附的纸条上写着:“第一次做,失败了三次。”
我当着她的面吃了一块,很甜,甜得发齁。
“好吃,”我说,“下次少放点糖就更好了。”
她耳朵又红了,像被夸奖的小学生。
“我学着做的,以后……以后可以做更好吃的。”
那天下午,她塞给我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缘磨得发毛。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钞票。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连十块的都有,但叠得一丝不苟。
“这半年饭钱,”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算过了,一天按二十块算,一百二十天……”
“郑安然。”我打断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倔强的认真。
“我不能白吃你这么多顿饭,”她说,“我知道你买菜要花钱,做饭要花时间……”
我把信封塞回她包里,动作比她想象的快。
“你就当我养猪,”我说,“养胖点我看着开心。”
她愣住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转身走回工位,“明天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鲈鱼。”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甲掐得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清蒸吧。”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过钱的事。
但开始用别的方式“还”。
我感冒时,她会在我桌上放一盒润喉糖。
加班晚了,她会默默给我泡杯蜂蜜水。
十月份公司换系统,行政部要整理历年档案。
那是个脏活累活,要在档案室待一整天,灰尘大得能呛死人。
郑安然主动申请帮忙。
“我动作快,”她对经理说,“而且……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安排。”
我们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三天。
旧档案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空气里飘着细小的颗粒。
她戴着我给她的口罩,一箱一箱地搬,一本一本地整理分类。
汗水把她额前的头发浸湿,黏在皮肤上。
有次她搬一箱特别重的旧文件,腰弯得太低,我听见她轻轻“嘶”了一声。
“扭到了?”
“没事,”她直起身,手在后腰上揉了揉,“老毛病。”
那天收工时已经晚上九点。
档案室只剩我们俩,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她坐在一堆纸箱上,摘掉口罩,脸上全是灰。
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问。
“想起小时候,”她说,“老家收麦子,也是这样,灰头土脸的。”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面包,递给我一个。
“将就一下,晚上只剩这个了。”
我们就在档案室里,就着矿泉水啃面包。
灰尘在灯光下缓缓飘浮,像一场安静的雪。
“美莲姐,”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怎么会。”
“我总在麻烦你,”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带饭,帮忙,还有……很多事。”
我看着她沾了灰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二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穿漂亮裙子、和朋友逛街、谈论恋爱的年纪。
她却在这里,啃着冷面包,算计着每一分钱。
“安然,”我说,“你不是麻烦。”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子。”
她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谢谢。”
那三个字像羽毛,轻轻落在堆积如山的档案箱上。
十一月底,天气彻底冷了。
郑安然的咳嗽又严重起来,但她还是不吃药。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药太贵,她舍不得。
一天中午,她吃饭时忽然捂住嘴冲进洗手间。
我跟过去,听见她在隔间里干呕。
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去医院。”我拉着她就走。
“不行,”她挣开我的手,“下午还有个会……”
“什么会比身体重要?”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真的不能请假,美莲姐,这个月全勤奖有五百块……”
我松开了手。
五百块。
对她来说,那是一大笔钱。
那天下午的会,她强撑着参加。
发言时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方案做得无可挑剔。
散会后经理特意表扬了她。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撑住了。
下班时下起了雨,我没带伞。
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停,看见郑安然从电梯里出来。
她也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就往外冲。
“安然!”我叫住她,“打辆车吧。”
“不用,”她已经跑到雨里,“公交站很近!”
她消失在雨幕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她在雨里奔跑的样子,还有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凌晨两点,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明天炖鸡汤,多喝点。”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用表情符号。
05
十二月,公司接了个紧急项目。
客户要求高,时间紧,整个部门都要加班。
郑安然主动申请加入攻坚组,负责最繁琐的数据整理。
经理有些犹豫:“你手头还有日常工作……”
“我可以兼顾,”她说得很急,“晚上加班做,保证不影响。”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
项目奖金丰厚,如果做得好,能抵她好几个月的工资。
那段时间,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我因为行政事务不用全程跟项目,但偶尔会留下来帮大家订宵夜。
每次订餐时,我都会多订一份,放在郑安然桌上。
她总是说“谢谢”,然后边吃边盯着电脑屏幕。
眼睛熬得通红,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有天晚上十一点,我回办公室取忘带的文件。
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
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敲键盘,手速快得惊人。
忽然,她停下来,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颤抖。
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手边放着半个冷掉的馒头,是她从家里带的晚饭。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哭了大概一分钟,用力抹了把脸,深呼吸几次。
然后继续敲键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悄悄退出去,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我给她带了参鸡汤。
“补补,看你脸色不好。”
她接过保温桶,手指在桶壁上摩挲。
“美莲姐,”她忽然问,“你相信人能靠努力改变命运吗?”
问题很重,我思考了几秒。
“相信一部分,”我说,“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运气。”
她点点头,小口喝着汤。
“我觉得我运气不好,”她声音很轻,“但我必须相信努力有用。”
“因为如果不相信,我就撑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项目例会,客户提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要求。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经理额头冒汗。
郑安然忽然举手。
“我有个想法,”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数据模型可以这样调整……”
她讲了二十分钟,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连客户方的代表都频频点头。
讲完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经理带头鼓掌。
“好!就这么办!安然,这个模块交给你负责!”
散会后,她走在我旁边,脚步轻快。
“美莲姐,”她小声说,“我好像……好像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你一直都很厉害。”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她来公司后,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项目进入关键期,她加班更晚了。
我有时会陪她到九点,借口说整理文件,其实是想让她别一个人。
有天晚上八点多,她手机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脸色骤变。
拿着手机冲进楼梯间,连门都没关严。
我听见她压抑的声音:“……妈,你说什么?”
“医院那边怎么说?……钱?钱我想办法……”
“你别哭,妈你别哭……我会凑齐的,一定凑齐……”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
五分钟后她回来,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
“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家里一点小事。”
她坐回工位,继续敲键盘。
手指在颤抖,但她敲得很快,像在和什么赛跑。
那天我陪她到凌晨一点。
整栋大楼都安静了,只有我们这间办公室亮着灯。
十二点半,她终于做完最后一个表格。
保存,发送,然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结束了。”她说。
声音里全是疲惫,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送你回家。”我说。
“不用,末班车还有。”
“太晚了不安全。”
她没再推辞。
出租车里,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她的脸,明明灭灭。
忽然,她开口:“美莲姐,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心头一跳:“说什么傻话。”
“就是问问,”她依然闭着眼,“你会记得有人吃过你做的饭,记得有人……麻烦过你吗?”
“你不是麻烦。”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再说话。
到她租住的小区时,她下车前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
“谢谢你,”她说,“真的。”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昏暗的楼道。
出租车重新启动,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妹妹啊?”他随口问。
“同事。”我说。
“哦,”他笑了笑,“感情真好。”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有种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06
项目在春节前顺利收官。
公司开了庆功宴,包下一整层酒店,热闹非凡。
郑安然没来。
经理问起时,邻座同事说:“她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我给她发微信:“怎么没来?”
过了很久她才回:“有点不舒服,在家休息。”
“严重吗?要不要去看看你?”
“不用,睡一觉就好。”
庆功宴上,大家喝酒聊天,气氛热烈。
奖金名单公布时,郑安然的名字排在前列。
“这次多亏了小郑,”经理举着酒杯,“那个数据模型立了大功!”
同事们鼓掌,有人问:“她奖金不少吧?”
“具体数额保密,”经理笑,“但足够过个好年了。”
我低头看手机,她没再回消息。
第二天上班,郑安然的工位空着。
我问经理,经理说她又请了假。
“她说家里有急事,请了三天。”
第三天,她来了。
脸色比之前更差,眼下的乌青像抹不开的墨。
午休时,她没来我桌边吃饭。
自己端着饭盒去了楼梯间。
我跟过去,看见她坐在台阶上,饭盒放在一边,一口没动。
“安然?”
她吓了一跳,迅速擦了下眼睛。
“怎么在这儿吃?”我问。
“这里安静,”她勉强笑了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项目奖金发了,”她忽然说,“比我想象的多。”
“那是你应得的。”
她点点头,手指在饭盒边缘画圈。
“美莲姐,”她声音很轻,“如果我离开公司,你会怪我吗?”
我心头一紧:“你要离职?”
“就是……假设,”她没看我,“人总会有离开的一天,对吧?”
“但为什么要走?你现在做得很好,经理也看重你……”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都知道。”
她站起来,端起饭盒。
“饭凉了,我回去热一下。”
那天下午,她提交了离职申请。
消息传得很快,办公室一片哗然。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可能吧,她最近表现那么突出……”
经理找她谈话,谈了整整一小时。
她出来后,眼睛是红的。
我走过去:“安然……”
“我决定了,”她说得很坚定,“做完这周就走。”
“为什么?是不是家里……”
“别问,”她摇头,“美莲姐,你别问。”
她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像在告别。
最后一周,她不再和我一起吃饭。
每次午休铃响,她就端着饭盒消失。
有时在楼梯间,有时在天台,有时干脆不见人影。
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很简短。
“在忙。”
“有点事。”
“晚点说。”
但那个“晚点”永远不会来。
周五,她工作的最后一天。
早晨我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装在最好的那个饭盒里。
她来上班时,抱着一个纸箱。
工位上私人的东西很少:一个保温杯,几支笔,一盆我送的多肉。
还有抽屉里的一些杂物。
她一件一件往纸箱里放,动作很轻。
“安然,”我把饭盒递过去,“今天……”
“谢谢,”她接过去,放在桌上,“我一会儿吃。”
然后继续收拾。
十点多,经理叫她去做离职交接。
她离开工位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交接做了很久,一直到午休还没结束。
饭盒在她桌上,盖子都没打开。
下午两点,她回到工位。
纸箱已经装满了,她用胶带封好,抱起来。
“我走了,”她对办公室说,“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同事们纷纷道别,有人祝她前程似锦。
她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然后抱着箱子,走向电梯间。
我跟出去:“安然,我送送你。”
“不用,”她按了电梯按钮,“我自己可以。”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转身时,终于看了我一眼。
“美莲姐,”她说,“保重。”
门缓缓合上,她的脸消失在金属门后。
我站在电梯口,很久没动。
回到办公室,她的工位已经空了。
桌面擦得很干净,椅子推得很整齐。
只有那个饭盒还放在那儿,盖子紧闭。
我走过去,打开。
里面的糖醋排骨一口没动,米饭也是满的。
油花已经凝固了,白白的,像霜。
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07
郑安然离职后的第一个周一,办公室异常安静。
角落那个工位空荡荡的,阳光照在上面,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王姐问我:“小郑怎么突然走了?都没好好道个别。”
“可能家里有事吧。”我说。
“也是,她家里情况好像不太好,”王姐压低声音,“听说她爸病得很重……”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文件。
午休时,我习惯性地拿出两个饭盒。
打开第二个时,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排骨焖得有点老,青菜也炒黄了。
我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邻桌同事在聊天:“新人什么时候来?那个位置空着怪别扭的。”
“人事说下周,现在招人难……”
声音忽远忽近。
我盯着那个空工位,想起她坐在那里的样子。
总是挺直背,微微低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偶尔会咳嗽,然后迅速捂住嘴,怕打扰别人。
下午经理找我:“小唐,你把郑安然之前的项目资料整理一下,存档。”
“好的。”
档案柜里,她整理过的文件夹整整齐齐。
每个标签都写得一丝不苟,边角对得笔直。
我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除了项目文件,还夹着一页草稿纸。
上面是反复演算的数字,加减乘除,密密麻麻。
旁边有很小的注释:“药费-4500”
“房租-1200”
“妹妹生活费-800”……
最后一行写着:“本月可存:230”
二百三十块钱。
我合上文件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她常去的便利店。
老板还记得我:“你是小郑的同事吧?”
“嗯,她……她离职了。”
“我知道,”老板擦着柜台,“她上周来辞的职,说以后不来了。”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袋子。
“这是她落在这儿的,本来想给她,但没联系方式。”
袋子里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
是我送她的那条。
还有一张公交卡,余额还有十七块五。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她在这儿干了多久?”我问。
“快两年了吧,”老板想了想,“每天晚上七点到十一点,风雨无阻。”
“工资……高吗?”
“一小时十八块,包一顿宵夜,”老板叹气,“小姑娘太拼了,有次发烧还来上班,我说让她休息,她说不行,缺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我捏着那个袋子,指甲陷进掌心。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围巾落便利店了,我给你寄过去?”
没有回复。
晚上十一点,我又发了一条:“到家了吗?”
依然石沉大海。
第二天,我查了公司通讯录,找到她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打过去,是她母亲接的。
“阿姨您好,我是安然的同事,想问一下她……”
“她回老家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疲惫,“昨天刚走的。”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东西要给她……”
“不回来了,”阿姨说,“这边事情处理完了,就不回城里了。”
电话里有婴儿的哭声,还有大人的吆喝声,很嘈杂。
“阿姨,安然她……”
“谢谢你关心她,”阿姨打断我,“但她现在不想和那边联系。”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冰箱里还放着双份的食材,排骨、青菜、鸡蛋。
都是按两个人的量买的。
朋友打电话来,约我周末逛街。
我说不想去。
“怎么了?声音这么没精神。”
“没事,就是有点累。”
“因为那个同事?”朋友直截了当,“我早说了,有些人就是白眼狼,你对她好,她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朋友反问,“走的时候跟你道别了吗?说谢谢了吗?连顿饭都没请过你吧?”
我沉默了。
“美莲,善良是好事,但别太天真。”
电话挂断后,我打开冰箱。
把里面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装进垃圾袋。
排骨,青菜,鸡蛋,西红柿……
装了满满两大袋。
拎到楼下垃圾桶时,保洁阿姨正在清理。
“姑娘,这些都还好好的,怎么扔了?”
“不想吃了。”我说。
转身要走,阿姨叫住我。
“这个,”她从垃圾桶里捡出一个小袋子,“是你扔的吗?”
是我给郑安然装零食的小布袋,上面绣着一朵小花。
已经脏了,沾了油渍。
“不要了。”我说。
上楼,开门,开灯。
客厅空荡荡的,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路灯。
她曾经站在那儿等过我,抱着饭盒,笑得有点腼腆。
“美莲姐,今天的菜真好吃。”
“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姐做的都好。”
那些对话像回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盘旋。
忽然想起什么,我冲回客厅,翻找抽屉。
找到了她送我的那包槐花。
晒干的,已经没什么香气了。
但还好好地装在玻璃瓶里,瓶口系着麻绳。
我把瓶子握在手里,冰凉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慌忙拿起来,是垃圾短信。
不是她。
那一瞬间,胸口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失望?委屈?还是心寒?
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个吃了我一年饭的姑娘,真的走了。
连声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08
郑安然离职后的第二周,新人来了。
是个刚毕业的男生,朝气蓬勃,话很多。
他坐在那个靠打印机的工位,把盆栽、手办、充电宝摆了一桌。
角落不再安静,整天都是他打电话的声音。
“王总放心,这个方案绝对没问题!”
“李姐,文件我马上发你!”
“晚上聚餐?去啊,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酒吧……”
午休时他会凑过来:“唐姐,楼下哪家外卖好吃?”
我指了几家,他欢天喜地地去了。
办公室恢复了往常的热闹,仿佛那个安静的姑娘从未存在过。
只有我,每天早晨还是会多做一份饭。
然后中午一个人吃掉两份,吃到胃胀。
王姐看出来了:“小唐,你最近饭量见长啊。”
“嗯,可能冬天容易饿。”我说。
其实是不想浪费。
更是不想承认,那个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周三加班,晚上九点多才离开。
经过郑安然常去的便利店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收银台后是个陌生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我走进去,买了一杯关东煮。
“以前在这儿上班的那个女孩,”我问,“你认识吗?”
女孩抬头:“你说郑姐?她辞职了。”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女孩摇头,“她走得很急,连最后半个月工资都是老板转账的。”
我端着关东煮站在店门口,热气熏着眼睛。
街对面是她曾经等公交的车站。
路灯下,几个加班族在等车,搓着手,跺着脚。
她以前也是这样,不管多冷,都舍不得打车。
为了省那十几块钱。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同事们晒着聚餐、旅游、新买的包包。
往下滑,忽然看见一条动态。
是郑安然的头像。
她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半年前,分享了一篇养生文章。
这一条只有两个字:“安好。”
配图是一张车票,终点站是她老家县城。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她离职的第二天。
我点开评论,想写点什么。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点了个赞。
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一年来的片段。
她第一次接过饭盒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发烧时掌心的温度。
她在档案室灰头土脸的笑容。
她在雨里奔跑的背影。
还有最后那个拥抱,很轻,很快。
像一片羽毛,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消失了。
凌晨一点,我坐起来,打开台灯。
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纸盒。
里面是她送我的东西:手织围巾、核桃酥的盒子、晒干的槐花、装过饼干的铁罐……
还有那些小纸条。
“谢谢。”
“试着做的。”
“今天辛苦了。”
字迹从开始的工整拘谨,到后来渐渐放开。
最后那张“谢谢”,笔锋已经有了力道。
我把纸条一张一张铺在床上,像拼图。
拼不出她离开的理由。
拼不出那句未说出口的告别。
凌晨三点,我终于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手机震动起来。
很强烈的震动,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我睁开眼,屏幕在黑暗中发光。
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02月28日03:17转入人民币600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串数字,个、十、百、千、万……
六万。
汇款人:郑安然。
我坐起来,把短信反复看了三遍。
手指在颤抖,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痛。
饭钱?
一天二十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七千三。
利息?
什么利息能有五万多?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楼的灯光稀疏。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来电,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喂?”
“美莲,”电话那头是人事经理林玉琴的声音,“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她的声音很沉,带着犹豫。
“关于郑安然的事,”她说,“公司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屏住呼吸。
“你现在方便吗?”林玉琴问,“电话里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觉得不能再拖了。”
“方便,”我说,“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玉琴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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