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第一次谈判失败得很彻底。
张艳丽和新婚丈夫住在镇东新开发的楼盘里。开门时，她穿着真丝睡衣，脸上贴着面膜。
“哟，稀客。”她上下打量陈墨，“怎么，新老婆也把你赶出来了？”
“我想谈谈小远的抚养权。”陈墨直接说。
客厅里传来男人的笑声：“谈什么？白纸黑字法院判的！陈老师，你是读书人，不懂法吗？”
张艳丽撕下面膜，冷笑：“陈墨，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住教师宿舍，工资三四千，你能给孩子什么？我老公做工程的，马上送小远去市里读私立。你拿什么比？”
“我能给他一个不会骂他是拖油瓶的家。”陈墨说。
张艳丽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为孩子好，就不会在吵架时说他是累赘，就不会让他因为打碎杯子在门外罚站两小时，就不会在他需要家长签字的时候永远说‘找你爸去’。”陈墨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搬开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张艳丽，你不配当母亲。”
耳光来得猝不及防。
陈墨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动，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恐惧的女人。
“你打我。”他平静地说，“就像当年打碎地球仪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你还是那个废人！”张艳丽尖声骂。
“不一样的是，”陈墨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音，“这次我有证据了。家庭暴力，言语虐待，还有你丈夫那句‘养别人家的儿子没意思’——你觉得法官会怎么想？”
张艳丽和新丈夫的脸色同时变了。
陈墨退出房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在抖，心在狂跳，但一种陌生的感觉正在胸腔里苏醒——那是振动，微小而坚定的振动。
04
一周后，陈墨站在了法律援助中心。
他对面的律师叫林涛，是他十年前教过的学生。那时林涛家境贫困，差点辍学，是陈墨替他垫了半年学费，每天晚上留他在办公室补课。
“老师，所有材料我都看过了。”林涛推了推眼镜，“我们有很大把握。张艳丽再婚后对孩子疏于照顾的证据很充分，加上您这边工作稳定，收入虽然不高，但足以保障孩子基本生活。最重要的是——孩子本人明确表示愿意跟您。”
陈墨点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年轻的身体在阳光下跳跃，充满动能。
“林涛，”他忽然问，“你还记得高中物理讲的‘过度阻尼系统’吗？”
林涛愣了一下，笑了：“记得。您当年说，有些系统受到冲击后，几乎不振动，直接回到平衡位置。我那时候还想，这多好啊，宠辱不惊。”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陈墨转回目光，“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宠辱不惊’，那是能量被错误地耗 散了。一个健康的系统，应该对外界的冲击做出适当的响应——该振动时振动，该做功时做功。”
林涛若有所思：“所以老师您现在……”
“我现在想做一个能正常振动的系统。”陈墨站起来，“诉讼流程，开始吧。”
05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陈墨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商场，在文具区挑了很久，选了一个最新款的地球仪——塑料材质，摔不碎的那种。又去书店，在儿童科普区找到一本《趣味物理学入门》，翻开第一页写着：“世界充满振动，从原子到星河。”
回到家，他把地球仪放在书房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取代了当年那个纸地球仪留下的空缺。又把物理书放在给小远准备的卧室床头，书签夹在第三章：《什么是共振？》。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像微观世界的振动。陈墨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捡碎碗的画面，想起张艳丽摔碎的地球仪，想起苏静离开时那句“你是个好人”。
好人。他曾经以为，好人的定义就是默默承受，不伤人，不添麻烦。
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好，不是被动地不伤害，而是主动地守护——守护该守护的人，守护该守护的底线，守护内心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振动。
手机震动。是林涛发来的信息：“老师，诉状已提交。另外，我联系了妇联和教育局的朋友，他们都愿意提供支持。这一次，我们不会输。”
陈墨回复：“谢谢。”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人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系统，都在承受各自的冲击，做出各自的响应。有的振动剧烈，有的沉默如死水。
而他，陈墨，一个38岁的乡镇中学物理老师，两段失败婚姻的幸存者，终于决定：从今天起，他要让自己这个沉寂太久的系统，重新校准振动的频率。
诉讼需要时间。抚养权之争可能漫长。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
但此刻，在黄昏的光线里，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个被命名为“忍耐”的阻尼器，正在一点一点松动。虽然振幅还不大，频率还不稳，但它在振动。
这就够了。
所有振动终将停止，但在停止之前，它们都曾努力地、美丽地震动过。而有些振动，值得用余生去维持、去放大、去传递。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陈墨打开灯，开始准备明天要讲的课。教案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受迫振动与共振”。
他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当驱动力的频率接近系统的固有频率时，振幅将达到最大。
而爱，或许就是那种频率最匹配的驱动力。
他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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