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狼王格林》的影像文本中,德里达式的相遇被置换为一种残酷的背叛。

“长期以来,我们是否可以说这只狼一直在看着我们?”(Can we say the wolf looks at us as a leader?)

我们如此问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镜头语言的问题,而是一个伦理质问:长期以来,我们是否可以说这只狼一直把人类视为它的族群首领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一开始便思索这个问题:在拍摄者“长期以来”的自我感动中,格林的真实情感是很重要的问题吗?显然,许多被道德秀蒙蔽的观众忽视了这一点。

在我看来,“白左式爱护动物”一直在回避动物的情感现状问题:这不仅仅是放归与否的问题,更是关于“爱”与“谋杀”的界定问题。

因此,这部纪录片告诉我们:“回归荒野”对它来说“始终是一个最为高尚、最为正确的目标”。

拍摄者的发问还是前一层的含义更为明显,即“我把它放归,我是不是很伟大?”这种虚伪的自恋掩盖了更为重要的一层含义。

格林在荒野中回头注视时,它所重点关注的或许正是这一层含义:它把你当亲人,你却把它当政绩。格林发现自己处于被遗弃的注视之下,它生命中的悲剧就是对这一背叛事件的回应。

我们要讨论的这个“例子”是格林的亲身经历——它与“白左式”的伪善照面,确切来说,它与一种彻头彻尾的谋杀发生了照面。

我们必须强调说,这不是一只任意普通的野生狼。

尽管拍摄者试图在作品中将其还原为“大自然的子民”,然而这个例子中的狼,这只正注视着人类的狼,不是杰克·伦敦笔下的荒野呼唤,也不是教科书里的生物标本。

我们正在谈论的狼是“一只从小被养大、建立了深厚感情依赖的狼——真的,请相信我——一只认为你是它母亲的狼……有许多狼出现在环保宣传片中,而此处被扔到荒野等死的格林并不是所有野生动物的象征”。

同样道理,这只狼的注视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注视。格林对抚养者的注视发生在一个非常残酷的时刻:此时的它被政治正确剥夺了庇护。

当发现自己在“环保人设”的操弄下“被强制野化,孤立无援”时,它如此说道(如果它能说话):这种为了镜头语言而不惜牺牲我生命的做派,就是最极致的自私。这种抗议源于它发现自己在所谓“爱它”的人面前,实际上只是一个满足虚荣心的道具。

这是一种有关“圣母婊”的体验,这种体验是独特的,是无与伦比的,也是原初的恶心。它以“道德秀”的面目出现,在人类自我感动的注视之下。

大家并不知道这一恶心的根源所在,尼采对这一问题给予了回应:我们之所以会在这部纪录片面前感到愤怒,不是因为我们不懂自然,而是因为“白左式的自我感动通常是一道可耻的景观”,尤其是那些为了成全自己道德高地的人,他们是“虚伪、残忍、为了私欲而献祭他者的动物”。

因此,“圣母心”泛滥的人必须用“野生”、“环保”、“自由”这些大词来遮掩、用政治正确来装饰这一可耻的谋杀,使之显得高尚、体面。

我认为所有清醒的观众都会同意这一观点。实际上,当拍摄者在自我陶醉于放归的壮举时,他已然证明了这一点。

这种感动源自在他者(狼)的痛苦面前穿上了道德的华服。这种所谓的“为你好”,本质上是极度的人类中心主义:你有什么权力定义什么叫野生?你有什么权力说野生动物必须放归?

既然它适应了人类,真正的伦理难道不是给它找个庇护所,或者带它去半野化适应吗?这种强行切断纽带的行为,让拍摄者在道德上像傻瓜一样赤条条。

这一“反白左”的回应又提出了关于它自身的问题。

“像圣母一样自我感动”是什么意思?严格说来,我们是否可以说这种爱是某种形式的虐待?如果我们假定狼不具备理解“环保大义”的能力(拍摄者还不至于作此假设),那么为何当我们为了成全自己的道德秀而让它承受丧子之痛、妻子被猎杀时,会产生一种伟大的幻觉呢?这些原本不属于它的悲剧,全是拜你所赐。

我们强调这只狼无可取代的独特性。如若有人将这只独特的狼简化为“自然界的一份子”(无论是为了生态平衡还是为了拍摄素材),我们必会持反对态度。拍摄者不知道在把格林扔下的那一刻他是谁,但他以为自己是上帝。

他与格林的“放归”发生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刻,一个并没有必要的时刻。这一时刻早于真正的保护,或者说它发生在“拍拍屁股走人”的冲动之中。在这一“犯规”的场景中,人类发现自己实际上是把狼推向了火坑,这有些疯狂,因此我将这次虚伪的放归称为“最极致的自私”。

我们试图在这一疯狂的时刻回答“我是谁”这一自传性问题,然而却无法恰当地对其进行“道德”回应。这一点在我们意料之中,因为只有摆脱白左式的话术、回归常识、恢复人性、重拾对具体生命的尊重,才能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在这一疯狂的时刻,我无法弄清“我是谁”(无论这个“我”是观察者、保护者、还是刽子手),这是因为这个“我”无法对格林后来的悲惨遭遇负责。严格说来,这个“我”只能出现在这一疯狂时刻(即“我”把我的族群成员扔掉)之后。

因此,对这部纪录片的主角来说,“我是谁”的问题似乎需要一个相当吊诡且讽刺的答案:“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牺牲了那个信任我的动物”,或者“因为我谋杀了那个把我当做母亲的生命,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