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时间的文物与岁月摩挲的人心

——评文博戏剧《一次邀请》

□ 浦敏艳

张家港市文化馆原创文博融合剧《一次邀请》，以张家港本土九件代表性文物为落脚点，带领广大观众走入奇妙的“博物馆之夜”，让观众在光影流转中穿行历史长河，感受长江文明的无尽魅力。《一次邀请》由本土作家参与编写，张家港市文化馆全馆上阵，该剧以新颖的演绎方式、深厚的艺术感染力得到广大观众的好评。

叙事角色的创新构思

静态孤立的九件文物，因获得天地灵气而幻化为人形（或人形动物），具有了人的思想、性格，为此他们经历了从怀疑、焦躁至充满期待的情绪跨越。编导以文物为主角推动情节发展，讲述人性与故事，创新构思耳目一新，拟人化的设置都遵循其个性特点。“黄泗浦酱黄釉猴俑”活泼好动；“八不准石碑”手摇“八不准”纸扇，刻板、严肃；“东山玉钥”性格温润，乃沟通天地的圣女；“兽纹铜樽”率直、暴躁，是个浓胡子大汉。让博物馆器物“活起来”，文物不仅是时代的见证者，更是历史的参与者、文化的叙述者。九件文物在人性争辨与冲突剧情中，成为承载文化精神与文明主题的核心主体。

其间，文物角色与故事角色呈现复杂交错的关系，或融为一体，或物我观照。巡抚门前的一对石狮子，静默无声守候家族，目睹巡抚大人为抗奸佞被捕入狱，转眼又化身为巡抚大人和夫人本身，从吟唱到对白，身份巧妙过渡，虚实交织；部落首领苍岩和东山玉钥，以各自的视角吟诵初次的相遇，苍岩在老首领赐予玉钥时感叹“捧上手的瞬间，我的灵魂仿佛得到了净化”，东山玉钥来到苍岩掌间的那一刻，作出了“我愿用一生守护他，和他守护的一切”的郑重承诺。灵物与主人之间的关系，在玄幻类题材作品中大都以人为主，此处人物互易，人为灵物服务，灵物牵动人而发展情节，体现了视角创新与艺术表达的突破。聚焦于物本身，由此引发观众对本土文物、长江文明的深入思考。

传统美学的潮涌之态

《一次邀请》对于古典文学爱好者而言，是耳目的盛宴，该剧时时涌现精美唱词、对白，诗样语言展现了编剧深厚功力。开篇的吟诵“玉璧成钥、青铜作裳，瓷盏化莲、灵镜为凰”，诗词对仗，用词精良，朗朗上口，展现音律之美。莲瓣纹瓷樽的独白“素坯清浅向淳然，捧起世间各色事，清茶见底见人透”，巡抚大人门前石狮子吟唱“千年守望老宅门，风雨不动稳如根，魑魅魍魉皆却步”，九件文物出场时的介绍言辞雅致，其借鉴《红楼梦》“十二金钗”判词写法，承载了文物的性格与思想，增添了人物形象的厚度与华彩，更形成故事预设的叙事张力。

全剧共分五个单元四个小场景，每个单元故事不是简单罗列，而是从单元内容与结构呈现对称之美。楚国质子伶镛怀抱青铜句鑃跳入火海，狂风暴雨中部落首领苍岩以身堵坝，却被洪水吞没。故事场景为战争之火与自然洪灾，水与火的交融呈现对偶关系；苍岩、伶镛、钟旆的舍小己为大家之大善，沈大善人的贪婪虚伪、噬人性命之大恶呈对比关系。对比、对称的表现形式，层次丰富，令观众如同驾驭小舟紧贴人物情感的波涛，对人物形象产生情感共鸣，最终直达戏剧核心主题。

此外，该剧还具有物以载道的文化之美。茶与酒的真味，有着收敛与率性，约束与放纵的意象，“如今到了黄州，倒像候着一壶恰到好处之水，将前程苦涩，都化为回甘”“真实的人性，需要酒来演绎”，寓“道”于茶，酒中见情，莲瓣纹瓷樽与兽纹铜樽，茶与酒背后盛载的内涵，代表了中国人骨子里崇尚的从器具走向美学的精神追求。

长江文化的地域表达

此剧将地域特征渗入剧幕肌理，指引观众寻觅血脉源头。张家港本土文物并非静止的展品，它们化身港城文化符号，穿越七千年历史光阴闪耀其独特的魅力。“斫竹、弹石、逐肉”，位于海头江尾的河阳山歌在“东山玉钥”这个故事单元响起，亲切的乡音令观众惊诧，现代人与祖先用同一种语言交流，未被断层的文化从七千年前的丘陵密林传至如今的田园阡陌、市井街巷，乃至书卷册页，放大至灯光汇聚的舞台。八不准石碑至今屹立在张家港城区谷渎港青龙桥畔，它看过“商旅熙熙归棹远，苍龙幸卧赏清平”的桨声船影，遥听过“明潮拍岸鳞浮玉，夜月寒光尾掉银”的鲥鱼潮汛，它又在舞台延续时代予以的县令威严、整治纠察的使命。为抗宦官魏忠贤，明朝官员缪昌期“忍自引决，浩然往矣”，被追谥为翰林院学士，门前石狮子见证、化身为在场人物，演绎悲愤决绝的狱中明志的故事。此处，河阳斫竹歌、青龙桥八不准碑、缪昌期老宅石狮子等等，这些在长江下游不同空间不同时间的地理意象，折射出强大的精神力量，彰显另一种磅礴的生命意蕴。

《一次邀请》表现的时空跨度相距七千年之距，各朝代服饰不同，而创作者极具匠心，故事情节冲突精心设计，点缀其中的舞蹈成为叩问人心的修罗场，奇幻与现实交融，激辩与哲思相辅相成，有效传递了真善美的价值导向。但它也存在需要改进的部分，九种文物分别介绍稍显冗长、枯燥，以详略得当为宜；围绕“酒与茶”之争的“司马相如凤求凰”“苏轼下放黄州”等故事缺乏新意，平铺直叙；展现主题的陈述过于重复。舞台创作需要时间淬炼，相信《一次邀请》创作组本着精益求精的精神耐心打磨，不断提高，定能创作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经典剧作。

（作者系张家港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