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明日报
2025年,国产剧集行业步入深度调整期。之前几年,行业一度追求“多拍快拍”,较为看重话题热度与播出声量。如今,这一逻辑正在转变。创作方、播出平台与政策管理部门的协同更加紧密,使行业从题材布局到形态创新,都呈现出新的格局:主旋律创作表达更为灵活,年代剧与现实题材仍是创作主力,悬疑、古装等类型在延续热度的同时寻求突破。与此同时,传统长剧承担厚重叙事,微短剧回应碎片化观看需求,网络故事片在院线之外拓展影像表达空间。这些变化共同勾勒出2025年剧集发展的整体面貌。
以小见大,让历史和时代可感可触
2025年,主旋律作品、年代剧与现实题材依然构成剧集创作的稳定根基。这类作品虽未制造全年最高话题热度,却在叙事方法与价值表达上持续发力,以扎实的品质托住了剧集作为大众文化的基本盘。纵观这一年的创作,一个共同特征清晰可见:创作者不再满足于单纯讲述历史或传递价值,而是试图让观众真正进入故事、感受价值。宏大主题的说服力,越来越依赖于对个体命运的真诚关注。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背景下,相关主旋律创作并未单纯铺陈重大战役或事件,而是把镜头对准具体的人。《归队》通过一支失联小分队的成员们重新集结的行动轨迹勾连东北抗联艰苦抗战的悲壮历程,《沉默的荣耀》聚焦地下工作者漫长而孤独的潜伏经历,《反人类暴行》将宏大的历史审判拆解为普通人物对真相的追索。这种以小见大的方式,使历史不再停留于抽象结论,而是转化为观众可以理解和共情的个体经验。
年代剧延续这一思路,将叙事重心落在家庭与日常生活之中。《北上》以运河沿岸一群少年从相知相伴到分离重聚的故事,展现出中国人对民族文化的认同和对民族精神的传承;《六姊妹》通过一家六姊妹的不同人生选择,呈现家庭与个人、个人与时代的相互塑造;《生万物》通过天牛庙村村民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世代耕耘,呈现老一辈农民对土地的敬畏依恋与邻里间跨越多年的质朴情谊。这类作品的持续走热,折射出一种深层的社会心理,即在快速变化的现实中,人们对“确定性”的渴望愈发强烈,家庭的温暖、邻里的守望、劳动的踏实,恰恰提供了一种情感上的慰藉。
现实题材则进一步拓宽了表达空间,触及家庭关系、职场困境、自我价值等更具普遍性的社会议题。《老舅》以20世纪90年代东北为背景,串联起社会转型期的个体命运与家庭伦理;《驻站》通过基层警察在职场受到挫折后的坚守,呈现中年人对人生价值的探寻和思考;《蛮好的人生》以事业婚姻双双受挫的保险从业者重新出发的过程为主线,呈现女性在困境中寻找自我、实现成长的心路历程。这些议题之所以被反复书写,正是因为它们触动了当代社会深层的精神共振。剧集由此成为映照时代情绪的镜子,引发公共讨论的焦点,引导理性思考的媒介。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三类创作实际上构成了相互支撑的内容体系:主旋律提供历史纵深与价值锚点,年代剧搭建情感认同与集体记忆,现实题材回应当下焦虑与生活处境。在短视频冲击与注意力碎片化的当下,这种慢下来、沉下去的创作取向,彰显了剧集不可替代的价值。它给观众提供的不是即时的情绪刺激,而是需要时间展开、值得反复体味的人生况味。
观众因类型而来,因真诚而留
2025年,类型创作依然是剧集市场的主力输出。类型化生产如同成熟的工业流水线,题材有迹可循、风险相对可控,是平台和制作方的稳妥选择;对观众而言,熟悉的类型意味着可预测的审美体验与稳定的情绪价值,能快速建立观看预期。不过,类型从来不是创作的终点,而只是起点。观众会因类型而来,却不会仅仅因为类型而留下。
具体来看,这一年里悬疑与古装是始终保持稳定产出的两大板块。《沙尘暴》通过一桩跨越八年的悬案侦破过程,揭示出案件背后个体命运的浮沉与人性的复杂面向;《唐朝诡事录之长安》将案件调查嵌入盛唐长安的市井民生与朝堂暗涌之中;《藏海传》通过一场场纷争博弈,推动人物逐渐摆脱个人恩怨的桎梏,实现向家国大义的精神跨越;《国色芳华》《锦绣芳华》姊妹剧以牡丹为意象、以女性成长为脉络,让观众在古典画卷中看见兼具柔韧与光芒的女性力量。这些作品在满足观众期待的基础上,赋予故事以历史的厚度、人性的温度与精神的高度,最终超越类型本身,成为能够留存于观众记忆中的文化叙事。
反观部分作品,虽具类型外壳,却未能抵达其应有的艺术内核。例如《凡人修仙传》虽有成熟IP基础,但人物成长过度依赖能力升级模式,内心转折与情感深度被压缩于修为跃迁之间,原著中强调的凡人底色与生存哲学未能有效转化为角色的精神厚度;《乌云之上》虽在氛围营造上投入颇多,却因忽视人物动机与心理逻辑的连续性,使悬疑叙事最终沦为形式上的堆叠。还有一些作品中的人物缺乏复杂性、细节无法支撑情感逻辑,缺少真正触动人心、引发共鸣的内容。如此一来,再成熟的叙事模式也只会放大其内在的空洞。当下观众对类型套路日益熟稔,审美阈值持续提升,单纯的模式复制已难以维系吸引力。类型创作的重心必须超越“讲什么故事”的题材取舍,回归到“故事为何动人”这一根本命题。
政策调整给多样表达留出生长空间
2025年,一系列政策出台,引导行业不再把资源集中押注在少数头部项目上,而是让不同体量、不同类型的作品同时生长。中小成本作品和多样化表达由此获得了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这一转向的标志是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印发的《进一步丰富电视大屏内容促进广电视听内容供给的若干举措》,业内称之为“广电21条”。其政策调整涵盖多个层面:电视剧不再以40集为上限,超过40集的作品经总局审核后即可备案;季播剧不再要求两季间隔一年;古装剧不再硬性规定比例与时长,改以灵活方式管理;取消“一剧两星、一晚两集”的限制,支持一剧多星、联购联播,鼓励网台同步;试点中插广告、推行“边审边播”的审查新机制,并鼓励优秀微短剧进入电视播出、支持境外优秀IP的本土化改编。这些调整松动了原本剧集管理对体量、题材、排播的刚性要求,力图让内容逻辑而非生产惯性主导创作决策。
与此同时,创作逻辑也发生着深刻转变。过去,先定演员再攒剧本的“明星中心制”一度盛行,而2025年,行业正逐步回归“剧本中心制”,文本完成度、人物建构与叙事密度重新成为项目能否立得住、走得远的核心判断标准。
在政策与市场的双重推动下,新的内容形态破土而出。2025年8月,广电总局在备案公示中首次单列中剧类别,标志着这一形态正式纳入产业体系。所谓中剧,是指单集时长15至30分钟,介于传统长剧与微短剧之间的一种剧集类型。《朱雀堂》系列、《爱上这条街》等作品成为先行者。中剧既保留了长剧的制作水准与人物塑造空间,又融合了微短剧的紧凑节奏;它避免了长剧可能存在的“注水”问题,也克服了部分微短剧叙事粗糙、人物单薄的局限。对现实题材而言,中等体量既能容纳社会议题所需的人物纵深,又无需为填充集数而稀释表达;对类型探索而言,较低的制作成本降低了创新的试错代价。中剧正逐步融入主流剧集生产体系,成为剧集市场结构优化与创作形态多样化的重要一环。
回望2025年,剧集步入多类型并行、多体量分层的新阶段。创作端、平台端与政策端逐步形成新的协同关系,电视剧生产正在回到更符合创作规律的运行节奏之中。当创作不再被爆款焦虑裹挟,创作者才有余裕去观察真实的生活、回应此刻的社会关切,剧集才能找回它最本质的功能:成为这个时代的观察者与记录者,让屏幕前的观众在故事中看见自己、理解自己所身处的世界。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1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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