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厨房煮面。

锅里翻滚的水汽模糊了玻璃窗。

“常用同行人”的推送跳了出来。

陈屿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备注:小安。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

地点是城西那家新开的清吧。

我关掉火。

面条在水里慢慢软塌下去。

窗外开始下雨。

两天前的晚上,陈屿把行李箱拖进客厅。

轮子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他站在玄关换鞋。

鞋柜上那只陶瓷招财猫还举着爪子。

那是我妈十一年前送的。

陈屿离开家去外地工作时,它就在那儿。

现在他回来了。

猫还在笑。

“路上顺利吗?”

我把热好的汤端上桌。

“还行。”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动作有些生疏。

衣帽架的位置没变。

但他挂外套时顿了顿。

像是需要确认什么。

“房间收拾好了。”

我说。

他看了看我。

眼神里有探寻的意味。

“主卧。”

我补充道。

他点点头。

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

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十一年的时间有多长?

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

够一座城市拆掉旧楼盖起新商场。

够一对夫妻从争吵到沉默。

再从沉默到习惯分离。

我们结婚十六年。

分居十一年。

听起来像个笑话。

分居的起因是一场冷战。

具体为什么吵,我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为了钱。

或者是为了孩子。

我们一直没孩子。

检查做了很多次。

医生说我输卵管不通。

陈屿的精子活性也偏低。

治疗了三年。

中药西药,偏方秘方。

最后我们都累了。

那晚他说了句什么。

我说了句什么。

然后就是长达一个月的沉默。

第三十二天。

他接到外地的项目邀请。

“我想去。”

他说。

“去多久?”

我问。

“项目周期三年。”

他说。

我没有挽留。

他收拾行李时,我在书房看报告。

他拖着箱子出门时,我正在接客户电话。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轻到我以为他只是下楼取快递。

结果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面已经糊了。

我把整锅倒进水池。

水汽扑了一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晚上公司聚餐,晚点回。”

我盯着那行字。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最后我只回了个“好”。

雨下大了。

窗玻璃上水流纵横。

我打开电脑。

文档里是下周要提交的离婚协议初稿。

我做了十年婚姻家事律师。

经手过四百多起离婚案件。

最擅长从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出行轨迹里找证据。

现在轮到自己了。

真是讽刺。

晚上十点。

陈屿还没回来。

我泡了杯茶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

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笑。

但声音调得很低。

低到只剩下色彩在屏幕上流动。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十一点响起。

他推门进来。

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还没睡?”

他问。

“在等。”

我说。

他愣了一下。

脱鞋的动作慢下来。

“等我?”

“有事要说。”

我关掉电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能听到雨敲打空调外机的声音。

“什么事?”

他走过来。

但没有坐下。

站在沙发另一侧。

像在保持安全距离。

“坐。”

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

和一张玻璃茶几。

“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你在哪里?”

我问。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询问当事人。

陈屿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公司聚会。”

“城西那家新开的清吧?”

“……对。”

“和谁一起?”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

“同事。”

“小安也是你同事?”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重到能压弯人的脊椎。

陈屿看着我。

眼神从慌乱到挣扎。

最后变成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知道了。”

他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她叫安晓。”

陈屿的声音很低。

“项目组的助理。”

“比我小十二岁。”

“跟着我做项目三年。”

“上个月刚调来总部。”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交握。

指节发白。

“到什么程度了?”

我问。

这个问题很残忍。

但必须问。

陈屿抬起头。

“吃过几次饭。”

“聊过天。”

“昨晚……她心情不好,我陪她去喝酒。”

“只是喝酒?”

“只是喝酒。”

他说。

但声音里有不确定的颤动。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模糊。

“陈屿。”

我叫他的名字。

“我们分居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你有过别人吗?”

他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几个?”

我问。

声音还是平静的。

平静得可怕。

“……两个。”

他说。

“包括安晓?”

“不包括。”

那就是三个。

我点点头。

像在记录证言。

“时间线。”

我说。

“我需要时间线。”

陈屿的肩膀塌下去。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像被抽走了骨头。

“第一个是七年前。”

“项目合作方的公关经理。”

“维持了四个月。”

“第二个是三年前。”

“分公司的新人。”

“八个月。”

“安晓……”

他停住了。

“还没开始。”

我接上他的话。

他点头。

眼睛看着地板。

“为什么?”

我问。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安晓?”

陈屿苦笑。

笑容很苦。

像嚼碎了的黄连。

“因为她让我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我还活着。”

那句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插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但我没让血流出来。

律师的职业病。

痛的时候,先想证据。

“你觉得在我身边,是死的?”

我问。

语气像在讨论合同条款。

陈屿摇头。

“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们。”

“我们这个家。”

“像一间永远开不了窗的房间。”

“我喘不过气。”

“苏文。”

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里有种破碎的东西。

“这十一年,你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一次电话都没主动打过。”

“我回来,你连拥抱都不给。”

“我们还算夫妻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结婚十六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角的细纹。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看着他身上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衬衫。

衬衫有些皱了。

他以前最在意熨帖。

现在不在意了。

或者,是不在意在我面前的样子了。

“所以你需要别人来确认自己活着。”

我说。

“需要年轻的女孩仰望你。”

“需要新鲜的爱情刺激你。”

“需要证明自己还有魅力。”

“是吗?”

陈屿的脸色白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我问。

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裂缝里有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

但我压住了。

用尽全力压住了。

“陈屿。”

我说。

“我今年四十四岁。”

“你四十五岁。”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出轨不是青春期叛逆。”

“是选择。”

“你选择了用这种方式逃避。”

“而我……”

我停住了。

深吸一口气。

“而我选择了允许你逃避。”

“所以我们都错了。”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

陈屿在客厅坐到凌晨。

我回了卧室。

门没有锁。

但他没有进来。

第二天是周六。

我早起做了早餐。

煎蛋,牛奶,全麦面包。

摆盘时,陈屿从客房出来。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

“吃早饭。”

我说。

他坐下。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

在早餐桌上进行着沉默的仪式。

“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问。

声音沙哑。

“去律所加班。”

我说。

“晚上约了客户。”

“你呢?”

“约了安晓。”

他说。

我切面包的手顿了顿。

刀叉碰到瓷盘。

发出清脆的响声。

“要摊牌?”

我问。

“要结束。”

他说。

我点点头。

继续切面包。

但面包切歪了。

蛋黄流出来。

染黄了白色的盘子。

去律所的路上,雨还在下。

地铁站里人潮拥挤。

我站在屏蔽门前。

玻璃倒影里是个穿西装的女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妆容精致。

但眼睛下面是遮不住的黑眼圈。

手机震了。

是陈屿发来的定位。

一家咖啡馆。

附言:“在这里谈。”

我回了个“好”。

然后关上手机。

列车进站。

风卷起我的衣角。

我随着人流挤上车。

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

香水,汗味,早餐的油条香。

有个年轻女孩靠在男友肩上睡觉。

男孩小心翼翼护着她。

怕她被挤到。

我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漆黑的隧道。

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

像被拉长的彩色丝带。

律所里空荡荡的。

周末只有加班的人。

我打开电脑。

离婚协议的文档还开着。

光标在“财产分割”那一栏闪烁。

共同财产:

一套房子,还剩十年贷款。

两辆车,一辆开了八年,一辆三年。

存款六十七万。

基金股票若干。

十六年的婚姻。

就剩下这些数字。

我移动鼠标。

在“离婚原因”那一栏停住。

通常我会写“感情破裂”。

但今天,我删掉了这四个字。

重新输入:

“长期分居,沟通缺失,情感疏离,一方出轨。”

敲下回车。

字变成铅块。

沉在屏幕中央。

十一

下午三点。

陈屿发来消息。

“谈完了。”

“她哭了。”

“但我把话说清楚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

想象那个叫安晓的女孩哭的样子。

年轻女孩的眼泪。

应该是滚烫的。

透明的。

像清晨的露水。

而我的眼泪。

早就冷掉了。

在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早晨。

在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归途。

在无数个需要签字而伴侣栏空着的时刻。

冷掉了。

凝结成眼睛下面的细纹。

凝结成嘴角向下的弧度。

凝结成心脏外面那层坚硬的壳。

“怎么说的?”

我问。

“我说我有妻子。”

“我说我不能伤害她。”

“我说我们之间是错误。”

陈屿回复。

典型的结束语。

标准,得体,留足余地。

“她接受了?”

“她说她早就知道。”

“她说她只是需要一点温暖。”

“她说我给了她安全感。”

安全感。

多奢侈的词。

我笑了笑。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那你呢?”

“你从她那里得到了什么?”

发送。

等待。

漫长的三分钟。

陈屿回复:

“我以为我得到了理解。”

“但后来发现。”

“那只是新鲜感包装的幻觉。”

十二

晚上七点。

客户爽约。

我在律所楼下买了份沙拉。

坐在休息区慢慢吃。

生菜很脆。

鸡胸肉很柴。

酱汁太酸。

我机械地咀嚼。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陈屿说“喘不过气”。

想他说“永远开不了窗的房间”。

想他说“你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手机又震了。

是妈妈。

“文文,陈屿回来了?”

“嗯。”

“你们……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周末回家吃饭吧,妈给你们炖汤。”

“好。”

挂断电话。

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有的温暖。

有的冰冷。

有的正在破碎。

我们的呢?

我们的家是哪一种?

十三

回到家时,陈屿在书房。

门虚掩着。

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换了鞋。

洗了手。

经过书房时停了一下。

“我回来了。”

我说。

门开了。

陈屿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本书。

《百年孤独》。

那是我去年买的。

一直没看完。

“吃过了吗?”

他问。

“吃了。”

“沙拉?”

“嗯。”

“总吃那个没营养。”

他说。

语气里有种久违的关心。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给你煮碗面吧。”

他说。

“不用……”

“很快。”

他已经转身去了厨房。

我站在书房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衬衫还是那件皱的。

但袖子挽起来了。

露出小臂。

手臂上有道疤。

是很多年前装修时划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

他笑着说没事。

我骂他笨手笨脚。

然后连夜陪他去打破伤风。

记忆像潮水。

突然涌上来。

猝不及防。

十四

面煮好了。

西红柿鸡蛋面。

是我以前常做的口味。

陈屿把碗端到餐桌。

“尝尝。”

他说。

我坐下。

拿起筷子。

面条煮得刚好。

鸡蛋嫩滑。

西红柿酸甜。

汤头浓郁。

“好吃。”

我说。

陈屿笑了。

笑容很浅。

但真实。

“那就好。”

他坐在对面。

看着我吃。

像很多年前那样。

“你今天……”

他开口。

又停住。

“怎么?”

我问。

“你今天去律所,是处理我们的案子吗?”

他问得直接。

我也答得直接。

“在看离婚协议。”

“哦。”

他低下头。

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你想离吗?”

他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

“你想吗?”

我把问题抛回去。

他沉默。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说。

苏文,我四十五岁了。”

“离了婚,我就是个失败的中年男人。”

“有出轨史,长期分居,没孩子。”

“在婚恋市场是残次品。”

“但如果不离……”

他苦笑。

“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我放下筷子。

汤还剩半碗。

热气袅袅上升。

在灯光下变成透明的雾。

“陈屿。”

我说。

“我们结婚十六年。”

“分居十一年。”

“你出轨三次。”

“我冷暴力你无数次。”

“我们现在坐在一张桌子上。”

“但中间隔着十一年。”

“隔着三个女人。”

“隔着无数个沉默的夜晚。”

“你觉得,可能是什么?”

他看着我。

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没可能了?”

“我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十五

那晚我们谈了很久。

谈到凌晨两点。

咖啡凉了又热。

热了又凉。

我们把十六年的婚姻摊开。

像解剖一具尸体。

找出每一处病灶。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时。”

陈屿说。

“住在那个出租屋里。”

“只有三十平。”

“厕所要和邻居共用。”

“但那时候,我们每天晚上都说话。”

“说工作,说梦想,说以后要买什么样的房子。”

“说到天亮都不累。”

我记得。

我记得那个夏天。

风扇吱呀呀地转。

蚊香的味道呛人。

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他的胳膊给我当枕头。

“后来呢?”

我问。

“后来买了房子。”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

“后来想要孩子要不到。”

“后来……”

他停住。

“后来我们开始比赛谁更冷漠。”

我说。

“你晚归,我不问。”

“我加班,你不等。”

“你出差,我不送。”

“我生病,你不知道。”

“我们像两个房客。”

“合租在一套叫‘婚姻’的房子里。”

陈屿点头。

眼泪掉下来。

砸在桌面上。

“对不起。”

他说。

“对不起,苏文。”

“我不该走的。”

“我不该用离开来惩罚你。”

“我不该找别人。”

“我不该……”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他接住。

但没擦眼泪。

任由眼泪流。

“我也对不起。”

我说。

声音有些哑。

“我不该用冷漠来回应你的离开。”

“我不该把律所那套带到家里。”

“我不该觉得,只要不吵,就是好的。”

“我不该……”

我也停住了。

喉咙堵得难受。

“我们都有错。”

陈屿说。

“那现在怎么办?”

他问。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纠缠了半生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的泪痕。

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期待。

“我不知道。”

我说。

“但我们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着重来。”

十六

重来。

多轻巧的词。

像把写错的字擦掉。

但生活不是铅笔字。

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擦不掉。

只能覆盖。

或者,在旁边刻新的。

第二天是周日。

我们去了妈妈家。

妈妈炖了鸡汤。

汤很香。

飘着金色的油花。

“多吃点,都瘦了。”

妈妈给陈屿夹鸡腿。

“谢谢妈。”

陈屿接过来。

动作有些拘谨。

爸爸在阳台浇花。

背影佝偻。

他退休后爱上了养花。

说花草比人简单。

给水就活。

给光就长。

“爸。”

我叫他。

他回头。

老花镜滑到鼻尖。

“文文来了。”

“陈屿也来了。”

他说。

语气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饭桌上,妈妈问起工作。

问起生活。

问起什么时候要孩子。

老生常谈的问题。

以前我会不耐烦。

今天却耐心回答了。

“工作都还好。”

“生活也还行。”

“孩子……随缘。”

陈屿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吃完饭,妈妈拉我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妈妈问。

“没有。”

“那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项目结束了。”

“文文。”

妈妈关上水。

看着我。

“妈是老了,但不傻。”

“陈屿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看他的眼神也不对。”

“你们之间有事。”

我擦碗的手顿了顿。

“妈……”

“不想说就不说。”

妈妈接过碗。

用干布仔细擦。

“但妈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夫妻啊,就像这碗。”

她举起一只青花瓷碗。

“用久了,会有裂缝。”

“有的裂缝能补。”

“有的补不了。”

“但就算补不了,也别硬摔。”

“轻轻放下。”

“对谁都好。”

我看着妈妈。

她鬓角全白了。

但眼神还是清的。

清得像山泉水。

“我知道了。”

我说。

十七

从妈妈家出来时,天晴了。

阳光很好。

晒得人暖洋洋的。

“走走吧。”

陈屿说。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花店。

门口摆着新鲜的百合。

“要买吗?”

陈屿问。

“买一束吧。”

我说。

他进去挑。

我站在外面等。

透过玻璃窗,看他认真选花的样子。

他以前也常给我买花。

结婚纪念日。

生日。

情人节。

后来不买了。

说浪费钱。

说花会谢。

现在他又买了。

捧着一束白百合出来。

“给你。”

他说。

我接过。

花香扑鼻。

“谢谢。”

我们继续走。

路过公园。

有孩子在踢球。

笑声清脆。

“如果我们有孩子。”

陈屿突然说。

“现在该上高中了。”

“嗯。”

“你会是个好妈妈。”

“你会吗?”

我问。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但我会努力。”

诚实。

难得的诚实。

十八

回到家。

我把花插进花瓶。

摆在餐桌上。

白色花瓣在阳光下透明。

“苏文。”

陈屿叫我。

“嗯?”

“我们签个协议吧。”

“什么协议?”

“婚姻修复协议。”

我转身看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

背挺得很直。

像在做重大决定。

“内容呢?”

我问。

“我起草。”

他说。

“今晚给你看。”

“好。”

他进了书房。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那束百合。

婚姻修复协议。

多专业的词。

像我们这种人会想出来的办法。

把感情量化。

把关系条款化。

把修复流程化。

但也许,这是我们唯一懂的方式。

十九

晚上九点。

陈屿把协议打印出来。

三页纸。

宋体,小四,1.5倍行距。

像份商业合同。

“你看看。”

他递给我。

我接过。

标题:《陈屿与苏文婚姻关系修复试行协议》。

第一条:双方承诺在未来六个月内,暂停离婚程序,尝试修复关系。

第二条:修复期间,双方需遵守以下基本条款:

1. 每日至少进行三十分钟有效沟通。

2. 每周至少共同进餐五次。

3. 每月至少安排一次共同活动(看电影、散步、短途旅行等)。

4. 双方手机保持开放,但尊重隐私,不无故查岗。

5. 如一方情绪低落,另一方有义务询问并提供支持。

第三条:忠诚条款。

1. 修复期间,双方保持情感与身体的专属关系。

2. 如与异性单独相处,需提前报备。

3. 不得与婚外异性发展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

第四条:冲突处理条款。

1. 争吵时不得使用侮辱性语言。

2. 不得冷战超过二十四小时。

3. 重大分歧需在四十八小时内协商解决。

第五条:违约责任。

1. 如一方违反忠诚条款,协议自动终止,另一方有权立即提起离婚诉讼。

2. 如违反其他条款,需书面道歉并制定整改计划。

第六条:协议有效期六个月。

六个月后,双方重新评估关系,决定继续修复、转为正常婚姻关系或终止婚姻。

最后是签名处。

留了两行空白。

“你觉得怎么样?”

陈屿问。

声音里有紧张。

我放下协议。

“像工作合同。”

“我们本来就是工作脑。”

他说。

“用工作的方式处理感情,也许最适合我们。”

我想了想。

点头。

“可以。”

“但我要加一条。”

“什么?”

“每周一次婚姻咨询。”

陈屿愣了一下。

“找专业人士?”

“对。”

“你信那个?”

“我信科学。”

我说。

“感情问题也是问题。”

“有问题就要找专业人士解决。”

陈屿想了想。

“好。”

“加进去。”

二十

协议修改完毕。

打印。

签字。

我们各自签下名字。

日期写的是今天。

2023年10月15日。

“生效了。”

陈屿说。

语气有些奇异。

像在宣布什么重大事件。

“生效了。”

我重复。

把协议收进文件夹。

放在书桌抽屉里。

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红色封皮和白色纸张。

喜庆和严肃。

开始和修复。

二十一

第一周。

我们都很努力。

努力说话。

努力吃饭。

努力像正常夫妻。

但努力本身就很累。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回到家,陈屿在客厅等。

“吃饭了吗?”

他问。

“吃了外卖。”

“我给你热了汤。”

“谢谢,但我不饿。”

对话陷入僵局。

协议里说,要提供支持。

但没说,如果对方不接受支持怎么办。

“那……喝点水?”

陈屿问。

小心翼翼。

“好。”

我接过水杯。

水温刚好。

“今天工作怎么样?”

他问。

协议第一条:每日至少三十分钟有效沟通。

“还好。”

“客户呢?”

“难缠。”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我们像两个刚学外语的人。

磕磕巴巴地试图交流。

但词汇量不够。

语法也不熟。

“你看电视吧。”

我说。

“我去洗澡。”

“好。”

他打开电视。

声音调得很低。

我走进浴室。

关上门。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疲惫。

眼袋明显。

法令纹深了。

四十四岁。

中年妇女。

婚姻濒临破裂。

还在尝试修复。

图什么?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二十二

周六。

第一次共同活动。

我们去看电影。

爱情片。

讲一对年轻人分分合合。

哭哭笑笑了两个小时。

散场时,陈屿问:“你觉得怎么样?”

“假。”

我说。

“现实里的爱情没那么多巧合。”

“也没那么多原谅。”

他沉默。

走出影院,天色已晚。

“去吃宵夜?”

他问。

“好。”

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粥铺。

老板娘还认得我们。

“好久没来了。”

她笑着说。

“还是皮蛋瘦肉粥?”

“对。”

“两碗?”

“两碗。”

粥端上来。

热气腾腾。

陈屿给我夹小菜。

“尝尝这个,新腌的萝卜。”

我吃了一口。

很脆。

很爽口。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他说。

我们安静地喝粥。

像很多年前那样。

“苏文。”

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试。”

我看着碗里的粥。

米粒煮开了花。

软软糯糯的。

“我也谢谢你。”

我说。

“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二十三

第二周。

婚姻咨询。

咨询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姓周。

眼神温和。

声音轻柔。

“说说你们的故事。”

她说。

我们从结婚说起。

说到买房。

说到想要孩子。

说到治疗失败。

说到冷战。

说到分居。

说到出轨。

说到协议。

周老师安静地听。

偶尔记笔记。

“十一年分居。”

她重复。

“很长的时间。”

“是的。”

“这十一年,你们各自是怎么过的?”

陈屿先说。

说工作。

说应酬。

说孤独。

说那些短暂的关系。

说每次出轨后的空虚。

说我。

“我总在想她。”

他说。

“想她在干什么。”

“想她是不是也在想我。”

“但我不敢问。”

“我怕她说不。”

“怕她说不想。”

轮到我。

我说工作。

说案子。

说独处。

说习惯。

说那些不需要他的日子。

“我学会了修水管。”

“学会了换灯泡。”

“学会了独自面对所有事。”

“后来就不需要他了。”

“需要变成了一种软弱。”

“我不允许自己软弱。”

周老师点头。

“所以你们一个用出轨证明存在。”

“一个用独立证明坚强。”

“但证明给谁看呢?”

我们愣住了。

证明给谁看?

“给对方。”

周老师说。

“你们所有的行为。”

“都是在向对方喊话。”

“陈屿喊的是:你看,还有人要我。”

“苏文喊的是:你看,没有你我也可以。”

“但你们真正想说的是……”

她停顿。

看着我们。

“请看见我。”

“请需要我。”

“请爱我。”

二十四

那句话像一颗石头。

投入死水。

泛起涟漪。

咨询结束。

我们走出咨询室。

天色阴沉。

要下雨了。

“她说得对吗?”

陈屿问。

“不知道。”

我说。

“但有点道理。”

“那我们……”

他停住。

“慢慢来。”

我说。

“协议还有五个月。”

“嗯。”

他伸手。

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有躲。

他的手很暖。

掌心里有汗。

“回家吧。”

他说。

“好。”

我们没有牵手。

但并肩走着。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他的剃须水味。

我的香水味。

混合在一起。

像一种新的气味。

属于“我们”的气味。

二十五

第三周。

陈屿开始做饭。

每天变着花样。

周一红烧排骨。

周二清蒸鱼。

周三油焖大虾。

周四煲汤。

周五包饺子。

我负责洗碗。

分工明确。

像某种合作。

“好吃吗?”

他总是问。

“好吃。”

我总是答。

然后他会笑。

笑容从拘谨到自然。

像冰慢慢融化。

周四晚上。

我感冒了。

头疼,发烧,浑身发冷。

陈屿给我量体温。

38度7。

“去医院?”

他问。

“不用,吃药就行。”

“那躺着,我去买药。”

他匆匆出门。

二十分钟后回来。

手里拎着药袋。

还有一袋梨。

“炖梨汤,润肺。”

他说。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切梨,烧水,找冰糖。

动作有些笨拙。

但认真。

梨汤炖好了。

他端过来。

“小心烫。”

我接过碗。

汤是透明的。

梨肉软软的。

冰糖的甜恰到好处。

“谢谢。”

我说。

“应该的。”

他说。

坐在床边。

看着我喝。

“协议里说,要提供支持。”

他补充。

“我知道。”

我说。

喝完汤。

他接过空碗。

“睡吧。”

“嗯。”

他关掉大灯。

留一盏小夜灯。

走出房间。

门虚掩着。

我躺在黑暗里。

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洗碗的声音。

走动的声音。

最后是书房关门的声音。

他没有睡主卧。

从回来到现在。

一直睡客房。

协议里没写这一条。

但我们都默契地遵守着某种边界。

病中的人容易脆弱。

我闭上眼睛。

想起很多年前。

我也这样病过一次。

那时我们还住出租屋。

他整夜没睡。

用毛巾给我擦身体降温。

一遍又一遍。

天亮时,烧退了。

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吓死我了。”

他说。

然后抱着我哭。

像个孩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我面前哭。

后来就不哭了。

后来就冷了。

后来就走了。

眼泪滑下来。

滚烫的。

滴进枕头里。

无声无息。

二十六

感冒好了。

生活继续。

协议执行到第四周。

我们已经习惯了每日沟通。

习惯了共同进餐。

习惯了周末活动。

像两个演员。

慢慢进入角色。

但有时候。

还是会卡壳。

比如那天晚上。

陈屿接到一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去接。

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说什么。

但能看见他的表情。

温柔。

耐心。

那种表情很久没见了。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他回来时,我正看文件。

“谁的电话?”

我问。

语气尽量平淡。

“安晓。”

他说。

诚实。

协议要求诚实。

“什么事?”

“她辞职了。”

“找到新工作了?”

“没有。她说想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

“她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你怎么说?”

“我说不方便。”

“她呢?”

“她哭了。”

“你安慰她了?”

“……嗯。”

我放下文件。

看着他。

“陈屿。”

“嗯。”

“协议第三条第二款。”

“与异性单独相处需提前报备。”

“但这是电话。”

“电话也是相处。”

“我……”

他语塞。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

我说。

“请在她哭之前挂断。”

“好。”

他点头。

“对不起。”

“没关系。”

我说。

继续看文件。

但字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是安晓哭的样子。

年轻女孩的眼泪。

滚烫的。

透明的。

有力量的。

二十七

第五周。

妈妈突然住院。

急性胆囊炎。

需要手术。

我和陈屿赶去医院。

爸爸在走廊里坐着。

背影佝偻。

“爸。”

我叫他。

他回头。

眼睛红着。

“你妈在里面。”

他说。

声音发抖。

手术室灯亮着。

红色的。

刺眼。

我们坐下来等。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一秒都像在爬。

“会没事的。”

陈屿说。

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我的手很冷。

“嗯。”

我点头。

但心里空荡荡的。

妈妈今年六十八岁。

身体一直很好。

这次突然倒下。

像某种预警。

生命脆弱的预警。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说,很顺利。

我们松了口气。

病房里,妈妈还没醒。

脸色苍白。

呼吸微弱。

爸爸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你爸一晚上没睡。”

护士小声说。

“一直守着。”

我看着他们。

结婚四十年的夫妻。

手牵手的样子。

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根纠缠。

枝交错。

风雨都分不开。

“我们以后……”

陈屿轻声说。

“也会这样吗?”

“不知道。”

我说。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

也许。

也许可以。

二十八

妈妈住院一周。

我和陈屿轮流陪护。

他陪夜。

我陪白天。

配合默契。

像真正的夫妻。

病房里的其他家属都说:

“你们感情真好。”

我们笑笑。

不解释。

周四下午。

妈妈精神好些了。

拉着我的手说话。

“文文。”

“嗯?”

“陈屿这几天,很用心。”

“我知道。”

“妈看得出来,他在改。”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在改吗?”

我沉默。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妈妈说。

“不能总让一个人努力。”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拍拍我的手。

“妈这把年纪了。”

“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走之前,就想看你过得好。”

“妈……”

“别说丧气话。”

她笑。

“妈还要活到抱外孙呢。”

“妈!”

“好好好,不说了。”

她闭上眼睛。

“累啦,睡会儿。”

我坐在床边。

看着她睡去。

呼吸均匀。

眉头舒展。

窗外有鸟叫。

清脆悦耳。

二十九

妈妈出院那天。

陈屿做了满满一桌菜。

庆祝。

爸爸也来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

像很多年前那样。

“干杯。”

陈屿举杯。

“祝妈健康长寿。”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

“陈屿啊。”

爸爸忽然开口。

“爸,您说。”

“这十一年,你在外面,不容易吧?”

陈屿愣了一下。

“还行。”

“文文在家,也不容易。”

爸爸说。

“你们都不容易。”

“现在回来了,就好好过。”

“别再折腾了。”

“人这一辈子,没多少年。”

“折腾不起。”

陈屿点头。

“爸,我知道了。”

“文文。”

爸爸转向我。

“你也别太要强。”

“该软的时候软一点。”

“夫妻之间,不是法庭。”

“不用事事讲道理。”

“有时候,糊涂点好。”

我点头。

“知道了,爸。”

“知道就好。”

爸爸笑了。

皱纹舒展开。

像秋天的菊花。

三十

协议执行到第二个月。

我们去了第一次短途旅行。

郊区的民宿。

山清水秀。

人很少。

很安静。

白天爬山。

晚上看星星。

“还记得我们蜜月去哪里了吗?”

陈屿问。

“记得。”

“三亚。”

“对。”

“那时候你晒黑了。”

“你也是。”

“我们还吵架了。”

“为什么吵?”

“忘了。”

“我也忘了。”

我们笑。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传得很远。

晚上,民宿老板生了篝火。

我们围着火堆坐着。

火星噼啪响。

“苏文。”

“嗯?”

“如果重来一次。”

“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

火光照亮他的脸。

忽明忽暗。

“不知道。”

我说。

“但如果不嫁给你。”

“我可能会嫁给别人。”

“然后和那个人吵架。”

“冷战。”

“也许也会分居。”

“也许也会出轨。”

“所以……”

我停顿。

“所以也许都一样。”

“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和接受。”

陈屿沉默。

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焰蹿高。

照亮夜空。

“你说得对。”

他说。

“没有如果。”

“只有接受。”

“和改变。”

三十一

第三个月。

婚姻咨询进行到第六次。

周老师让我们做练习。

“背对背坐着。”

她说。

“轮流说对方的优点。”

“每人说十个。”

“不能重复。”

我们照做。

背对背。

我看不见他。

他看不见我。

“陈屿先开始。”

周老师说。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一,苏文很聪明。”

“二,她独立。”

“三,她坚强。”

“四,她负责任。”

“五,她孝顺。”

“六,她工作能力强。”

“七,她讲道理。”

“八,她……她其实很善良。”

“九,她长得好看。”

“十,她……她是我妻子。”

最后一句声音很低。

但很重。

“到苏文。”

周老师说。

我深吸一口气。

“一,陈屿有上进心。”

“二,他顾家。”

“三,他对父母好。”

“四,他……他做菜好吃。”

“五,他愿意改。”

“六,他诚实。”

“七,他……他记得我的喜好。”

“八,他会在下雨天提醒我带伞。”

“九,他生病时会照顾我。”

“十,他……他是我丈夫。”

说完。

房间里很安静。

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转身。”

周老师说。

我们转身。

面对面。

陈屿眼睛红了。

我也是。

“看见了吗?”

周老师说。

“你们记得彼此的好。”

“只是太久没说。”

“太久没看。”

“现在,看着对方的眼睛。”

“说一句:我看见了你的好。”

我看着陈屿。

他看着我。

“我看见了你的好。”

他说。

“我看见了你的好。”

我说。

声音有些抖。

但真实。

三十二

从咨询室出来。

陈屿说:“我们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

他开车。

穿过城市。

来到一个老小区。

“这是……”

“我们第一个家。”

他说。

那个三十平的出租屋。

楼很旧了。

墙皮剥落。

但还立着。

“怎么想起来这里?”

我问。

“就是想看看。”

他说。

我们下车。

走进楼道。

楼梯窄而陡。

扶手锈迹斑斑。

走到三楼。

那扇绿色的铁门还在。

门牌号模糊了。

但还能认出:302。

“房东还住这儿吗?”

“不知道。”

陈屿说。

他伸手摸了摸门。

动作很轻。

像在摸一件古董。

“那时候真穷。”

他说。

“但真开心。”

“嗯。”

“现在有钱了。”

“但不开心了。”

“是啊。”

我们站在门口。

沉默。

楼道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烟味。

孩子的哭声。

电视的声音。

生活的气息。

浓烈。

真实。

“苏文。”

“嗯?”

“我们搬回来住吧。”

“什么?”

“我是说,把这房子买下来。”

“偶尔来住住。”

“回忆一下从前。”

我看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房东肯卖吗?”

“我打听过了,肯。”

“多少钱?”

“不贵。”

“买吗?”

他问。

眼神期待。

我想了想。

“买。”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三十三

第四个月。

我们买下了那套老房子。

简单装修。

保留了原来的格局。

只是换了家具。

换了电器。

周末,我们会去住一晚。

睡在那个小小的卧室里。

床还是单人床。

我们挤在一起。

像很多年前那样。

“挤吗?”

陈屿问。

“挤。”

“那换大床?”

“不换。”

“为什么?”

“挤点好。”

我说。

“暖和。”

他笑了。

把我搂紧。

“是啊,暖和。”

夜深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洒在地板上。

银白色的。

“苏文。”

“嗯?”

“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我爱你。”

我愣住了。

很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久到以为他忘了。

以为我忘了。

“很久没说了。”

我说。

“从今天开始,每天说。”

“不腻吗?”

“不腻。”

“那你说。”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他说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轻。

一遍比一遍重。

我闭上眼睛。

“我也爱你。”

声音很小。

小到像耳语。

但他听到了。

“我听到了。”

他说。

“嗯。”

“睡吧。”

“好。”

我们相拥而眠。

像两只冬眠的动物。

依偎着取暖。

三十四

第五个月。

陈屿生日。

我给他准备了礼物。

一块手表。

不算贵重。

但实用。

“谢谢。”

他说。

“喜欢吗?”

“喜欢。”

他戴上。

手腕转动。

表盘在灯光下反光。

“我也有礼物给你。”

他说。

“什么?”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

感觉到他握住我的手。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套上手指。

我睁眼。

一枚戒指。

素圈。

没有钻石。

但做工精致。

“这是……”

“婚戒。”

他说。

“我们结婚时买的那个,你弄丢了。”

“这个补上。”

我低头看戒指。

大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我问了妈。”

他说。

“偷偷量的。”

我笑了。

“谢谢。”

“不客气。”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动作轻柔。

像吻一件易碎的瓷器。

三十五

第六个月。

协议到期。

最后一周。

我们坐在书房里。

面前摆着协议。

和六个月前一样。

但气氛不同了。

“时间到了。”

陈屿说。

“嗯。”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修复的效果。”

我想了想。

“有好转。”

“但还不够。”

“哪里不够?”

“信任。”

我说。

“信任需要时间。”

“六个月不够。”

“我知道。”

他点头。

“那……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修复。”

“还是……”

他停住。

“还是转为正常婚姻?”

我问。

他看着我。

眼神清澈。

“我想转为正常婚姻。”

他说。

“但如果你觉得还需要时间。”

“我可以等。”

“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

我沉默。

手指摩挲着戒指。

冰凉的金属。

已经被体温焐热。

“陈屿。”

“嗯。”

“我这六个月,很快乐。”

“我也是。”

“但快乐不代表问题解决了。”

“我知道。”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坎。”

“我知道。”

“你出轨的事,我还没完全放下。”

“我知道。”

“我需要更多时间。”

“好。”

“但我愿意继续。”

他看着我的眼睛。

“继续什么?”

“继续婚姻。”

我说。

“不是修复。”

“是正常婚姻。”

他笑了。

笑容灿烂。

像阳光破云。

“好。”

他说。

握住我的手。

“正常婚姻。”

三十六

协议结束了。

但我们开始写新的。

不是修复协议。

是婚姻经营协议。

内容更细致。

更生活化。

包括:

每年一次长途旅行。

每月一次深度沟通。

每周一次约会。

每天一个拥抱。

还有:

如果吵架,必须当天和好。

如果冷战,不得超过十二小时。

如果有疑虑,必须直接问。

如果有不满,必须直接说。

我们签了字。

没有有效期。

只有一句话:

“此协议终身有效,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签完字。

陈屿抱住我。

抱得很紧。

紧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苏文。”

“嗯?”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我知道。”

“你也不许走。”

“我不走。”

“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三十七

生活回到正轨。

但又不是完全的正轨。

我们学会了表达。

学会了倾听。

学会了在需要时说“我需要你”。

在脆弱时说“我害怕”。

在爱时说“我爱你”。

虽然还是会吵架。

但吵完会和好。

虽然还是会有摩擦。

但摩擦后会沟通。

虽然过去还在那里。

像一道疤。

但疤会淡。

痛会减。

时间会治愈。

或者,不是治愈。

是教会我们带着伤生活。

带着不完美生活。

带着遗憾生活。

然后,在残缺中寻找完整。

在破碎中寻找完整。

在无常中寻找永恒。

三十八

秋天来了。

树叶黄了。

落了。

铺了一地金黄。

周末,我们去老房子住。

陈屿在厨房做饭。

我在客厅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文姐,我是安晓。”

“我想和你见一面。”

“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好。”

“时间地点你定。”

发送。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

“谁的消息?”

“安晓。”

我说。

“她想见我。”

陈屿愣住了。

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你……要去吗?”

“去。”

“我陪你。”

“不用。”

我说。

“我一个人去。”

“可是……”

“放心。”

我看着他。

“我现在,很强大。”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我相信你。”

三十九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

安晓已经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瘦了。

脸色有些苍白。

但眼睛还是亮的。

“苏文姐。”

她站起来。

有些局促。

“坐。”

我说。

我们坐下。

点了咖啡。

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我,有事?”

我问。

“嗯。”

她点头。

手指绞在一起。

“我想道歉。”

“为什么道歉?”

“为……为之前的事。”

“为喜欢陈屿?”

“为打扰你们。”

她说。

“我知道我不该。”

“但我控制不住。”

“他给了我安全感。”

“那种安全感,我很久没得到了。”

我看着她。

年轻的脸。

年轻的痛苦。

“你现在呢?”

“现在好了。”

她说。

“我辞职后,去旅行了。”

“走了很多地方。”

“见了很多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