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灯光下的浮沉：老张和他的莎莎舞厅
腊月的重庆冷得透骨，老张裹紧羽绒服推开“莎莎舞厅”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茶叶香、旧木头味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舞池里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老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妈，正踩着《夜来香》的旋律慢慢挪动脚步，墙角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冷清。
“张老板，又来巡场啦？”穿藏青色棉袄的李大爷举着保温杯打招呼，“今儿个暖气挺足，就是人比上周又少了几个。”
老张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上褪色的迪斯科海报，海报上年轻人穿着喇叭裤甩着头的模样，恍惚间又把他拉回二十年前。
“那时候哪用愁没人来？”他掏出烟盒，给李大爷递了一支，“晚上七点刚过，舞池挤得转不开身，年轻人踩着《冬天里的一把火》蹦迪，吧台的啤酒饮料流水似的卖，一晚营收顶现在半个月。”
李大爷点燃烟，吸了一口叹气道：“可不是嘛，我当年追你嫂子，就是在这儿请她跳了三支快三。现在呢？孙子宁愿在家打游戏，也不来这‘老古董’地方。”
正说着，门口的电子屏突然亮起红光，保安老王拿着个平板电脑走过来：“张哥，派出所刚通知，下周起所有舞厅都得装人脸识别，陪舞的阿姨们得刷身份证备案才能上岗，说是按国家那个《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来，规范个人信息保护哩。”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这又是哪出？”
他皱着眉，“咱们这小舞厅，陪舞的都是附近下岗的阿姨，一个月挣五千块夜班费，现在外卖骑手随便跑跑都能拿五千八，本来就招不到人，再这么一折腾，更没人来了。”
老王挠挠头：“听说重庆已经有37家舞厅装了，说是怕有不法分子混进来。”
老张面露难色，摊开手道：“你看看这上座率，九成都是退休老人，15块钱门票，自带茶杯喝免费热水，能坐一下午。光房租水电就够我头疼的”
陈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休息区。那里坐着几个陪舞阿姨，正低声议论着人脸识别的事。“听说成都那边的莎莎舞厅还没装，要不咱们去那边试试？”有人提议。
“别折腾了，”另一个阿姨摇摇头，
“我侄女在成都开茶馆，说那边年轻人都去新式迪斯科夜场了，50块钱门票，进去不跳舞光拍照，老板都苦笑说拍照比跳舞的多。咱们这老胳膊老腿，去了也没人点。”
老张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上周去解放碑考察，同一条街上两家舞厅的鲜明对比。
街尾的会员制舞厅装修得金碧辉煌，一支舞要500块，老板挑舞者跟选空姐似的，要求身高体重都达标。
“现在的年轻人，娱乐方式太多了。”老张望着舞池里缓慢起舞的老人，“露营、剧本杀、骑行，哪样不比来舞厅新鲜？咱们这行业，客流量普遍下滑50%以上，不是没人玩，是客群变了，需求也改了。”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两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女孩扎着高马尾，男孩穿着复古夹克。“老板，请问这里能拍照吗？我们是做城市怀旧主题拍摄的。”女孩笑着问。
老张愣了愣，连忙点头：“不可以。”突然想起李大爷说的话：“现在的年轻人，来舞厅不是为了跳舞，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
“大爷大妈，你们年轻时跳迪斯科是什么感觉呀？”男孩一边拍一边问。
李大爷来了精神，放下保温杯走到舞池中央，模仿着当年的姿势甩了甩头：“那时候可疯了！喇叭裤、蛤蟆镜，音乐一响就停不下来，不像现在，只能跳慢舞养生。”
老张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上周社区新开的公益舞厅，3块钱门票，大爷大妈排着队跳，把他这里的“铁粉”又抢走了一批。“要是咱们也搞点特色呢？”他琢磨着，“老年客群需要社交，年轻人喜欢新鲜，说不定能两全其美。”
当晚打烊后，老张把几个老员工留下来开会。“我想试试转型，”
他开门见山，“咱们把舞池分成两块，上午给老年人开交谊舞专场，提供免费茶水和急救包，再组织个舞友群，定期搞切磋赛；晚上就搞复古迪斯科夜场，装修稍微改改，弄点霓虹灯和复古海报，门票定价30块，允许拍照打卡。”
大家有些犹豫：“张老板，这能行吗？年轻人会不会嫌咱们这儿太老派？”
“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老张眼神坚定，“隔壁街的会员制舞厅能卖500一支舞，社区公益舞厅能3块钱吸引老人，咱们中间档总该有市场。再说人脸识别的事，咱们按规定装，把备案流程简化，再给陪舞阿姨涨点补贴，应该能留住人。”
老王补充道：“我听说现在年轻人喜欢‘舞厅+’的模式，咱们能不能每周搞个主题夜？比如复古City Pop之夜、红歌专场，再卖点怀旧零食和饮料，增加点收入。”
就这样，莎莎舞厅开始了转型。
老张花了不多的钱，在舞池周围装了串灯，墙上贴满了八九十年代的经典海报，还买了个二手迪斯科球灯。
上午的老年专场，他请了退休的舞蹈老师免费教学，很快吸引了周边社区的老人，有的甚至专门坐一个小时公交来跳舞，舞友群也建了起来，最多的一个群有两百多人。
晚上的复古夜场，起初人不多，但随着年轻人在社交平台分享打卡照片，渐渐有了名气。
周六晚上，舞池里挤满了穿着复古服装的年轻人，他们一边跟着《路灯下的小姑娘》跳舞，一边举着手机拍照，吧台的怀旧汽水和零食卖得火爆。
“张老板，没想到啊，现在咱们舞厅白天晚上都有人气！”李大爷端着保温杯，看着热闹的舞池笑道。
老张笑着递给她一杯热茶：“还是得跟着时代走。老年人来这儿找青春、找伴儿，年轻人来这儿寻新鲜、拍照片，咱们把两边的需求都接住，才能活下去。”
这时，陈阿姨带着几个新的陪舞阿姨走过来，她们都已经通过了人脸识别备案。“张老板，这是新来的几个姐妹，她们说喜欢咱们这儿的氛围，不怕刷证备案，就想踏实挣钱。”
老张看着舞池里，老年人和年轻人偶尔会共跳一支舞，不同的舞步在同一首音乐里交织，突然觉得，舞厅从来没有被时代放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那些灯光下的身影，有的在找青春，有的在找晚饭，有的在找共鸣，但无论怎样，舞池里的每一步，都是对生活的热爱。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莎莎舞厅格外热闹。老张看着满场的人，想起二十年前挤爆舞池的夜晚，眼眶有些湿润。
他掏出手机，给成都的老同行发了条信息：“人脸识别不可怕，关键是要接住需求变迁。我这儿转型成功了，你也试试，咱们老舞厅也能活出新局面。”
窗外的冷风吹过，舞厅里却暖意融融。迪斯科球灯旋转着，把五颜六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音乐声、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动人的时代乐章。老张知道，只要舞池的灯光还亮着，只要还有人愿意在这里起舞，莎莎舞厅就永远不会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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