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1月的一个清晨,王承书拖着两只灰色木箱走下北京站月台,雾气扑面而来。她离家十五年,如今终于回到新生的共和国。行李不重,沉的是心里那份迫切:祖国需要什么,自己就去干什么。
几天后,在三机部的小会议室里,宋任穷递上一沓文件,语气诚恳却不容拒绝,让她负责铀同位素分离研究。“领域全新。”他补了一句。王承书没犹豫,轻轻点头。很快,她带着几名年轻人钻进人迹罕至的实验楼,开始同一片空白对话。
要理解她的选择,得把时间拨回更早。1913年6月26日,她出生于上海,幼年随父母到北平。旧礼教下,母亲用家法维持“闺训”,可辛亥革命的风吹开了家门。她与姐姐一同进校读书,成绩压线靠前,病痛也频频缠身,却从没萌生退意。1930年,燕京大学物理系招生十三人,仅她一位女生。课堂上全是男性的目光,她偏就坐第一排,把力学、光学一项项啃下来。
研究生毕业的那年,日本炮火逼近。她辗转南京、贵阳,颠簸不改求学心。1939年,在昆明与留英归来的张文裕成婚,两人约定:谁先拿到机会,谁就出国深造。机遇果然降临——巴尔博奖学金面向东南亚女性开放,却写明“已婚者免谈”。她提笔写信:“婚姻不妨碍科研。”意外的是,对方被说服。1941年8月,29岁的她登船赴美。
密执安大学的日子紧凑到几乎没有天空。她跟随邬林拜克,清晨六点进实验室,深夜十二点才拖着酸胀的双腿回宿舍。三年闪过,博士帽收入囊中;随后,与导师合作的稀薄气体动力学论文被选为美国物理学会特邀报告。可舞台再大,也装不下思乡之心。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电讯传来,她和丈夫几乎同时合上实验笔记本——回家!
麻烦很快出现。美国国务院下达禁令:学理工的人才一律不得离境。夫妻俩被无形镣铐扣住,整整五年。1954年,她在邮局门口读到一张印刷粗糙的通告:中美已就中国学者回国达成协议,可向印度使馆求助。那天夜里,两人把全部书籍分装成六磅一包,陆续寄往北京姐姐家,一共三百多包,两千磅。美国方面照旧盯紧,甚至要求他们每季度上交行踪表。最棘手的是儿子——美国公民。她对领事说:“护照不要,人必须走。”几经周折,一家三口总算从旧金山码头登船,回程途中,她把刚拿到手的俄文《雪伍德计划》硬生生译成中文,为的是国内急缺的热核聚变教材。
回国不到三周,第二张调令又到。热核裂变理论空缺,需要带头人。王承书几乎是本能地答应。办公室里添了张小铁床,夜里灯光常亮到凌晨。1959年3月,她被派往莫斯科,苏联专家离别时把厚厚一摞参考书塞给她;数月后,她带回的不止是资料,更是一套完整的计算思路。
1961年8月,苏联突然撤走全部专家,扬言中国的气体扩散厂不可能成功。二机部紧急会议上,钱三强看着她,压低声音问:“愿意隐姓埋名吗?”她只说一句:“愿意。”此后,“王承书”三个字几乎从公开刊物上消失。她带领团队啃下级联计算、流体力学和设备联接三块硬骨头,数千台机器在她手中逐渐归位。两年昼夜,人瘦了一圈,计划却长成了骨架。
时间推进到1964年秋,兰州浓缩铀厂轰鸣启动,第一批产品的同位素丰度与计算结果丝毫不差。数据刚传出,中南海那头只回了四个字:“已阅,很好。”那一年十月十六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升空炸响,背后隐藏的凝结设备正是兰州厂的产物。
就在那年的深秋,邓小平赴兰州视察。他在车间门口一眼认出那位瘦削的女工装身影,快步迎上去:“1959年还见过你,这几年怎么不见了?这五年过得怎样?”王承书推了推眼镜,低声答:“挺好的,忙些而已。”短短七个字,掩去无数艰辛。旁人只当是上下级的随口问候,谁也不知道她刚刚为国家赢得了战略主动。
接踵而至的风暴没有放过她。特殊年代里,她被迫暂停研究,但只要拿到纸笔,就悄悄写公式、画管路图。等到1972年重返实验室,她又把目光投向激光同位素分离技术。那是第四次“改行”,从头再来,她却甘之如饴。
1978年,组织把她调回北京机关,她才结束长达二十年的集体宿舍生涯,与家人团聚。十多年后,老伴去世;1992年,她把全部积蓄十万元捐给希望工程。两年后订下遗嘱:身后躯体归医学,书稿与资料归研究院,剩余财物全数上交给党组织与公益。
1994年6月18日,王承书在北京安静离世,终年八十一岁。她的一生写满“选择”二字:选择物理、选择回国、选择隐名、选择奉献。1964年兰州车间里那场简短的对话,只是她漫长使命中的一道微光;真正的光亮,在于她一次次扑向未知,将冷冰冰的公式变作保卫新中国的炽热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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