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邢凯
老屋西墙根,青砖砌就的地窖藏着岁月的秘密,窖口盖着块厚实的柏木板。立冬后晴好的日子,祖母会用铁钩掀开木板,吱呀声里,地窖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年薯干的甜、老坛酸水的酵香,混着泥土深处的清冽凉润。我跟在她身后,看她的蓝头巾没入幽暗窖口,仿佛被大地温柔拥入怀中。
霜降前收下的本地青皮白瓤小萝卜,洗净后挂在院竹架上晒三日。北风抽走水分,萝卜表皮敛出老人手背般的温柔皱褶,内里却依旧脆生生的。淡阳斜照,半透明的筋络如冻结的小溪,隐隐藏着未散的生气。
切萝卜的傍晚最是温馨。灶膛里豆秸燃着,火光在土墙上跳动。祖母坐在小板凳上,膝铺粗布,手起刀落,“哒、哒、哒”的声响平稳柔和,应和着窗外渐起的风声。我凑上去试切,切出的薄片厚薄不一,她便笑着打趣:“心里急,萝卜都知道。”昏黄灯光下,她鬓边的银簪微微发亮,每切完一根,便抬手理一理鬓发,动作轻缓如岁月流淌。
腌菜的陶瓮是祖母的陪嫁,肚大口小,内壁泛着幽暗光泽。铺一层萝卜,匀撒一层粗盐、花椒,如小雪飘落;铺至半瓮,再放上几片晒干的橘子皮,祖母说能“解寒气”。最后压上河滩捡来的温润卵石,仿佛大地缓缓闭上了眼睛,守护着即将酝酿的甘甜。封瓮前,她总会舀一勺新酿米酒淋在上面:“日光的暖、风的凉,都要藏进去。”红布盖瓮,麻绳捆牢,那瓮萝卜干便成了冬天里安睡的秘密。
入窖那日格外庄重。父亲用草绳捆紧陶瓮,缓缓放入地窖。窖壁青苔绒绒,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瓮落窖底的闷响,在窖内转了几圈才慢慢散去。祖母扶着窖口往下望,白气缠绕在她的蓝布衫上,那一刻,她仿佛站在天地呼吸之间。
整个冬天,陶瓮在窖中静静蜕变。偶尔随祖母下窖取红薯,手电筒光扫过角落,总能看见红布上凝结的细小水珠。祖母从不准提前开瓮,只说:“到时候了,它会告诉你。”
开春前最冷的那天,红布终于被掀开。盐的咸、花椒的麻、米酒的甜,混着萝卜经冬后的清润,一股脑涌进鼻腔。取出的萝卜干呈半透明琥珀色,阳光下可见析出的盐霜,宛如冬日窗上的冰花。
离家多年,每到寒冬,那地窖总入我梦。去年带儿子回老屋,地窖仍在,柏木板一角已腐烂。我抚过缺口,似触到时间的肌理。儿子好奇张望,漆黑中一无所见:“爸爸,里面有什么?”“一瓮又一瓮的冬天,”我摸他的头,“还有你太祖母留下的无数个清晨。”
归途高铁上,儿子就着萝卜干喝白粥,吃得香甜无比。窗外冬日田野飞驰,几株顶雪的枯草掠过。“爸爸,太祖母为什么把萝卜埋在地下?”他忽然问。“地面风硬天冷,地下安静温暖,时间也走得慢,”我答道,“萝卜在里面慢慢变,就把风霜酿成了甜。”
他似懂非懂点头,夹起一片萝卜干对着光看。琥珀色的薄片经络清晰,如一张保存完好的地图。
如今都市阳台下,地铁轰鸣不息。但我总相信,这座城市的地底深处,一定也埋着许多这样的瓮。它们在混凝土下安静呼吸,酝酿着属于自己的冬天,只待某个时刻被轻轻掀开,便将一整个季节的沉淀与温柔,还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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