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绝对是搞错了!老子在厂里干了整整38年,要是连一千块都拿不到,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父亲猛地把手机拍在满是油渍的饭桌上,那双端酒杯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入账金额:865.00元】。
这一刻,我隐约觉得,父亲这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工龄”,或许藏着一个我也被蒙在鼓里的惊天秘密。
01
这一天,本来是我们家的大日子。
父亲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满六十周岁这一天。
他在老机械厂干了一辈子,从当年的青工熬成了现在的老师傅。
虽然厂子后来改制了,换了招牌,但在父亲心里,这三十八年的工龄,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勋章。
为了庆祝父亲光荣退休,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父亲最爱吃的酱牛肉和猪头肉。
母亲更是忙活了一下午,整了一桌子好菜,连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套青花瓷盘子都拿了出来。
我还特意去烟酒店提了一瓶五百多块钱的白酒。
平时父亲只舍得喝十几块钱的散装酒,今天这酒一上桌,他的眼睛都亮了。
“爸,恭喜您啊,以后就是享清福的人了。”我笑着给父亲满上。
父亲红光满面,端起酒杯,滋溜一口,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了。
“享福谈不上,但心里确实踏实了。”父亲夹了一筷子牛肉,嚼得津津有味。
“我和你妈算过了,按我的工龄,38年啊,再怎么着,一个月也能领个三千五六。”
父亲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语气里全是笃定。
“隔壁单元的老李,工龄比我短两年,上个月退的,都拿了三千八呢。”
“咱也不贪心,能有个三千五,我和你妈的生活费就够了,还能攒点钱以后带孙子。”
母亲在一旁笑着搭腔:“你这老头子,还没喝多就开始做梦了,钱还没到账呢。”
“就这几天的事儿!今天社保局系统更新,肯定能到!”父亲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在这个充满期待的饭桌上,这声音显得格外悦耳。
“来了!”父亲眼睛一亮,放下筷子,那动作快得像个抢糖吃的孩子。
他掏出老花镜戴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我看看啊,是不是银行发来的……”
我和母亲都停下了筷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我也想知道,父亲这辛苦一辈子的回报,到底是个什么数字。
然而,父亲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屏幕的那一瞬间,突然凝固了。
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
紧接着,那张红润的脸庞开始迅速褪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老头子?是不是没看清?”母亲关切地问道。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在上面烧出一个洞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爸?”我察觉到不对劲,赶紧站起身。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父亲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什么不可能?”我凑过去,一把拿过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银行的入账短信,字很清晰。
【xx银行】您尾号5279的账户于11月15日完成代发养老金收入交易,金额为865.00元。
余额:872.50元。
我愣住了。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或者是少看了一位数?
可是不管我怎么看,那个数字就是865。
连一千块都不到。
甚至连我就业那年给兼职生发的工资都不如。
“八百……六十五?”我下意识地念出了声。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母亲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多少?你说多少?”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865元。”我感觉嗓子眼发干。
父亲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
“放屁!纯粹是放屁!”
他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干了38年!从85年进厂到现在,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断过!”
“就算是按最低标准交,也不可能只有八百块!”
“这连低保都不如啊!打发叫花子呢?”
父亲的情绪瞬间失控了,他抓起那瓶刚开了封的好酒,想要摔,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他重重地把酒瓶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肯定是搞错了,肯定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我赶紧打圆场,虽然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对对对,或者是分两笔发?”母亲也反应过来,强笑着安慰道,“听说有些单位是分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养老金两笔发的。”
“这可能只是个零头,大头还在后头呢。”
父亲听了这话,眼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但那种恐慌依然在他眼底盘旋。
“分两笔?老李他们也没说是分两笔啊……”父亲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根烟,可是打了好几次火机都没打着。
我赶紧过去帮他点上。
看着父亲那双粗糙开裂的手,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双手,摸了三十多年的机床,搬了无数吨的铁疙瘩。
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一条865元的短信?
这顿原本喜庆的退休宴,最后在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父亲一口菜都没再吃,那瓶好酒也只喝了一口,就再也没碰过。
他早早地回了卧室,连灯都没开。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沉重的叹息声,那是失望到了极点的声音。
02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父亲变得异常敏感,甚至有点神经质。
他每天盯着手机,哪怕是一条垃圾短信进来,他都要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半天。
他在等母亲口中的“第二笔钱”。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
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任何银行入账的消息。
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他在家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道理啊,没道理啊……”
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把本市的养老金计算公式研究了个遍。
基础养老金、个人账户养老金、过渡性养老金……
我不停地代入数据计算。
工龄38年,视同缴费年限加上实际缴费年限,哪怕缴费基数再低,也就是所谓的60%档位,计算出来的结果最少也应该在2800元左右。
865元这个数字,怎么算都算不出来。
除非……工龄出了大问题。
或者是社保局把档案搞丢了?
又或者是厂里最后几年根本没给他交社保?
各种猜测在我脑子里乱窜。
我想跟父亲谈谈,但他现在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着。
直到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彻底击垮了父亲的心理防线。
那天天气不错,父亲在家里憋闷得慌,下楼去小区花园透气。
我也正好下班回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正聚在一起晒太阳,聊得热火朝天。
那个刚退休的老张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哎呀,还是退了好啊,每个月到点钱就来,虽然不多,三千八,但也够喝几顿小酒了。”
人群里一阵羡慕的啧啧声。
父亲本来是想过去凑个热闹的,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
可是老张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
“哎!老赵!你也这个月退吧?”老张大嗓门喊道,“怎么样?核算下来多少?咱俩工龄差不多,你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父亲身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探究,甚至在父亲看来,还带着一丝攀比。
父亲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啊……差不多,差不多……还在核算呢,没最后定……”
说完,他就像逃跑一样,快步冲进了单元楼。
我在后面看着,心里酸涩难当。
父亲一辈子好面子,在厂里也是个小组长,谁见了不得叫一声赵师傅。
如今这865元,就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回到家,父亲就把自己关进了厕所。
我听见里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浓烈的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母亲担心地敲门:“老赵,你别这样,咱们明天去问问不就行了?”
“问什么问!还嫌不够丢人吗?”父亲在里面吼道。
那种愤怒里,夹杂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恐惧。
是的,恐惧。
父亲似乎在害怕去面对那个结果。
这让我更加疑惑了。
如果是单位搞错了,或者是社保局算错了,理直气壮去更正就是了。
父亲这种性格,要是菜市场少找了他两毛钱,他都能回去理论半天。
为什么面对关乎后半生的大事,他却想要当缩头乌龟?
这里面,一定有事。
又过了一个月。
第二个月的养老金到账了。
依然是雷打不动的865元。
没有所谓的“补发”,没有“第二笔”。
这就意味着,社保局认定的金额,就是这么多。
看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工资卡发呆,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我再也坐不住了。
“爸,明天我请假,咱们去社保局。”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父亲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去干嘛……也许是系统还没更新好……”
“两个月了!什么系统要更新两个月?”我提高了音量,“必须去!如果是他们算错了,咱们得去复核!这是你的血汗钱!”
“我不去!”父亲突然把卡扔在茶几上,像个执拗的孩子,“要去你自己去!”
“需要本人在场,还要刷脸认证。”我耐着性子说,“爸,你到底在怕什么?”
父亲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
“我怕什么?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是……就是不想去跟那帮办事员扯皮,看着心烦。”
“心烦也得去,800块钱你怎么过日子?难道以后都要伸手跟我要钱吗?”我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一点。
父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最受不了的事情——成为子女的负担。
沉默了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行……去就去吧。死也死个明白。”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带着父亲去了区社保局。
一路上,父亲一言不发。
他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安全带,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到了社保大厅,人很多。
取号、排队。
在这个过程中,父亲显得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去厕所,一会儿又要去倒水,似乎总是想找借口离开等待区。
我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真的跑了。
那种感觉很怪异,明明是来维护权益的,父亲的表现却像是个即将被审判的犯人。
终于,广播叫到了我们的号。
“A056号,请到7号窗口。”
我拉起父亲,走向了柜台。
柜台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办事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好,帮我查一下我爸的退休金。”我递过父亲的身份证和社保卡,“我是他儿子,他上个月刚办的退休,但是到账只有865元。”
“多少?”办事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父亲,“865?”
“对,只有865。”我加重了语气,“我爸工龄38年,一直是国企老员工,这金额肯定不对吧?”
办事员皱了皱眉,接过证件:“大爷,您坐近点,我得刷个脸。”
父亲磨磨蹭蹭地坐到了摄像头前,表情僵硬。
“眨眨眼……好,张张嘴……通过了。”
办事员开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着。
屏幕上的数据在不断跳动。
我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则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柜台上的那支签字笔,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大约过了一分钟。
办事员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眉头越锁越紧。
然后,她又拿过父亲的社保卡,在读卡器上重新刷了一遍。
“怎么了?是不是系统出错了?”我急切地问道。
办事员没有立刻回答我。
她转过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父亲。
那种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大爷,”办事员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很多,“您这工龄……您自己心里没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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