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妹妹结婚全家独独瞒着我那天起,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连高中同学都在群里收到了喜帖,我这个亲姐姐却要从别人的朋友圈里,拼凑出婚礼的日期和酒店。

母亲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妹夫家讲究,姐姐未嫁妹妹先婚“不吉利”。

于是我在妹妹穿上婚纱的那天,关掉手机,飞去了南半球。

20天后,我拖着行李箱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

父亲一个电话将我召回家,没有寒暄,只有一张按着他红手印的借款合同拍在桌上。

“你妹妹那180的嫁妆,我帮你垫上了。”

我看着借款人处那刺眼的、我从未签下的我的名字,忽然想起逃离前母亲那句“你体谅一下”。原来,所有的体谅,最终都成了他们理直气壮,将我推向深渊的台阶。

01

手机屏幕亮起,林晚正在修改设计稿。

是高中同学群的@全体成员通知,发消息的是老同桌陈雨:“各位老同学,这周日林曦在锦华大酒店办喜事,欢迎大家来热闹!”

下面跟着一排“恭喜”。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锦华大酒店,周日,林曦结婚

她的亲妹妹要结婚了。

而她不知道。

她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是表妹沈薇的动态,九张照片。

林曦穿着婚纱在试妆,笑得很甜。

配文:“陪我最美的曦曦姐试婚纱!周日见!”

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

下面是二姨发的全家聚餐照片:“庆祝曦曦订婚!女婿很不错!”

发布时间是四天前。

大学室友群里有人问她:“晚晚,你妹妹是不是这周日结婚?在锦华酒店?陈雨在群里说了。”

“你去吗?”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

林晚没回。

她关掉微信,拨打林曦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拨,还是通话中。

她打给母亲李淑华。

响了六声才接。

“喂,晚晚?”

“妈,林曦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是……是啊。前阵子定的,曦曦和文博感情稳定,家长见了面,就把日子定了。”

“什么时候办?”

“这周日。”

“在哪儿?”

“锦华大酒店。”

“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外面吃饭。曦曦试婚纱,家里人聚一聚。”

“都有谁?”

“你二叔二婶,三舅三舅妈,薇薇,你小姑他们……都来了。”

林晚不说话。

电话里传来背景的嘈杂声和笑声。

“晚晚,”李淑华试探着问,“你这周日有空吗?”

“有。”

“那……你能来吗?”

林晚笑了:“妈,你们通知我了吗?请柬发给我了吗?电话告诉我了吗?微信提过吗?”

李淑华不说话。

“你们现在吃饭,给我留位置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李淑华低声说:“晚晚,你别这样……妈也没办法。你妹妹婆婆那边有点讲究,说姐姐没出嫁,妹妹先结婚不吉利,怕冲了妹妹的福气。所以想先不告诉你,等办完了再好好跟你说……”

林晚静静听着。

“妈。”

“嗯?”

“你们在哪儿吃饭?”

“锦华旁边的‘江南春’。”

“好吃吗?”

“还行。”

“那你们慢慢吃,”林晚说,“我就不去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显示器。

工作室暗下来。

她坐在椅子里,想起上个月回家吃饭。

林曦也在,一直玩手机,时不时笑。

母亲问她笑什么,她说跟文博聊天呢。

父亲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林曦说快了,他爸妈想跟你们见面。

当时林晚插了一句:“都要见家长了?这么正式?”

林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那不是“想见面”,是已经见过了。

婚期都定了。

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

是闺蜜唐棠。

“在干嘛?”

“看到你妹妹结婚的消息了吗?”

“你怎么没动静?”

林晚打字:“刚知道。”

唐棠秒回:“什么叫刚知道?你别告诉我你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

林晚回了个“嗯”。

唐棠直接打电话过来。

“林晚!你再说一遍?你妹妹结婚,你没收到通知?你爸妈也没告诉你?”

“没有。”林晚说,“说是怕冲了,姐姐没嫁,妹妹先结婚不吉利。”

“放屁!”唐棠气得声音都高了,“这什么年代了?就算讲究这个,不能提前跟你商量?不能让你假装出差?非要瞒着你?全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他们把你当什么了?”

林晚没说话。

“你现在在哪儿?”

“工作室。”

“等着,我过来。”

四十分钟后,唐棠拎着外卖进来。

“吃饭。”她拿出两盒饭和两罐啤酒。

林晚默默吃。

唐棠一边吃一边刷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看看。”她把手机推过来。

是林曦的朋友圈,十分钟前发的。

九张照片,林曦穿着红色旗袍敬酒服,挽着一个微胖男人的胳膊。

配文:“谢谢家人们的祝福!爱你们!”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

二姨:“郎才女貌!”

三舅妈:“曦曦真漂亮!”

表妹沈薇:“姐夫好帅!”

林晚放下筷子。

照片里,父母站在林曦身后,笑得很开心。

父亲穿着她去年买的新羊毛衫,母亲戴着她前年送的珍珠项链。

一家人,整整齐齐。

“你爸妈也在,”唐棠说,“笑得多开心。”

林晚没接话,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打算怎么办?”唐棠问。

“什么怎么办?”

“周日,你去不去?”

林晚摇头:“不去。没请我,我去干什么?”

“可那是你亲妹妹结婚!”

“所以呢?”林晚看着她,“我应该自己买张请柬,印上名字,去随个份子说恭喜?”

唐棠语塞。

“他们瞒着我,就是不想让我去。”林晚又喝了一口酒,“那我就如他们所愿。”

“那你这几天干嘛?”

“上班。”

“周日呢?”

“加班。”

“加什么班,”唐棠说,“跟我出去。”

“去哪儿?”

“随便哪儿,反正别一个人待着。”

林晚没答应也没拒绝。

吃完饭,唐棠收拾垃圾。

“对了,份子钱你打算给吗?”

“不给。”

“真不给?”

“真不给。”

唐棠点点头:“行,有骨气。”

她拎起垃圾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晚。”

“嗯?”

“别难受,”唐棠说,“他们不配。”

门关上。

工作室又剩下林晚一个人。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林曦的朋友圈,把那条状态又看了一遍。

点开那个男人的头像——孙文博。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她退出来,点开“温暖一家人”的家庭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母亲发了一堆婚礼用品照片问哪个好看。

下面一堆回复。

二姨说红色喜庆。

三舅妈说金色贵气。

林曦发了个撒娇表情说妈妈选的最好。

没有人@她。

没有人问她意见。

她往上翻。

翻到上个月,她发消息说接了个新项目最近会忙。

父亲回注意身体。

母亲回按时吃饭。

林曦没说话。

再往上是她生日那天,她发了个蛋糕照片。

母亲说生日快乐。

父亲发了个红包。

林曦点了赞,没说话。

继续往上,去年过年全家福。

照片里她站在最旁边,林曦站在中间挽着父母。

父亲笑得很开心,母亲也是。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群聊,关掉手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景。

脑子里空空的。

只是觉得有点累。

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

同事小刘凑过来问:“晚晚姐,听说你妹妹这周日结婚?”

林晚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表妹跟你妹妹是同学,看到朋友圈了。恭喜啊!”

“谢谢。”

“你去当伴娘吗?”

“不当。”

“哦……那你要请假吧?”

“不请,我加班。”

小刘愣了愣,察觉气氛不对,讪讪走了。

林晚继续画图。

中午她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咖啡。

坐在靠窗位置慢慢吃。

隔壁桌两个女孩在聊天。

“我姐结婚的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

“我也是,平时总吵架,真到那天舍不得。”

“对啊,亲姐妹嘛……”

林晚咬了一口饭团。

米饭有点硬,咽下去时喉咙发堵。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下午母亲发来微信。

“晚晚,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饭团。”

“别总吃那些,没营养。”

“嗯。”

“那个……晚晚啊……”

“妈,有事直说。”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好几分钟。

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林晚点开。

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晚晚,周日你真不来啊?你妹妹结婚,一辈子就一次……你要是不来,别人会问的,到时候我们也不好说……”

林晚打字:“怎么不好说?就说,你们没通知我,我不知道。”

母亲没回。

过了一会儿发来:“你妹妹其实也想你来……但文博家那边真的讲究……你就体谅一下,行吗?”

林晚看着“体谅”两个字。

她体谅了三十年。

体谅父母偏心,体谅妹妹任性,体谅姐姐就该让着妹妹。

体谅到最后,连妹妹结婚她都不配知道。

她回:“妈,我体谅。所以我不去,你们不用为难。别人问,就说我出差了,或者病了,随便。”

发送,关掉对话框。

下班前父亲打来电话。

林晚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没接。

响了很久,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

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时,她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直到下班,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她没看。

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回到公寓,她煮了碗面。

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综艺节目很热闹,嘉宾们笑成一团。

她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抹掉,继续吃面。

面有点咸。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晚上十点,手机又响。

是林曦。

林晚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接起来。

“姐。”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爸妈电话?”

“在忙。”

“哦……姐,周日我结婚。”

“我知道。”

“你来吗?”

“不来。”

“为什么?”

“你没请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晚说,“你婆婆讲究。”

林曦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姐,对不起……但我真的没办法。文博他妈特别信这个,说家里有姐姐没嫁,妹妹先结婚会挡妹妹的运……我也跟文博吵过,但他妈就是不同意……爸妈也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就想等办完了再告诉你……你会理解的,对吧?”

林晚没说话。

“姐?”

“嗯。”

“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林晚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会,”她说,“祝你幸福。”

“谢谢姐!我就知道姐最好了!那你周日真的不来吗?”

“不来。”

“哦……那份子钱……”

林晚笑了。

“林曦。”

“嗯?”

“你结婚,我没收到请柬,没收到通知,连时间地点都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你觉得我该给份子钱吗?”

林曦不吭声了。

“还有事吗?”

“没了。”

“那我挂了。”

“姐……你别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林晚说,“我真没生气。”

她只是累了。

挂断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打开电脑,搜索“澳大利亚旅游签证”。

护照是现成的,去年办的还没过期。

她填了申请表,上传资料,提交。

然后打开航空公司网站。

查看航班。

周日早上有直飞悉尼的。

她盯着航班号看了很久,点了预订,付款。

邮箱收到确认邮件。

她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开始收拾行李。

夏天的衣服,防晒霜,墨镜,护照,钱包,充电器。

一件一件放进箱子。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看着行李箱。

突然觉得可笑。

妹妹结婚,她这个姐姐要逃到澳洲去。

逃。

她用了这个字。

是的,就是逃。

她不想面对周六,不想面对那些知道真相的亲戚朋友,不想面对父母尴尬的表情,不想面对林曦穿婚纱的样子。

她只想逃得远远的。

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安安静静过完这几天。

她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林曦抢她玩具,她让了。

上学时林曦弄坏她作业,她忍了。

工作后林曦缺钱找她要,她给了。

三十年。

她一直是个好姐姐。

懂事,体贴,忍让。

可结果呢?

连妹妹结婚她都不配在场。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眼睛有点酸。

但她没哭。

只是觉得很累。

第二天周五。

她照常上班。

中午唐棠来找她吃饭。

“真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早九点的飞机。”

“行。”唐棠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拿着。”

“什么?”

“澳元,我正好有,换给你。”

“不用……”

“拿着。”唐棠硬塞给她,“出门在外多带点现金。”

林晚接过:“谢谢。”

“谢什么,回来请我吃大餐就行。”

“对了,你爸妈那边……”

“关机,一路都关机。”

“行,清净。”

吃完饭唐棠送她回公司。

在楼下唐棠抱了抱她。

“玩得开心点。”

“嗯。”

“别想那些破事。”

“好。”

“每天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知道了。”

唐棠松开她:“去吧。”

林晚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回头,唐棠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挥手,走进大楼。

下午她提前下班。

去银行取了点现金,去超市买了旅行用品。

回到家,清空冰箱,扔掉垃圾,关好窗户检查水电。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家庭群里正在热烈讨论明天的流程。

谁负责接待,谁负责收礼,谁负责拍照。

母亲@了所有人,除了她。

她看了一会儿,退群。

没有犹豫。

接着拉黑了父母、林曦和可能找她的亲戚号码。

做完这些,她放下手机去洗澡。

吹干头发定好闹钟躺下。

脑子里很乱又一片空白。

她知道明天醒来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哪怕只有二十天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睡吧,明天就要飞了。

02

闹钟在清晨六点响起。

林晚按掉闹钟坐起身。

天还没完全亮。

她洗漱换衣,最后检查行李。

护照机票钱包手机都在。

她拉着行李箱轻轻关上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

电梯下行。

走出单元门,清晨空气带着凉意。

她拦了出租车。

“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这么早?出差?”

“旅游。”

“一个人?”

“对。”

司机不再多问,打开收音机。

早间新闻在播报路况。

林晚靠在车窗上看外面倒退的街道。

城市还没完全苏醒。

偶尔有晨跑的人,遛狗的老人,环卫工。

一切都很平静。

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手机震动。

是唐棠:“出发了?”

“嗯。”

“一路平安,到了跟我说。”

“好。”

她回完关掉数据流量,调成飞行模式。

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

机场到了。

她下车取行李走进航站楼。

国际出发大厅人不多。

她换了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过海关。

一切顺利。

候机室里她买了杯咖啡,靠窗坐下。

窗外飞机缓缓滑行起落。

她看着有些出神。

包里装着签证材料和机票确认单。

目的地悉尼。

她真的要去澳洲了。

一个人,二十天。

广播开始播报登机通知。

她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递登机牌,扫码通过。

踏上廊桥走进机舱。

找到靠窗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妇低声交谈。

空姐演示安全须知。

她看着小屏幕眼神没有焦点。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

失重感传来时她闭上了眼。

再见了。

她在心里说。

再见这场不属于她的婚礼。

再见那些把她排除在外的人。

飞机平稳后她睁开眼。

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刺眼。

她拉下遮光板打开屏幕选了个电影戴上耳机。

声音开得很大。

电影讲了什么她没看进去。

只是盯着画面发呆。

空姐送来餐食。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饿,只是想睡。

她要了条毛毯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竟然睡着了。

没有做梦只是沉沉的睡眠。

直到降落广播把她吵醒。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国际机场……”

她睁开眼看窗外。

下面是蓝色的海绿色的陆地红色的屋顶。

陌生的国度。

到了。

飞机落地滑行。

她跟着人群下飞机过海关取行李。

一切都有指示牌有中文不难。

走出到达大厅热浪扑面而来。

澳洲现在是夏天。

她脱下外套塞进行李箱。

打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信号恢复瞬间微信提示音疯狂响起。

未读消息99+。

她看了一眼。

大部分是群消息和一些同事朋友私聊的祝福。

“晚晚听说你妹妹今天结婚?恭喜啊!”

“新娘一定很美吧?”

“你在现场吗?发照片看看呀!”

她一条都没回直接清空了聊天列表。

然后打开地图查酒店位置。

坐机场线转地铁。

一小时后她站在酒店前台递上护照。

办好入住拿到房卡。

房间在十二楼不大但干净有扇窗能看到远处的海。

她放下行李洗了把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车辆陌生的人群。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她妹妹结婚的日子而她不在现场。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空但又有种解脱。

她换了身衣服背上包出门。

悉尼街头很热闹。

游客街头艺人咖啡馆商店。

她随便走进一家店点了份食物坐在露天座位上慢慢吃。

阳光很好晒得皮肤发烫。

她眯起眼看着来往行人。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家庭群已经退了看不见但朋友圈还能刷。

刷新第一条是表妹沈薇的动态。

九张照片婚礼现场。

林曦穿着婚纱挽着父亲林建国走在红毯上。

父亲笑得很开心眼角都是皱纹。

母亲周美娟坐在第一排抹眼泪。

孙文博站在前方等着。

配文:“我姐今天最美!一定要幸福!”

发布时间三小时前。

林晚点开照片一张一张看。

酒店布置很豪华水晶灯鲜花香槟塔。

宾客坐满大厅。

她看到二叔二婶三舅三舅妈小姑舅舅……所有亲戚。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脸上带笑。

她放大其中一张。

是父母和林曦孙文博的合影。

四个人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很完美的一家四口没有她的位置。

她退出照片继续往下翻。

二姨发了视频。

司仪在台上说着煽情的话。

林曦和孙文博交换戒指拥抱接吻。

台下掌声雷动。

母亲在擦眼泪父亲在鼓掌。

三舅妈发朋友圈:“侄女出嫁感动!”

配图是林曦敬酒的照片。

小姑发:“曦曦嫁得好婆家大气!”

下面有人评论:“听说嫁妆不少?”

小姑回:“那当然我们林家的女儿不能输面子!”

林晚看着那些评论那些点赞那些热闹喜庆与她无关的一切。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食物有点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吃完结账离开。

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教堂她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祷告。

她找个角落位置坐下。

彩绘玻璃透进彩色光。

空气里有淡淡香味。

她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

直到天色渐暗她才起身离开。

回到酒店她洗澡躺到床上。

打开电视全是英文节目。

她听不懂但开着有点声音。

手机又震了。

是唐棠:“到了吗?”

“到了。”

“怎么样?”

“还好。”

“看到朋友圈了?”

“嗯。”

“别看了糟心。”

“嗯。”

“打算去哪儿玩?”

“不知道随便走走。”

“行注意安全。”

“好。”

放下手机关掉电视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白天的那些照片。

林曦穿婚纱的样子父母笑的样子亲戚们热闹的样子。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她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她看手机上午九点没有任何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家人那边大概正忙着婚礼后的回门宴吧谁还会想起她。

她起床洗漱出门。

今天去了悉尼歌剧院。

白色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买了门票进去参观跟着导游听历史故事。

听不懂全部但能听懂大概。

走出来在海边长椅上坐下看着海鸥飞来飞去。

有游客请她帮忙拍照她接过相机按下快门。

对方说谢谢给她一块巧克力。

她剥开放进嘴里很甜。

下午她去皇家植物园。

巨大草坪奇异花草悠闲人们。

她走了很久走得脚疼然后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港大桥。

有情侣在拍照拥抱亲吻。

她移开视线。

第三天她坐船去了曼利海滩。

沙滩海浪冲浪的人。

她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有点烫。

走到水边浪打过来淹没脚踝凉凉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海直到太阳西斜才离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去了蓝山看了三姐妹峰坐了缆车穿过雨林。

去了动物园看了考拉和袋鼠。

去了邦迪海滩看日落。

每天她走很多路看很多风景拍很多照片但很少发朋友圈。

只偶尔发一两张风景照不配文字。

唐棠会点赞评论:“好看!”

她回个笑脸。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联系。

手机很安静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从那个世界消失了。

也好。

第七天晚上她正在酒店整理照片手机响了。

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唐棠。

她接起来。

唐棠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家客厅。

“哈喽!还在浪呢?”

“嗯。”

“让我看看黑了没?”

林晚把镜头对准自己:“好像有点。”

“那是澳洲太阳毒。”唐棠凑近屏幕,“你心情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唐棠顿了顿,“那个……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妹妹婚礼那天你爸妈找你了吗?”

“没有我手机关机了。”

“后来呢?这两天呢?”

“也没联系。”

唐棠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林晚问。

“婚礼那天你爸妈跟孙家那边好像闹了点不愉快。”

林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孙家那边嫌嫁妆少。”

“嫁妆?”

“嗯本来谈好的你家出三十万孙家出房出车然后婚礼当天孙家突然变卦说三十万太少配不上他们家要求加。”

“加多少?”

“一百八十万而且要现金婚礼当天给当场点清。”

林晚愣住了。

“多少?”

“一百八十万。”唐棠重复“你爸妈当时脸就绿了但宾客都在孙家咬死了不给就不继续你爸妈骑虎难下最后你爸当场答应了。”

林晚觉得荒谬:“答应了?他哪来的一百八十万?”

“借的听说是找亲戚朋友凑的还借了高利贷婚礼是继续了但你爸妈差点没气晕过去你妹妹也哭得不行但孙家那边就是不松口最后还是你爸咬牙签了借条。”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婚礼就继续了啊但气氛全毁了你爸妈强颜欢送你妹妹眼睛都哭肿了孙家那边倒是得意得很觉得压了你家一头现在亲戚圈里都传开了说你爸妈打肿脸充胖子为了嫁女儿背一屁股债。”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妈后来找过你吗?”唐棠问。

“没有一次都没有。”

唐棠叹了口气:“他们大概也没脸找你吧毕竟当初瞒着你现在出事了怎么好意思开口。”

林晚没接话。

“你打算怎么办?”唐棠问。

“什么怎么办?”

“这事你总要知道的。”

“知道又怎样?”林晚说“钱不是我答应的字不是我签的债不是我欠的。”

“话是这么说但……”唐棠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他们是你爸妈真到还不上钱的时候能不找你?”

林晚看着屏幕里的唐棠:“找我我就得给?”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谢谢你告诉我。”

“你别太往心里去好好玩你的别想这些破事。”

“嗯。”

挂了视频林晚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一百八十万高利贷。

她想起父亲严肃的脸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林曦任性的表情。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为了面子为了攀比背上一百八十万的债?

值得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躺下关灯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婚礼的照片一会儿是唐棠说的话一会儿是父母的脸。

最后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

还是没有按下去。

算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接下来的几天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继续玩继续走。

去了墨尔本看了大洋路去了黄金海岸玩了冲浪去了凯恩斯潜了水。

风景很美海很蓝但她心里总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直到旅行第十天她正在大堡礁的船上手机响了。

是父亲的号码。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

然后又响了。

她走到甲板角落接起来。

“喂。”

“晚晚。”父亲的声音很疲惫沙哑。

“嗯。”

“你在哪儿?”

“澳洲。”

“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十天。”

“哦玩得怎么样?”

“还行。”

“钱够吗?”

“够。”

“那就好。”

又是沉默。

“爸有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你。”

“嗯。”

“那你玩吧。”

“好。”

“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看着海面。

父亲没提钱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但她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压力沉重压抑。

她收起手机走回船舱。

导游正在讲解珊瑚礁她听着但听不进去。

晚上回到酒店她查了回国的机票可以改签但要付手续费。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按原计划吧。

还有十天十天之后再面对。

接下来的日子她尽量让自己投入旅行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拍照的时候会走神吃饭的时候会发呆睡觉的时候会做噩梦。

梦里父母被债主追债跪在地上求她。

她惊醒一身冷汗。

唐棠每天都会发消息问她怎么样。

她都说还好。

但唐棠能听出来她不好。

“要不你提前回来吧?”唐棠说。

“不用。”

“那你别一个人憋着跟我说说话。”

“嗯。”

但也没什么可说的。

旅行快结束了。

第二十天她坐上回国的飞机。

十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睡。

看着屏幕上的航线图一点一点靠近家乡。

飞机落地是凌晨。

她打开手机数据恢复微信涌进来一堆消息。

大部分是广告群消息。

还有唐棠的:“到了说一声。”

她回:“到了。”

然后拉着行李走出机场打车回家。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路灯昏黄。

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有种不真实感。

二十天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回到公寓她放下行李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身收拾行李洗衣服打扫房间。

把所有旅行的痕迹都清除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她煮了碗面坐在茶几前吃。

手机响了。

是父亲。

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接起来。

“喂。”

“晚晚回来了?”

“嗯。”

“晚上回家吃饭。”

“不了我……”

“回来。”父亲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有事跟你说。”

林晚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面也吃不下去了。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她换了身衣服出门打车回父母家。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到了小区上楼敲门。

母亲来开门看到她眼神闪躲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进来吧。”

她走进去换了鞋。

父亲坐在沙发上正在抽烟。

茶几上摆着一叠纸。

看到她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坐。”

林晚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吃饭了吗?”母亲问。

“吃了。”

“哦那喝点水?”

“不用。”

母亲局促地站在那里搓着手。

父亲清了清嗓子。

“晚晚这次叫你回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晚看着他。

“你妹妹结婚那天出了点事孙家那边临时加价要一百八十万嫁妆不给婚礼就不继续当时宾客都在我没办法只能答应钱是借的找亲戚朋友凑了一部分还借了高利贷现在债主催得紧。”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

“这钱我帮你垫上了。”

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妹妹那一百八十万嫁妆”父亲重复“我帮你垫上了。”

林晚盯着他一字一顿。

“爸你凭什么用我的名义借钱?凭什么替我承诺一百八十万?凭什么?!”

许建国拍桌子。

“凭我是你爸!凭你姓林!凭你妹妹是你亲妹妹!林晚你还有没有点亲情?!”

李淑华哭出声。

“晚晚妈求你了你就当帮帮你妹妹你工作室不是挺赚钱的吗慢慢还你要是不还你爸就得卖房子……”

林晚看着他们像看两个陌生人。

她拿起茶几上那叠纸。

借条白纸黑字。

借款人:林晚。

金额:180万。

利息:月息三分。

借款人签字处空着。

但担保人签字处:林建国按了红手印。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爸妈。”

“林曦结婚你们瞒着我全世界都收到请柬唯独我没有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红包机就是个用来撑面子的工具现在更好了直接升级成提款机了。”

“一百八十万你们真敢开口。”

林建国脸色铁青。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已经给了!你不还我就得还!我养你三十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林晚把借条轻轻放回茶几。

“这钱谁借的谁还谁承诺的谁负责我不会签这个字一分钱我都不会出。”

她站起身要走。

李淑华扑过来拉住她。

“晚晚!你不能这么狠心!你妹妹才结婚你要是逼你爸卖房子她还怎么在婆家做人?!孙家会看不起她的!晚晚妈给你跪下了行不行?!”

林晚甩开她的手。

“妈你跪我也没用这钱我不会认。”

她拉开门走出去。

“林晚!”父亲在身后怒吼“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她脚步没停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哭声和骂声。

电梯下行她靠在轿厢壁上手在发抖但表情很平静。

走出单元楼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抬头看了看父母家的窗户灯还亮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小区门口她拿出手机给唐棠发消息。

“结束了。”

唐棠秒回。

“怎么样?”

“和你想的一样。”

“你在哪儿?”

“刚出来。”

“等着我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

“等着。”

二十分钟后唐棠的车停在面前。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唐棠问。

“不知道。”

“那就先兜风。”

唐棠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他们真让你还钱?”唐棠问。

“嗯。”

“借条呢?”

“我看了我没签字。”

“那就好没签字法律上不认。”

“但他们不会罢休的。”林晚说。

“那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林晚看着窗外“我只是觉得很累。”

唐棠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握了握她的手。

“去我那儿住几天?”

“不用我回自己家。”

“你确定?”

“嗯。”

唐棠叹了口气:“行那我送你回去。”

到了公寓楼下林晚下车。

“有事打电话。”唐棠说。

“嗯。”

“别自己扛着。”

“知道。”

“上去吧。”

林晚转身上楼。

回到家里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汹涌的。

她以为她已经麻木了但原来还是会疼很疼。

她在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算了睡觉。

躺到床上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

父亲拍桌子的怒吼母亲哭着要下跪那一百八十万的借条白纸黑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越强迫越清晰。

最后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微信有几条未读。

唐棠的:“睡了吗?睡不着的话给我打电话。”

她没回。

又点开朋友圈刷新。

林曦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孙文博的背影在厨房煮东西配了个爱心的表情。

下面一排点赞评论:“好男人!”“曦曦真幸福!”“新婚快乐!”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林曦的朋友圈屏蔽了。

眼不见心不烦。

关掉手机重新躺下这一次竟然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但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梦见自己被追债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甩不掉。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头痛欲裂。

她爬起来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在窗前慢慢喝。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但心里还是冷的。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林晚吗?”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姓张是你爸的朋友你爸跟我借了二十万说好婚礼结束就还的这都过去好几天了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爸说这钱是你借的让我找你。”

林晚握紧了手机。

“张叔这钱不是我借的。”

“借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