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1月初,上海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霞飞路一幢石库门的后窗透出微黄灯光。茅盾刚放下从赣南秘密送来的电报,纸面上“中央红军大捷”几个字墨迹未干。电报是中共地下交通员冒险送来,内容指向赣南方石圩、黄陂大岭等关键节点,表明红军击溃国民党第十九、第十八师,第三次反围剿取得决定性胜利。
消息很快在左翼文化人圈子发酵。次日黄昏,鲁迅拎着旧藤篮,步入内山书店后院临时小聚点。见面寒暄后,他按捺不住:“第三次大胜,兵力不过几万,却把蒋介石主力打得节节后退,润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茅盾把电报内容与自己对井冈山以来战略特点的理解交叉梳理,一边掸灰一边回答:“他把兵站压到敌后,把机动权交给群众,这一招国民党至今没学会。”只一句,便把毛泽东之“运动战”精髓点到。
听罢,鲁迅轻敲桌面,冷不防抛出一句:“润之兄跟你比如何?”十余字,却胜千问。茅盾略一苦笑:“我写文章,他写历史;笔可以折断,枪杆子却能改天换地。”两人皆沉默,窗外雨势忽大忽小,石库门被水汽浸出暗痕。
这场简短对话背后,有一条清晰的时间脉络。
1921年夏天,中共一大在望志路召开,茅盾列席旁听;而毛泽东同年在嘉兴南湖红船上成为“一大”代表之一。两人虽同处上海,却未结识。直到1923年8月,中共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在老闸北西藏路秘密举行,毛泽东第一次走到茅盾面前,自称“小说月报的常客”,那份亲和力让茅盾记忆犹新。
1926年1月,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后,汪精卫任宣传部长,毛泽东以代理身份主持中宣部。茅盾被邓演达举荐,出任秘书。国共合作大背景下,这对文人加革命者的组合埋下深厚友谊。当时毛泽东已多次提出“农村包围城市”设想;茅盾在秘书日记里记到一句:“此人不轻言兵,却句句不离兵。”
同年春天,毛泽东赴广东、湖南做农调,临行递给茅盾一张便条:“纸上得来终觉浅,田间地头自有理。”台湾大学图书馆今天仍藏有该便条影印件。茅盾回忆,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雏形表达。
1927年4月,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白色恐怖席卷申城。茅盾经香港转道日本隐匿;鲁迅则在上海守望,参加左联,靠笔锋抗争。二人通讯不断,内容大半涉及失散同志与赣南前线。1931年7月,中央苏区进入第三次反围剿准备阶段,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统筹兵力八万,面对蒋介石调集三十万集团军。到1931年9月上旬,第一次战役——新城战斗,林彪34师击溃李延钜旅,拉开胜利序幕,十月下旬黄陂大岭一战奠定全局。
陈赓右膝负伤被迫潜赴上海治疗,11月被安置在愚园路一所西式楼房。左联成员冯雪峰、沙可夫等人轮流记录他的口述,耗时六夜完成《中央红军第三次反围剿战记》——这部仅油印三十册的小册子后来传到鲁迅案头。
鲁迅翻完初稿后留下批注:“写战争,可别只写胜败,要写活人。”或许就是这句话,让冯雪峰不断补充细节,比如在方石圩激战中,一支红军排全灭,为掩护五百余名乡民转移,陈赓坚持“宁失地不失民”,已被他删改的这段惨烈细节被重新写回。
毛泽东在中央苏区收到小册子时已是1932年12月,他在读书笔记里圈出“鲁迅批注”四字,用重墨标记:“精神胜兵力。”此后,闽赣苏区的《红星报》接连转载鲁迅关于文化界支援红军的短评,士气大振。
1935年10月,长征落脚陕北吴起镇。史沫特莱经西安线把会师消息发送到上海。鲁迅终于确信,江西、福建、贵州、川南的山谷没有埋葬这支队伍。1936年1月,他和茅盾联名发去那份著名贺电:“我们坚信红军在毛泽东先生领导下,还能取得更伟大的胜利。”彼时红军仅余万余人,但战略天平已向共产党倾斜。
1936年10月,鲁迅病逝上海。葬礼名单中“毛泽东”三字排在显著位置,因距延安两千余里,毛泽东无法亲临,只托上海党组织献挽联。次年1月,《解放》周刊登出毛泽东悼词,第一句便定调:“他以笔为刃,开民族解放之锋。”
1940年5月,《新民主主义论》初稿里毛泽东再称鲁迅为“民族魂”。1942年5月延安文艺座谈会上,他把八路军比作两支军队:朱德指挥的武装部队,与鲁迅领袖的文化部队。当时现场坐着周扬、丁玲、陈荒煤等作家,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文化司令”的分量。
1961年9月25日,鲁迅八十诞辰纪念会上,《人民文学》把毛泽东题写的两首七律刊于卷首。“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被加上条批:“愿与鲁迅先生共勉。”字里行间,没有过度修饰,却能看出领袖对这位早逝战友的珍重。
从石库门雨夜到延安窑洞,再到1960年代中南海灯下,这段跨度三十余年的交集,既见证一位文学家与一位政治家的碰撞,也折射出革命年代文化与武装的互动。鲁迅问出的那一句“润之兄跟你比如何”,听来戏谑,实则道破两条战线:一条用枪,一条用笔,都在向同一个目标疾进——求得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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