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宋元家
前几天,小外孙放学回来,捧着两本书一脸疑惑地问我:“姥爷,中国核潜艇有几个‘爸爸’啊?”我听了一头雾水,忙接过书翻看起来。一本是《军事报道》特刊,封面标题醒目印着《中国核潜艇之父彭士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另一本是记述中国核潜艇事业先驱黄旭华事迹的《烛下青史》,文中标题赫然写着《黄旭华:中国核潜艇之父,曾为祖国隐姓埋名30年,逝世享年99岁》。
中国核潜艇究竟有几个“之父”?围绕这个问题,我做了较为详细的资料查阅与梳理,并请教了曾在彭士禄院士麾下工作、我的邻居张富贵大哥。在网络与报刊中,我留意到多篇文章将彭士禄与黄旭华均冠以“之父”称谓,这不禁让人困惑:究竟谁才是名副其实的“之父”?好比人不可能有两个“爸爸”——即便有生父与继父,用在此处也终究说不通。
为尊重两位老前辈的遗愿,给后代留下一段相对准确的历史,我现将梳理结果分享如下:
关于“中国核潜艇之父”的称谓,媒体普遍提及彭士禄与黄旭华两位前辈。百度百科分别表述:彭士禄,中国第一任核潜艇总设计师,中国工程院首批及资深院士,被誉为“中国核潜艇之父”;黄旭华,中国核潜艇事业的开拓者与奠基者之一,著名船舶专家、核潜艇研究设计专家,中国工程院首批院士,亦是中国第一代核动力潜艇研制的核心参与者之一。
足见,彭士禄与黄旭华在中国核潜艇事业中均扮演着举足轻重的核心角色。论及贡献,两人各有侧重却同样关键。彭士禄作为中国核动力领域的拓荒者、首任核潜艇总设计师,主导核动力装置研发,被誉为“核动力拓荒牛”。在“无图纸、无资料、无经验”的三无困境中,他带领团队用算盘演算参数、拆玩具推演外形,提出“三步并作一步走”的创新技术路线,更在项目一度下马时坚守技术火种,最终推动中国核潜艇实现从无到有的历史性突破。黄旭华自1958年起投身核潜艇研制,后担任第二任总设计师,隐姓埋名三十余载,主导攻克了核潜艇水滴线型设计、极限深潜试验等七大关键技术难题。1988年,62岁的黄老亲赴试验一线,参与核潜艇极限深潜试验,成为全球首位亲自参与深潜的总设计师,用生命验证了装备的可靠性。
谈及荣誉,两人均获国家级至高褒奖。彭士禄于2021年被追授“时代楷模”称号,2022年当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黄旭华则在2019年荣获“共和国勋章”,2020年摘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他生前常说:“此生属于祖国,属于核潜艇,无怨无悔。”
论及专业分工,两人的领域各有侧重:彭士禄深耕核动力系统研发,为核潜艇注入“核心心脏”;黄旭华则专注于核潜艇总体设计与深潜试验,为核潜艇塑造“强健体魄”,形成了“核与船”的优势互补格局。
谈及对待荣誉的态度,两位老前辈均秉持谦逊之心,坚决反对个人英雄主义。彭士禄生前始终拒绝“核潜艇之父”的称谓,常说“核潜艇是千万人共同努力的成果”。黄旭华更是多次澄清否认这一称号,他曾明确表示说:“中国的核潜艇是一项群体事业,它是在毛泽东、周恩来、聂荣臻等无产阶级革命家直接关怀下,由一大批科研人员集体创造出来的。我不是‘核潜艇之父’,我只是其中一员,不过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了应该做的事!”他还曾指着身旁的彭士禄、赵仁恺、黄纬禄等科学家说:“要说中国的核潜艇之父,他们都称得上,都做出了父亲式的贡献。”其女儿黄峻也证实,父亲从未承认过“核潜艇之父”这一称呼。
综上,中国核潜艇的成功是集体奋斗的结晶,彭士禄与黄旭华作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用毕生奉献诠释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无私奉献”的核潜艇精神。尽管两位老前辈对“核潜艇之父”的称谓均持谦逊态度,但无可否认,他们都是中国核潜艇事业中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他们的故事不仅是中国科技突破的生动缩影,更是爱国主义教育的鲜活教材。
既然如此,为何会出现“之父”的说法?海军作家李忠效在《中国核潜艇没有“之父”》中写道:“记者也好,作家也罢,但凡写文章的人,总爱给笔下人物归纳提炼特点,贴上各式‘标签’,诸如‘铁人’‘铁姑娘’‘神童’‘学霸’之类,无非是想让人物形象更鲜活,在读者心里刻下更深刻的印记。”
李忠效老师的话直戳我心窝,也勾起了我藏在心底的愧悔。当年在潜艇部队当新闻干事时,为了让稿子出彩,我就常给采访对象贴“标签”。有位机电业务长成功完成一项技术革新,我写了篇题为《没有“金刚钻”也揽瓷器活》的稿子,发表在《人民海军》报上。打那以后,“金刚钻”就成了他的绰号,如今他已年逾八旬了,可有人仍这么称呼他。转业到地方后,我又习惯性地给的哥的姐贴起了“标签”——“爱心的士”“血谊的哥”“金花的姐”……这些绰号虽多为褒扬,但每一个背后都藏着我当年的“小聪明”,也藏着后来的悔意。
其实,妥当“贴标签”本无可厚非,但是我国媒体存在一种不良倾向:不顾事实、不顾历史、不顾国情胡乱贴标签。诸如这个“之父”,那个“之父”,如果不贴上“之父”标签,似乎就不那么光荣和伟大了,还好幸亏称“之母”者甚少,不然其称谓也许会泛滥一阵子。因此,滥用“之父”称谓,既损害了新闻真实性与媒体权威性,也违背了典型人物的本意。正如李忠效老师所言:“编‘桂冠’可以,但要编得大小合适一点。否则,让行内的人看着难受,让当事人戴着也难受。对百姓是一种误导,对当事人更是一种负担。典型宣传,还是少一点花拳绣腿,多一点实锤干货为好。”
回望中国核潜艇事业发展历程,自1958年正式立项至今,已走过近七十载。其间,有成千上万的技术人员、海军官兵和工人默默奉献,做出了巨大贡献。选出优秀的典型人物进行宣传,以壮国威、军威,本是必要之举,但是硬要给彭士禄、黄旭华戴上“中国核潜艇之父”的桂冠,是否妥当?
有资料记载,外国人习惯用“之父”表彰某领域的突出贡献者。比如美国“核潜艇之父”里科弗,曾担任美国核潜艇工程办公室主任,其职务大致相当于中国核潜艇工程办公室时任主任陈右铭。里科弗访华时,曾称陈右铭为中国的核潜艇之父,陈右铭当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回溯历史,中国核潜艇工程的最初动议源自聂荣臻元帅。1958年,聂帅向毛主席与党中央递交《关于开展研制导弹原子潜艇的报告》,这份承载民族国防梦想的文件很快获批,核潜艇研制正式启动。整个工程的推进,始终在周恩来总理亲自关怀指导下展开。1959年10月,面对国外技术封锁,毛主席发出振聋发聩的号召:“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这句话成为中国核潜艇事业的精神坐标,深深烙印在每一位科研工作者心中。
中国核潜艇工程办公室时任参谋、年逾八旬的王德宝前辈曾深情感慨道:“中国从来不需要‘核潜艇之父’的个人标签,但如果一定要说,那只能是聂荣臻元帅!因为搞核潜艇的念头,是他第一个提出来的,没有他的动议,就没有中国核潜艇的起点。”
根据百度百科定义,“之父”指某一领域、事业或国家的创始者与奠基人,多用作尊称。1979年9月,中国核潜艇工程推行总师负责制,彭士禄出任第一任总设计师,主导核动力装置研发,是核潜艇研制领域名副其实的开拓者与奠基人,被誉为“核动力拓荒牛”;彼时,黄旭华担任三位副总设计师之一,协助开展总体设计工作。1983年,黄旭华受命担任第二任总设计师,持续推动核潜艇技术完善与升级,属于中国核潜艇事业的重要开拓者与奠基者之一。显然,将黄旭华等同于“创始性奠基人”并不准确。若以总师身份论“之父”,这一称谓也更应属于开创先河的彭士禄,更何况“之父”的单一属性,本就与集体攻关的事业本质相悖。
海军上校张富贵深情地说,如今陈右铭、彭士禄、赵仁恺、黄纬禄、孟庆宁、杨玺、尤子平、张金麟、黄旭华等中国核潜艇战线的老一辈精英相继离世,标志着中国核潜艇研制与使用的激情开创时代已然落幕。愿新一代核潜艇人秉承前辈的光荣传统,续写深海铸剑的新辉煌。
写到最后,我想借用李忠效老师的观点,对小外孙如实说:“中国核潜艇没有唯一的‘爸爸’,只有一群并肩作战的开拓者与奠基人,这是千万人共同拼搏的成果,他们的功勋如一座丰碑,永远屹立在大洋深处,镌刻在祖国心中。
☆ 本文作者简介:宋元家,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1972年12月入伍,曾任海军潜艇潜艇轮军士长、副政委、政治部新闻干事、宣传科长等职。1993年转业至大连市出租汽车行业工作,现已退休。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和通讯报道等文稿多篇,达数百万字。已出版《蓝鲸兵魂》《蓝鲸恋歌》《夕阳颂歌》和《笔底吟歌》等作品,著有长篇报告文学《顾庆泰和他的“爱心的士”》。其中长篇小说《蓝鲸兵魂》作为“新时代·筑高峰”大连原创文艺作品丛书之一,获得辽宁省重点主题出版物专项资金扶持。2024年8月,该书入选当季“辽宁好书”,被全国百余家图书馆列入“大国追梦”主题共读书目,收入国庆主题书展核心书单,参加中华读书会“献礼国庆75周年系列主题书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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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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