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仲夏,保山地委的一次现场会上,群山尽是黄土,大亮山裸露的山脊被烈日炙烤得发白。会场上人多言杂,唯独杨善洲低头在笔记本上画树,他嘀咕一句:“早晚得让它绿起来。”一句自言自语,被身边的同事记了下来。谁也没想到,这句话会在十五年后变成他人生的下半场主题。
1944年,20岁出头的杨善洲挑着弹药粮草,奔走在滇西的崎岖山道。轰炸机呼啸而过,爆炸声让山谷发颤。有人劝他留下性命要紧,他回答得干脆:“国家有难,哪能躲?”这一年,他失去了与他一起赶路的表弟,但从未动过退意。回村后,他把挑伤留下的厚茧看作勋章,也把那份“要做可靠的人”的念头刻进心里。
1951年至1960年代,杨善洲在施甸、保山一线任职。有人统计,他每年有三百天以上在田里,草帽、草鞋、扁担三件套从不离身。老乡们爱给干部起外号,“草鞋书记”就这么传开。赶上插秧,他蹲在田埂边卷起裤腿;秋收时,他握镰跟着收割队一路挥汗。吃饭付钱、住村不扰民,是当地人对他的共识。其实那几年他已是县委书记,可谁见过书记掏腰包给社员买锄头的?
1963年大旱,粮食减产,学生频频辍学。教员被抽去支农,课堂几近空荡。杨善洲把县里干部叫到一张破木桌旁商量,末了拍板:“老师回讲台,地我来想办法。”县里随后办起一批半工半读学校,教室是竹棚,黑板是木炭抹墙,可扫盲效果显著。老汉学会写自己名字时,握着他的手直笑,他却只说一句:“念书,才有力气和穷日子算账。”
到了1988年4月,年满六十的杨善洲从保山地委书记的位子上光荣退休。省委书记普朝柱亲自登门,言简意赅:“来昆明吧,人大常委会还需要你。”杨善洲摇头:“城里我住不惯,我得回山里忙正经事——种树。”客厅里一阵沉默,最终形成了决定:在大亮山成立县属林场,他任义务指挥长,不拿工资。
大亮山当时的模样,只能用“光秃”来形容。过度放牧、毁林开荒,让土层被大雨冲得精光,野樱桃都活不下去。乡亲们苦着脸说:“种啥都不活,您这不是白折腾么?”杨善洲却拿着拐杖在山腰丈量坡度:“树能活,人得先服气。”
林场初建,吃住靠窝棚,四处透风。山里湿气大,衣服晾一周仍是潮的。海拔二千六百多米的夜晚比人想象中冷,醒来被子表层薄霜如盐,头发僵硬。杨善洲顶着花白头发,围着火盆写造林笔记,还要查苗圃。有人问他:“住这地方不难受?”他顺手抹掉凝在眉毛上的冷霜:“等树长起来,风小了,就暖和。”
修路是第一大难题。外头请工程队要价十几万元,他干脆拎着量尺亲自勘线。三十来名林场工人搭配几把锄头,一米一米往前抠,14公里山路硬是用一万元打通。副省长来林场,见他住在油毡房,心疼地批了钱盖砖木结构新楼,他却把楼让给技术员。有人抱怨他太“抠”,他摆摆手:“我在山里涮口都用冷水,不缺这点舒坦。”
杨善洲的退休金原本不高,每月两百余元,他反拿出大半给林场发补贴。场长白洪学实在心疼,塞给他五百元生活费。他转身请厨师加菜,端到工棚里:“多吃一口是一口,树多活一棵值一棵。”双方僵持许久,最终定了每月七十元伙食补助,后来调到一百元。直到1996年物价飞涨,他仍认为“够用”。
植被渐起色后,杨善洲又引进核桃、云茶、咖啡等经济作物。山脚下的溪水清了,过去挑水得翻两座岭,如今小渠绕村。林场盈余逐年攀升,到2000年代已累积三亿多元资产。他却从未拿过分红,反倒动员儿女卖掉县城刚盖的房子,把欠债还清。有人取笑他“亏本买卖”,他只轻描淡写:“账要算长远。”
2009年11月,耄耋之年的杨善洲把大亮山林场整体无偿交给国家。施甸县想奖励十万元,他连夜写信回绝。保山又追加二十万元,他推辞不过,收下后立即分三笔捐出:一半送到保山一中,三万给林场建瞭望哨,三万用于山下村公共澡堂,剩下四万塞进妻子枕头底下。老太太翻出钱嚷道:“你也知道留家里呀。”屋外柴火噼啪,他笑不作答。
翻看老人的遗物,有一张1978年的户口迁移表,空白如新。那年政策允许他把家人全部转城镇户籍,他却把表格压在抽屉深处:“八亿农民守着土地,我们凭什么走?不合算。”近四十年过去,黄纸脆得一折就裂,却见证了一位老农家子弟的倔强。
2010年10月10日,杨善洲在昆明离世,终年83岁。消息传回大亮山,工友们没急着办丧事,而是抡锄头跑向育苗区——再多栽一棵,再多护一株,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致意。山风吹过,松涛作响,那些被杨善洲亲手覆土的幼树,早已连成数万亩绿海。高处俯瞰,曾经的“白头山”如今青浪漫卷,村里的孩子跳进清渠打水仗,老人们说:“杨书记回来了,他就在这片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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