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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太皇河畔,寒风卷着干草屑在土路上打旋。徐瓦子缩着脖子,背着沉甸甸的一捆柴,往自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屋走去。手指冻得发麻,但他不敢把手完全缩进袖筒,袖口内衬里,藏着让他日夜难安的小东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烟熏的气息扑面而来。十来岁的狗娃正蹲在灶前添柴,见父亲回来,忙站起身:“爹,柴拾回来了?”

“嗯!”徐瓦子放下柴捆,搓了搓冻僵的手,“今儿个身上痒得厉害,怕是又多了!”

狗娃闻言,也下意识地挠了挠后颈。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烦恼,虱子。

这冬天才过了一半,身上的虱子已经成了他们的心头大患。徐瓦子只有一件厚棉袄,白日穿,夜里盖,别说换洗,就是脱下来捉虱子的空当都少有。狗娃稍好些,有件父亲旧袄改的外套,但也是穿了整整一冬。

“吃完饭,烧锅热水,咱俩捉捉!”徐瓦子叹口气,在炕沿坐下。

狗娃点点头,继续往灶里添柴。火光照亮他年轻却过早沧桑的脸。母亲病逝后,这个家就全靠父子俩撑着。棉袄里的虱子,不过是诸多艰难中的一桩罢了。

同一时刻,数里外的丘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管家丘世康站在二门外,看着几个粗使仆役清扫院子。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棉袄,虽不华丽,倒也整洁。但丘世康知道,这些做脏活累活的人身上,免不了有些虱子。

“王麻子,你过来!”丘世康招手叫来管杂工零活的仆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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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麻子赶紧小跑过来,垂手而立:“管家有何吩咐?”

“内院的花厅要添几盆炭火,你去找人搬。”丘世康顿了顿,补充道,“找那些平日做清扫的,你就不必进去了!”

王麻子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却不敢反驳,只连声应下。他在丘府干了多年,深知规矩,身上可能有虱子的人,是不能轻易进内院的。内院里住的都是主子们和贴身伺候的,那里干净得连只苍蝇都少见。

丘世康转身穿过月洞门,踏入内院。这里是另一个世界:青砖路面一尘不染,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几个丫鬟正轻声说笑着走过,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管家好!”女管事小蝶迎面走来,微微一福。她穿着淡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小蝶姑娘!”丘世康还礼,“夫人吩咐的年礼单子,可拟好了?”

“正要去找您呢!”小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夫人过目后的单子,请您安排采买!”

丘世康接过,扫了一眼。清单上列着各色年礼,从山珍海味到绫罗绸缎,一应俱全。他注意到其中有一项是“上等皂角二十斤,香胰子十块”。

“今年要的皂角比往年多些!”丘世康随口道。

小蝶微笑:“夫人说,年关将近,府里上下都要干干净净的,多备些洗漱之物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体面,但丘世康听出了言外之意,越是年节,越要注意府中人的清洁,尤其是那些可能带虱子的下人。

两人又说了几句,小蝶便告退了。丘世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这姑娘不愧是夫人身边的得力人,不仅办事周全,自身也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她这样的女管事,有自己的小屋,不做脏活,收入也高,自然不会有虱子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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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徐瓦子天不亮就起了。他轻手轻脚地挪到灶前,就着微弱的晨光,脱下棉袄,仔细翻找起来。

袄子的内衬缝线处,藏着一粒粒芝麻大小的白点,那是虱卵。而在衣缝深处,偶尔能看到快速移动的灰黑色小点,那是成虱。徐瓦子用指甲一个个掐死它们,发出轻微的“啪”声。

这工作费时费力,但他不得不做。昨日在田里干活时,他痒得实在难受,趁休息时挠背,被路过的李大宝看见了。

“瓦子,身上长东西了吧?”李大宝是地主李守仁家的庄头,家境殷实,穿着厚实的新棉袄,袖口露出干净的白色内衬。徐瓦子尴尬地点头。

“回家用热水烫烫衣裳!”李大宝好意提醒,“再不然,去药铺买点百部草煮水洗洗,管用!”

狗娃也醒了,学着父亲的样子检查自己的外套。少年人脸皮薄,昨日在村里遇见几个同龄人,被笑话“身上养了宠物”,臊得他一路跑回家。

“爹,听说丘府的下人都不长虱子!”狗娃忽然说。

徐瓦子苦笑:“那是自然。人家住得干净,穿得干净,衣裳多得换不过来,哪像咱们!”

他想起去年腊月,自己到丘府送柴,只被允许走到二门外。当时一个叫刘三的杂役接过柴,随手给了他三个铜板。徐瓦子注意到,刘三的手虽然粗糙,指甲缝里却有洗净的痕迹,衣服上也闻不到汗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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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下人还分三六九等呢!”徐瓦子对儿子说,“像刘三那样的粗使,虽然也干净,但听说管家不让他们随便进内院。那些贴身伺候的,才真是一尘不染!”

狗娃若有所思:“要是咱也能有那么多衣裳换就好了!”徐瓦子没有接话。这个愿望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太过奢侈。

腊月十八,丘府开始为年节做最后准备。夫人祝小芝亲自检查内院的清洁,连窗棂缝隙都不放过。

“这里,还有这里!”她用帕子掩着口鼻,指点着丫鬟们清扫,“过年时亲戚们都要来,可不能有一丝不洁净!”

小蝶跟在她身后,一一记下要求。作为女管事,她负责监督内院的日常清洁,深知夫人的讲究。丘府这样的门第,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若让客人觉得府中不干净,那便是天大的失礼。

检查完内院,祝小芝转向丘世康:“外院的那些下人,你也多盯着点。快过年了,让他们都收拾收拾自己!”

“夫人放心,我已经吩咐过了!”丘世康躬身道,“粗使的下人每五日可领热水沐浴一次,衣裳也要求勤换洗。”

祝小芝点点头,又问:“马厩那边的人呢?”

“按规矩,他们不靠近内院,吃住都在外头!”丘世康回答,“不过我也让他们注意清洁,免得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这样的安排周到而冷漠。丘府通过严格的空间区隔,将可能的虱虫都挡在内院之外。喂牲畜的、砍柴的、做粗活的,这些身上可能有虱子的下人,被限制在特定区域活动,而像小蝶这样的高级仆人,则享受着与主人相近的洁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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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小蝶回到自己单独的小屋。这是她在丘府最大的体面,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虽不大,但整洁干净。她打来热水,准备洗头。铜盆旁放着府里发的皂角,还有一小块夫人赏的香胰子,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仔细梳理长发,确认没有不该有的小东西。作为女管事,保持自身洁净不仅是体面,更是职责。若是连自己身上都不干净,如何管理内院的清洁?

镇上药铺的伙计听了他的问题,推荐了百部草,但一听价格,徐瓦子就打了退堂鼓。

徐瓦子犹豫着买了硫黄粉,又去布店扯了半尺最便宜的粗布,打算把袄子内衬破损的地方补补,虱子最爱藏在破缝里。

回家的路上,他遇见同样来采买的李大宝。李庄头坐在驴车上,车上堆着年货,从猪肉到新布,一应俱全。

“瓦子,买年货呢?”李大宝招呼道。

徐瓦子点点头,有些窘迫地看着自己手里寒酸的小包。

李大宝跳下车,从自己车上拿下一小块猪肉,约莫半斤重:“快过年了,给孩子添点荤腥!”

徐瓦子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接过。两人站在路边说了会话,李大宝说起自家今年做了三身新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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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靠衣裳马靠鞍!”李大宝颇有感触,“衣裳多了能换洗,身上自然就干净了。我家那口子现在隔两天就烧水洗澡,虽说费柴,但值得!”

徐瓦子羡慕地听着。他知道李大宝说的是实情,庄头家虽比不得丘府那样的豪门,但在佃户眼中已是富足人家。几身换洗衣裳、充足的柴火、随时可烧的热水,这些对李大宝来说是日常,对自己却是奢望。

告别李大宝,徐瓦子慢慢走回家。路过丘府时,他看见外院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仆人们正忙碌地搬运年货。那些人身穿整齐的棉袄,行动利落,与村里普通佃户形成鲜明对比。

徐瓦子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人啊,分三六九等,连身上的虱子都挑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习俗,这天要扫尘祭灶,沐浴更衣。

丘府内,上下忙成一团。小蝶指挥丫鬟们彻底清扫每个房间,连床帐都拆下来清洗。夫人祝小芝和姨娘李银锁则在浴房里,用香胰子沐浴,准备换上新制的锦袄。

外院,粗使下人们也领到了额外的热水和皂角。王麻子和其他几个管喂牲畜的,在专门的下人浴房里洗了今年最彻底的一个澡。热水烫得皮肤发红,他们用力搓洗,仿佛要将一年的污垢都洗去。

“真舒服啊!”王麻子感叹,“要是天天能这么洗,身上哪还会长东西?”

旁边一个砍柴的仆役笑道:“想得美!也就是过年,管家才这么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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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徐瓦子家,父子俩也在努力过节。狗娃烧了一大锅热水,徐瓦子则拿出硫黄粉,兑水后仔细擦洗身体。刺痛感让他龇牙咧嘴,但想到能杀死那些小虫,他忍住了。

洗完澡,徐瓦子将棉袄放在锅上用蒸汽熏。这是他从村里老人那儿学来的土法,蒸汽能杀死虱卵。棉袄熏过后潮乎乎的,他只好穿着单衣,在灶前烤火,等袄子干透。

狗娃看着父亲单薄的身影,忽然说:“爹,等开春多开块荒地,咱多种点麻。麻布虽然糙,但多做件衣裳换着穿,总好过现在?”

徐瓦子抬头看看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好,等开春,爹跟你一起干!”

夜渐深,父子俩躺在炕上,身上暂时不那么痒了。徐瓦子望着屋顶的茅草,想起白天在丘府外看到的景象,想起李大宝车上的年货,想起药铺里昂贵的百部草。

这个冬天,虱子不过是无数艰难中的一桩。但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太皇河畔人们生活的分野,有的人为舒适而讲究,有的人为生存而挣扎,而这一切,都被腊月的寒风裹挟着,吹过年关,吹向来年。

远处,丘府的灯笼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光。府内的人们已沐浴更衣,准备迎接一个干净的新年。而徐瓦子这样的人家,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力让自己体面一些,哪怕只是短暂的、自欺欺人的体面。

夜风穿过土屋的缝隙,带来远处祭灶的鞭炮声。小年了,无论贫富,人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祈求来年的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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