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晚,评委们争论了五个小时,最终决定奖项归属已经是次日凌晨一点多。中午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陈萨特意提到了三位落选的选手。

他们在比赛的独奏轮里都选择了“冷门曲目”肖邦《第一钢琴奏鸣曲》——一首肖邦最早期个人风格尚未成熟时的作品。“演绎时挺难把握如何挖掘出它的一种味道,并掌握分寸地使这首作品焕发现场吸引力。因此无论在音乐会或是比赛中选它的都极其的少,”陈萨说,“在比赛里选它,那就更具挑战和风险性了。”

尽管在此前的三个星期,她需要每天听上十多个小时的肖邦作品,但说起这三场演奏仍然清晰如昨。她欣赏第一位演奏者的“逻辑缜密,结构也无懈可击”;形容第二位演奏者的“色彩感像花一样鲜艳”,也遗憾“整体审美过于脂粉气和花哨了一些”。

第三位演奏者则“非常有说服力”,陈萨回忆,“有古典的美感,尤其他把慢乐章弹得非常动人,就像他自己在讲话一样,这个讲述感让我当时印象很深”。尽管这段演奏也未最终获得任何奖项,但陈萨依然欣赏他:“有好的音乐品格是难得的事情。我们在不同轮次听到他有张力的演奏气质,保持着非常好的句法和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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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萨至今记得启蒙阶段弹过匈牙利钢琴家李斯特的一首练习曲,名叫“森林的呼啸”,听名字就感兴趣,弹的时候想象着黑森林的场景。当时,在乐团工作的父亲会给乐曲编故事,比如雄浑的大号声是大灰狼,活泼的长笛声是小红帽,有的段落在追逐,有的段落是恶作剧……

奔腾的能量挥洒到黑白键上,如今回看儿时弹琴的录像,陈萨觉得那不太像一个小女孩,“不能说粗犷,但挺驰骋的”。

她儿时生活的大院里,常有同龄人围在一起唱歌跳舞,她路过会被大家拉进去表演一段,观众的反馈总是欢声笑语,让人很享受这样的时刻。父亲早在陈萨12岁时就去世了,如今陈萨的演出,母亲黄波几乎每场都在,陪黄波一起坐在观众席的,是那些看着“萨萨”长大的叔叔阿姨们。

2025年12月,南方周末记者在一场演出后听黄波回忆,陈萨14岁首次参加钢琴比赛时,穿着T恤和短裤就上台了,被工作人员误以为是乱跑的小观众。“后来紧急到中央音乐学院借了一套衬衣加裙子,她说穿上都没法弹了。”

那是首届中国国际钢琴比赛,她最终赢得青少年组第一名和中国作品最佳演奏奖,并由此被邀请到英国参加利兹钢琴大赛。利兹钢琴大赛的参赛曲目,陈萨当时的钢琴老师但昭义绝大多数没学过更没教过。但昭义的恩师周广仁感叹:“他比我大胆,给陈萨挑选的曲目难得很哎。《夜之幽灵》我碰都不敢碰,陈萨弹得那么好!”在利兹,16岁的陈萨获得第四名,是该赛事最年轻的获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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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职业演奏生涯四五年后,陈萨也发现,往复于世界各地演出的新鲜感、成就感渐渐褪去,亏空感开始蔓延。“好像我的牌已经玩光了,(变成)陈词滥调。”她意识到,在音乐世界里,不仅仅只有“concert piece”,有众多德奥作品既不讨好听众,更不容易演绎好,然而却是根基性的存在。“就像是大树,根要扎得深,枝叶才能长得上去。”

又过了两三年,陈萨与原本的经纪公司终止合作,与“很亲近的人关系终止,可以说是突如其来的冲击”。在职业生涯第十年,陈萨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彻底告别惯性式的滚动。“工作室对我来说意味着这个演奏家有了更长远的发展计划,”与陈萨相识多年的古典音乐资深策划人张斯尧说,“拥有自己的艺术生产单位,而不是依托不同风格、不同经营理念的经纪公司,这对艺术家本人来说,在艺术创作上是一种不同的模式。”李斯特从“李斯特狂热”中抽身后,在人生的中晚年创作了《b小调奏鸣曲》和《叙事曲第二号》,这是陈萨最喜欢的两首李斯特作品。“都是跟光明和黑暗有关系,然后超越那种极致的对立,”她觉得这很符合人性的复杂,“李斯特把这些命题用如此极致和强烈的方式呈现在作品里也是极其罕见的。”

弹奏时,两个主题在纠缠中左冲右突,寻找能量的出口。百转千回之际,陈萨忽然感到头顶投下一束光,笼罩周身。“音乐穿过你释放出来,辐射到聆听它的人,这是非常神圣的时刻。”陈萨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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