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8日凌晨三点,台北南港的巷口还亮着路灯。五十七岁的李敖已梳好头发,穿上略显复古的黑色礼服,在客厅踱步。他要去迎娶二十七岁的王小屯——自己这辈子第六段、也是最后一段感情的主角。
窗外雾气未散,友人开车抵达。几句寒暄后,他们径直驶向王家。车里没人多话,只有仪表盘的灯反射在李敖的眼镜上。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这位素日张扬的“狂人”此刻心跳得像新兵,原因无他:岳父岳母比他还年轻。以往纵横笔坛、舌战群儒,如今却要面对两张比自己稚嫩得多的面孔,这种微妙的心理落差任谁都难免紧张。
车到门口,天边刚泛鱼肚白。王家早早张灯结彩,亲友团喜气洋洋。李敖深吸口气,大步走向门廊。见到未来的岳父母,他没有张口辩才,反倒退后半步,把腰弯成九十度。那一躬,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边是长辈的身份,一边却是年龄的逆差,全靠这一躬来化解可能的尴尬。短短数秒,李敖面上微汗,王家二老也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将他扶起,氛围竟出奇地温暖。
婚宴的热闹暂且不表,先把镜头拉回三十多年前。1935年出生的李敖在哈尔滨度过幼年,十四岁随家人到台湾。1951年,凭《论杜威》一举成名,那时的少年才气逼人,豪言要把世界掀个底朝天。也是这年,台中女同学罗×闯进他的心。四年情书,一纸未回,直到大学时才换来短暂相恋,却因父母反对徒留遗憾。一段懵懂初恋,写进了后来出版的散文里,成为他“多情”名声的发端。
1961年前后,自由主义思潮在台北校园里活跃,李敖退伍后沉浸写作,偏锋的文字招来当局警惕,却也吸引了王尚勤的注意。两人在公交车邂逅,相谈甚欢。交往几载,女方远赴美国生下长女李文,人与情感却被太平洋隔断,这段缘分由此止步。
1967年,一连串政治风波让李敖尝到铁窗滋味。在最黯淡的时刻,十九岁的小蕾闯进他的生活。少女单纯热烈,陪他走过政治高压。可激情褪去,监狱的高墙最终分开了两人。小蕾转身成家,留给李敖的是桌角一只空木匣。
70年代中后期,李敖已过不惑,却依旧桀骜不驯。刘会云陪他熬过出版封杀,也曾幻想白头,但男方对婚姻抗拒,终成过客。紧接着,电影明星胡因梦以闪电般的速度闯入,再以更快的速度退出——115天婚姻,留下满城风雨,李敖被自己的“女神降落”狠狠敲醒。
众人以为他再不会轻易托付终身,1985年,十九岁的王志慧在公交站抱着他的散文集,低头读得入神。修长白皙的手、眉眼带笑的神情,让李敖忽生似曾相识之感。随口一句“书好看吗”,把两人引进了同一场故事。后来她改名王小屯,小豚谐音,源自一次逛博物馆瞧见陶猪的玩笑。似乎是天意,两人拉拉扯扯八年,外界的质疑声从未消停:年龄差三十岁,家境门第悬殊,哪能长久?可感情,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到了1992年春,新娘终于说服父母。南港老宅挂满红布,邻里议论声夹杂鞭炮脆响。拜堂前,李敖再度紧张,生怕老毛病“狂”上心头。王小屯握住他手,轻声一句:“别怕。”那声音极轻,却像给他打了支强心针。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那记深鞠躬。
仪式结束,李敖在结婚证背面写下四句带点戏谑的“自挽联”——“证人从老,证书从俗。正朔从伪,三从出炉。”朋友憋不住笑,岳父母也摇头感叹:这女婿,真是无法定义。可谁都看得出,他认真了。
婚后故事比想象简单。王小屯做他的助手,管理稿酬、整理文稿、照顾生活琐事;李敖准时回家写作、陪孩子,偶尔在书房里挂裸女图,被太太一声“随你”,便心安理得。1994年、1996年,一子一女先后降生,曾经横冲直撞的狂人学会轻声细语地给孩子讲唐诗。
朋友问起最初那一躬是否出于刻意安排?李敖笑答:“那一下子,什么机锋都用不上,只怕失礼。”短短一句,道尽后半生的转变。从罗×到王小屯,感情历程总被外界津津乐道,但真正改变他的,是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妻子。年少时,他写过“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到中年,他终明白,坚持一人已属奢侈。
2010年代,李敖身体大不如前,王小屯陪他进出医院,从未声张。有人在走廊偶遇,问她是否后悔。她摇头,只说:“当年决定跟他,早想过辛苦。但难也甘愿。”话不多,却足以说明婚姻坚固。
如果把李敖的一生比作一部剧,前半场喧嚣、争斗、情史密集;后半场简洁、稳定、以家为重。1992年那个深鞠躬像是分水岭,把浪漫的冒险家、锋利的批评者和温厚的丈夫缝在一起。王小屯没要求他改掉锋芒,只要他把目光抽一部分留给家。李敖办到了。
往后的岁月里,他依旧在媒体上针砭时弊,却再未曝出新的情感波澜。别人调侃“才子终被婚姻制服”,李敖却乐呵呵地说:“这双镣铐,戴得舒服。”笑声里听不出一丝勉强。
八十岁生日那天,朋友为他办宴,老先生起身答谢时下意识又是那招牌九十度。有人打趣:“还惦记着岳父岳母呢?”他摆摆手:“鞠躬给天,也给身边的人。”掌声中,王小屯站在不远处,脸上依旧是当年公交站那抹恬淡的笑。
从青涩少年到耄耋老人,李敖以文字为锋,以情感为火。失败与成就交织,浮沉过后,一记深鞠躬把他落脚在最温暖的地面——这大概就是他漫长情史里最圆满的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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