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一个女同学,78年考上卫校,82年分到县医院。干了不到半年,乡里缺人,要从县医院调个护士去乡卫生所,领导看她年轻能吃苦,想让她去。她不肯,说好不容易从山沟沟考出来,白大褂还没穿热乎又要扔山里去。

她老家在最偏的山坳里,打小就看着村里人看病难,小病扛大病拖,有次她弟弟发高热,她爹背着弟弟走了四个钟头山路才到乡卫生所,还是晚了一步,落下个中耳炎的病根。从那时起,她就铆着劲要考卫校,要跳出大山,要守着县医院的玻璃窗,不用再踩着泥路出诊。

卫校三年,她是班里最拼的,别人逛街看电影的时候,她抱着解剖书啃到深夜,实操课上扎针练得手上全是淤青,愣是凭着一股狠劲,成了那年卫校里唯一一个分到县医院的毕业生。报到那天,她特意买了块新手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县医院的门诊楼前,看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眼泪唰地就掉下来。

在县医院的半年,她像个陀螺似的转,跟着护士长查房、配药、扎针,哪怕是值夜班,困得眼皮打架,也觉得心里踏实。她早就盘算好了,等攒够了钱,就把爹娘接出大山,在县城边上租个小房子,让他们也尝尝不用走山路的滋味。

领导找她谈话那天,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领导说乡卫生所就一个老医生,连个正经护士都没有,村里人看病太费劲,说她年轻,又是山里出来的,肯定能适应。她咬着嘴唇,手心里全是汗,憋了半天才说出那句话。领导叹了口气,没逼她,只是说让她再想想。

她回宿舍躺了一下午,脑子里全是山里的样子。泥泞的小路,漏雨的土坯房,还有弟弟耳朵里常年带着的药膏味。她知道乡卫生所需要人,可她更怕,怕自己又回到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没过几天,乡里来了个干部,提着一篮子土鸡蛋找到她宿舍。干部说,乡卫生所的老医生快退休了,孩子们发烧,妇女们生孩子,都得往县城跑,有时候赶上下雨,山路塌了,人就这么耽误了。干部还说,她要是去了,乡里能给她盖两间砖瓦房,还能帮她爹娘在乡里找份轻省的活儿。

她看着那篮土鸡蛋,黄澄澄的,透着山里人的实诚。那天晚上,她梦见弟弟小时候,哭着说耳朵疼,她爹背着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第二天一早,她敲开了领导办公室的门。她没说太多话,只说她去。

去乡里报到的那天,她穿着那件白大褂,背着铺盖卷,站在县医院的门诊楼前,回头望了望。车开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新手表,心里说不清是酸是涩。

后来听说,她在乡卫生所一待就是三十年,从一个年轻的护士,变成了十里八乡都敬重的“女先生”。她不光看病打针,还学着接生,学着给庄稼人看跌打损伤。有人问她后悔吗,她总是笑着摇头,说当年从山沟沟考出来,是为了看病,现在回到山沟沟,还是为了看病。

山风吹着她的白大褂,一晃,就是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