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退休证的那天，我攥着烫金的小本子在单位门口站了好久，风里裹着初秋的桂花香，混着我心里头的甜，掐指一算，每个月7000块的退休金，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不算大富大贵，但绝对够我舒舒坦坦过日子。
我这辈子，活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的日子熬了二十多年，腰椎和颈椎早就落下病根。
四十岁那年，老伴突发心梗走了，我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白天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手套，就为了能给她攒点学费，让她不比别人家孩子差。
女儿也算争气，考上了外地的重点大学，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工作，前年结了婚，去年添了个小外孙，日子眼看着往好里走，退休前那几个月，我早就把养老计划盘算了八百遍。
把老房子的阳台改成小花房，种点月季和茉莉，再养一缸小金鱼，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上午跟老伙计们下棋喝茶，下午窝在沙发上看老剧，晚上去跳广场舞。
逢年过节再去女儿家小住几天，抱抱外孙，享享清福，我琢磨着，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这下终于能躺平歇歇了。
上周六，女儿带着女婿和外孙回来看我，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是他们爱吃的。
饭吃到一半，我抿了口白酒，红光满面地宣布了我的养老计划，末了还拍着胸脯说：“妈以后就守着这个家，好好享享清福，你们小两口在外面好好打拼就行。”
我原以为会换来几句祝福，没想到女儿“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妈，你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我和你女婿每个月要还八千块房贷，孩子的奶粉钱、早教班费用一个月就得五千多，我婆婆身体不好帮不上忙，我正想跟你说，你退休了就去我们那边，帮我们带带孩子，顺便贴补点家用。”
我手里的酒杯顿了顿，心里的那股热乎劲一下子凉了半截，“我不去”，我摇摇头，声音有点发涩，“我这腰和颈椎实在扛不住，带孩子太费精力了，再说，我每个月7000块退休金，自己留着看病吃药都不够，哪还有余钱贴补你们？”
“不够？”女儿拔高了音量，眼睛瞪得通红，“你一个人花什么钱？买菜做饭能花多少？你年轻时候不是总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吗？现在我日子过得难，你就想着自己享福？”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鼻子一酸，想起了那些苦日子，她上高中的时候，我为了凑学费，冬天凌晨三点就去批发市场批菜，冻得手脚长满冻疮。
她结婚的时候，我把攒了半辈子的三十万拿出来给她付了首付，自己兜里只剩下几千块应急，我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我苦了大半辈子，现在就想歇歇，有错吗？”
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压力，可我也老了，我想养花种草，想跟老姐妹去旅游，我不想再围着锅台和孩子转了。”
“自私！”女儿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就是自私！我是你女儿，你的钱，你的时间，本来就该为我付出！你要是执意要躺平，那我们就断绝关系！以后你别认我这个女儿，我也别认你这个妈！”
“断绝关系”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身上，我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酒洒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酒味。
女婿在一旁拉着女儿的胳膊，低声劝着什么，女儿一把甩开他的手，抱起还在咿呀学语的外孙，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却再也闻不出半点甜味，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女儿笑得一脸灿烂，挽着我的胳膊，亲昵地喊着“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着女儿说的话，想着自己这一辈子，我真的自私吗？7000块的退休金，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真的很多吗？
我想着等天气暖和了，去云南旅游，想着把阳台的花种满，想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小愿望，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女儿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紧接着，我发现自己被她拉黑了，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这几天，我没去公园，没去下棋，只是坐在阳台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种下的花籽发呆。
老伙计们给我打电话，喊我去喝茶，我都婉拒了，他们不知道，我这个刚退休就扬言要躺平的人，如今却连躺平的底气都没了。
昨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看到一个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掏出手机，点开女儿的朋友圈，一片空白，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句：“妈给你留了门，锅里的排骨汤，热一热就能喝。”
我不知道这条消息能不能发出去，也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原谅我。我只知道，我55岁，退休金7000块，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可这小小的愿望，却好像成了一种奢望。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桂花香，我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哪怕你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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