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8月初,北戴河夜风带着海盐味扑面而来。刚刚结束一天视察的中央首长们走进海边礼堂,灯光亮起,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正式开演。台上锣鼓鏗鏘,台下却在悄悄发生一场“寻人记”。
剧中“严伟才”率十二名尖刀队员夜闯敌营,瞬间点燃了首长们的兴趣。演到最激烈处,毛泽东轻声问身旁的总政主任肖华:“原型杨育才还健在吧?他现在什么职务?”一句话把肖华问住了。主持全军政工的上将不便含糊,只好低声回道:“主席,我立刻去查。”
戏散已近子夜。肖华步出剧场,顾不得洗去脸上的盐渍,一边上车一边吩咐机关值班员:“接济南军区,马上!”电话接通,杨得志的声音在线路那端略带沙哑。肖华直截了当:“毛主席关心杨育才,你那里掌握情况吗?”杨得志愣了两秒,回了一句:“老肖,给我半小时。”
当夜,济南军区作训处灯火彻亮。档案员翻出一沓花名册,终于在第十页找到了那两个字——杨育才,副连长,驻江苏邳州练泅渡。杨得志苦笑:“一个打过白虎团的人,十一年还停在副连,这说不过去。”凌晨一点,他把情况逐条电告北京。肖华随即整理成纸,第二天递到中南海。
时针拨回到1926年。陕西沔县寒风凌冽,杨家新添一子,取名育才。少年时代的他四处逃难,1939年差点被阎锡山部队抓壮丁。1949年春,阎军溃逃时成了解放军俘虏。面对“回家或参军”两条路,他看了一眼解放军递来的车马费,转身递交入伍申请。第二年便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1953年7月金城。停战谈判胶着,志愿军决定来一剂猛药。607团侦察连副排长杨育才受命领十二人化妆渗透。夜雨打湿南岸柳枝,子弹与雨滴一齐落下。密林中,杨育才压低嗓子:“跟紧,我挡前头。”一句话,队伍贴地前行。
他们扮成南朝鲜军,硬闯敌六道岗哨。途中捉俘一名,顺手掏出口令。清晨四点,白虎团团部灯火通明,军官们正吵作战方案。几颗冒烟手雷飞进会议室,紧接着是冲锋枪长点射。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白色虎头旗被一把扯下。一个半小时,敌223人倒下,我方无一伤亡。夏季反击战大局就此翻转。
凯旋归国后,杨育才戴着特等功奖章,却默默回到济南军区。1954年至1964年,他从副排长升到副连长,再无新台阶。原因不外乎“旧部队背景”这一行字。可他心态平和,冬练泅渡,夏练擒拿。战士们偶尔抱怨水冷,他站在齐胸深的河里答一句:“冷?再冷不如当年山里枪林弹雨。”
肖华把查得的材料交上去。毛泽东看完,沉吟两秒,说了句:“这人还年轻,用得上。”不到两周,济南军区政治部下文:提杨育才为203师副参谋长,随后又晋203师副师长。消息传到训练场,士兵吹响口哨,他却只是揪了揪湿漉漉的上衣:“别看我,出操!”
1969年,42岁的杨育才披着副师长肩章参加战备拉练。有人私下说“当了主角就该坐办公室”,他一笑:“真要坐那儿,枪味就淡了。”1975年起,他连续当选全国人大代表、九大代表,但从不在人前摆资格。家中三口子女退伍求职,他硬是不肯开口托人。女儿埋怨,他只回六字:“本分,靠自己。”
1997年9月29日,北京京西宾馆再现旧日情景。迟浩田、张万年走进会场,见他立在队列右侧,迟浩田抬手敬礼:“老朋友,好久不见。”那一年他71岁,早已离休,却依旧腰杆笔直。
1999年5月26日,血癌病榻。儿子推轮椅,他要求最后一次去毛主席纪念堂。厅内静得能听见呼吸,他看着水晶棺低声说:“报告主席,杨育才来看您。”说罢,泪水涌出。四天后,他在总医院辞世,享年七十三岁。追悼会上,张万年、迟浩田亲书挽联,称其“智勇双全 一生赤诚”。
回溯那通1964年的深夜电话,如果肖华没有那份坚持,白虎团英雄也许仍旧隐身基层。历史的齿轮偶尔会因一声询问而加速,而杨育才最终的职务,也正是从那一刻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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