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阳台上的菜园
半年后,城里的新房装修完毕。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彭素菊把最后一批家当搬进了新房。
三室两厅,宽敞明亮。
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阳光洒进来,照在崭新的实木家具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刘芳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她穿着女儿买的新棉拖,甚至不敢用力踩地板,生怕把那光洁的瓷砖踩脏了。
“妈,您坐啊,这是咱们自己家,想怎么坐就怎么坐。”素菊笑着把母亲按在沙发上。
刘芳摸着沙发的扶手,感叹道:“真软乎,跟坐云彩似的。”
住进城里新房的刘芳,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安逸生活。
没有了永远干不完的农活,没有了莫小翠的冷嘲热讽,也没有了为了几毛钱发愁的日子。
每天早上,她不用再天不亮就起床挑水,拧开水龙头就有哗哗的热水;
不用再蹲在灶膛前烟熏火燎,燃气灶一开就是蓝色的火苗。
但她是个劳碌了一辈子的人,骨子里闲不住。
刚开始几天,她还在屋里转悠,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把地拖得能照出人影。
可没过多久,她就觉得浑身难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这城里好是好,就是太闲了,闲得骨头疼。”刘芳对来看她的素梅说。
素梅笑着指了指阳台:“妈,您要是闲不住,就在阳台上种点东西呗。”
一句话点醒了刘芳。
她在那个并不算太大的阳台上,用素菊买电器剩下的泡沫箱,还有从外面捡回来的旧花盆,开辟出了一个微型菜园。
彭卫国负责去楼下花园里挖土,一袋一袋地扛上来。
刘芳则小心翼翼地把土填进箱子里,撒上从老家带来的种子。
韭菜、青菜、葱、蒜苗,甚至还架了几根竹竿,种了两棵丝瓜。
每天给菜浇水、施肥、捉虫,成了刘芳最大的乐趣。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阳台,刘芳就起床了。
她拿着喷壶,细细地给每一棵菜苗浇水,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长得真好,这韭菜真嫩。”她自言自语,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到了收获的季节,小小的阳台一片生机勃勃。
绿油油的韭菜,红彤彤的辣椒,还有挂满架的丝瓜。
每当女儿们周末回来,或者外孙们来玩,刘芳就最高兴。
“素菊,拿把剪刀来,妈给你割点韭菜,回去包饺子,这可是没打农药的,香着呢!”
“素竹,带点葱回去,下面条放点,提味!”
她把收获的蔬菜塞进女儿们的包里,脸上是那种被需要的、满足的笑容。
而彭卫国,来到城里后,变化也是巨大的。
起初,他很不适应。
没了村里的牌友,没了熟悉的田埂,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他整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眼神空洞。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看着刘芳每天忙忙碌碌,精神焕发;
看着六个女儿轮流来看望,大包小包地买东西,嘘寒问暖。
特别是每逢刘芳过生日,那场面更是热闹。
大女儿素梅带着海边的特产来了,二女儿素兰虽然日子苦点,也提着自家鸡生的蛋来了。
素菊、素竹、素莲、素婷更是全家出动。
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欢声笑语快要把屋顶掀翻。
外孙外孙女们围着刘芳喊“外婆”,争着给她剥橘子,捶背。
彭卫国坐在角落里,看着被儿孙环绕、笑得合不拢嘴的刘芳,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失落和愧疚。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为了生儿子,是怎么对待刘芳的,是怎么对待这六个女儿的。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嫌弃的“赔钱货”大女儿素梅,明明是自己把她远嫁到三十六公里外的渔村受苦,如今却最是宽厚仁恕,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生怕他缺了短了;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为了三千块钱卖掉的二女儿素兰,在那个赌徒家里熬了半辈子,如今却最是隐忍孝顺,哪怕自己过得再苦,有了好吃的也先想着爹妈;
他想起了那个从小最会读书、却差点因为没钱被他断了前程的三女儿素菊,为了这个家熬成了老姑娘,如今不仅给他养老,还撑起了哥哥妹妹的未来;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骂“踩到田里当肥料”、“一禾叉叉死”的四女儿素竹,如今却最体贴,不计前嫌地给他买好吃的,给他买手机,买日常所需,还经常来陪他唠嗑,耐心听他讲那些他已经反复讲了800遍的陈年往事;
他想起了那个出生时因为他又输了钱、差点被他送给别人养的五女儿素莲,如今每次回家都给他买昂贵的保健品,买衣服,喊着“爸”的时候依然那么亲热;
他想起了那个在元宵出生、差点被他淹死的小女儿素婷,如今待他依然敬重有加,从未提过当年的半句怨言。
而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彭建军,此刻却还在乡下的老屋里,守着那个破碎的家,什么也没给他买过,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打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彭卫国的心。
他看着满堂的女儿,看着她们脸上真诚的笑容,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淌了下来。
他这辈子,何德何能啊!
以前他总觉得,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是给别人家养的。
只有儿子才是根,才是老了的依靠。
他为了这个儿子,亏欠了这六个女儿多少?
他把最好的都给了儿子,把最坏的脾气都给了女儿和老婆。
结果呢?
老了老了,把他从那个烂泥潭里拉出来的,是他看不起的女儿。
给他买房、给他养老、给他尊严的,是这群“赔钱货”。
彭卫国鼻子一酸,眼前的画面有点模糊。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磕烟灰,用手背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爸,吃饭了!”素竹喊了一声。
彭卫国身子一震,没敢抬头:“哎,来了。”
那顿饭吃得热闹。
刘芳坐在主位,左边是大女婿,右边是素菊。
彭卫国坐在下首,没人冷落他,女婿们轮流给他敬酒。
“爸,这杯敬您,身体健康。”大女婿是个实诚人,一口干了。
彭卫国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那酒辣嗓子,咽下去,心里却热乎乎的。
饭后,女儿们都各自忙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残羹冷炙收拾干净了,地也拖了。
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客厅染成了一片金黄。
刘芳又去了阳台。
她坐在那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个簸箕,正低头择那把刚剪下来的豆角。
彭卫国在客厅转了两圈。
他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
以前在老家,他从来不进厨房,也不干这种“娘们唧唧”的活。
男人嘛,那是干大事的,虽然他这辈子也没干成什么大事。
他看着刘芳那佝偻的背影。
那是真的老了。
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跟了他四十年,没享过一天福,净受罪了。
彭卫国开始变了。
他不再整天坐着抽烟,而是开始学着做点家务。
那天早上,刘芳又在阳台上择豆角。
彭卫国默默地走过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
刘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咋了?想抽烟去楼道里抽。”
“我帮你择吧。”他闷声说。
她盯着彭卫国的手看了好几秒,像是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过了半晌,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笑。
“行。”刘芳把簸箕往他那边推了推,“把那两头的筋给撕干净了,不然吃着塞牙。”
“知道。”彭卫国笨拙地掐住豆角的一头,用力一撕。
断了。
筋没撕下来。
刘芳没骂他,只是伸手接过来,示范了一遍:“要顺着劲儿,慢点。”
“哦。”
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的老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没有太多的语言,只有偶尔的几句“这个虫眼多”、“那个太老了”。
还有豆角被折断时发出的“啪、啪”清脆声响。
“阿芳。”彭卫国突然开口,眼睛盯着手里的豆角,没看刘芳。
“干啥?”
“以后……我想吃啥,你给我做。我也给你打下手。”
刘芳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看彭卫国,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些,眼泪吧嗒一下掉在簸箕里,砸在绿色的豆角上。
“老东西,转性了?”刘芳带着鼻音骂了一句。
“嗯。”彭卫国把一根择得干干净净的豆角放进篮子里,“以前……是我混账。”
刘芳没接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膏药。
“我也没那力气伺候你了。”刘芳把膏药递过去,“昨晚听你翻身翻了一宿,是腰疼吧?自个儿贴上。”
彭卫国接过那张带着药味的膏药。
那是素菊买的,进口的,贵得很。
他撩起衣摆,笨拙地往后腰上贴。
贴歪了,皱皱巴巴的。
刘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笨手笨脚的。”
她站起来,走到彭卫国身后,一把撕下那张贴歪的膏药,重新展平,温热的手掌按在他那干瘪的后腰上,用力地抹平。
“行了。”
彭卫国感觉到后腰上一阵温热,那股热气一直钻进了心里。
那一刻,几十年的恩怨情仇,仿佛都融化在了这平淡的烟火气里。
彭卫国的脾气也收敛了很多。
他不再动不动就骂人,甚至学会了在刘芳腿疼的时候,笨拙地帮她贴上一贴膏药。
两人的关系,在晚年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相伴状态。
就像两棵历经风雨的老树,根系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在这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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