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云 文:风中赏叶
父亲完成第六次化疗后的全面评估,是我记忆中最明亮的一天。PET-CT报告上“原发病灶及转移淋巴结代谢活性完全消失,评估为完全缓解”那行字,被主治医生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笑着拍拍父亲的肩:“老周,打了一场漂亮仗!肿瘤对化疗非常敏感。”
那是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确诊时肿块已经有拳头大,纵隔淋巴结也有侵犯。六轮R-CHOP方案化疗,父亲吐瘦了二十斤,头发掉光,但每次复查肿瘤都在缩小。最后一次化疗结束,我们全家在病房里吃了一小块蛋糕,奶油抹在父亲光亮的头皮上,他笑得像个孩子。
随后的一年,我们活在全然放松的节奏里。父亲头发重新长出来,灰白但浓密;体重稳步回升;每三个月一次的复查,报告单上永远是“未见明确复发征象”。我们把第六次化疗结束那天定为“重生纪念日”,计划着等他满两年稳定期,就补拍一套全家福——确诊那年仓促拍的照片里,他脸颊深陷,眼神疲惫。
变化始于一次看似无关的腰痛。父亲说是搬花盆时闪了腰,贴了膏药不见好,反而夜里疼得明显起来。母亲劝他拍个片子,他还摆摆手:“骨科的毛病,和淋巴瘤不搭界。再说上次复查才两个月,一切都好。”
疼痛持续加重,从腰部蔓延到后背,止痛药效果越来越差。直到他夜里开始因为疼痛无法平躺,我们才强行带他去了医院。挂了骨科,拍了腰椎X光,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紧锁:“骨质有破坏,不像普通的腰椎问题,建议做磁共振和全身骨扫描。”
不祥的预感像冷水漫过脚背。骨扫描那天,我和母亲在核医学科外的长椅上坐立不安。两小时后,报告出来:全身多处骨骼(脊柱、骨盆、肋骨)可见异常放射性浓聚灶。诊断意见写着:“多发性骨代谢异常活跃灶,首先考虑转移瘤。”
“淋巴瘤骨髓浸润。”血液科主治医生看完所有片子,声音低沉,“虽然比较少见,但侵袭性强的淋巴瘤,确实可能在完全缓解后,以骨髓和骨骼为‘庇护所’复发。化疗药物难以完全穿透血骨屏障,微小的残留细胞可能在那里潜伏、重新生长。”
父亲愣在诊椅上,手里还攥着两个月前那张“一切正常”的复查报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那报告慢慢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
全面检查证实了最坏的猜想:骨髓穿刺发现淋巴瘤细胞,PET-CT显示骨骼多处代谢增高,虽然内脏和浅表淋巴结依然“干净”。疾病换了一种更隐蔽、也更疼痛的方式卷土重来。
“治疗要调整方案了,”医生摊开新的知情同意书,“二线化疗,强度更大,同时要考虑靶向药物和自体干细胞移植的可能性。”父亲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那里春光正好,玉兰花开得一片烂漫。确诊复发前一周,他还说等天再暖些,要去公园拍那树玉兰。
新的化疗在疼痛管理中开始。骨转移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需要强效止痛药甚至贴剂才能勉强压制。父亲再次掉光头发,呕吐,虚弱。但这一次,家人的脸上没有了第一次治疗时那种“熬过去就是胜利”的笃定,只剩下沉重的迷茫和挥之不去的恐惧:如果六次化疗都斩草不除根,那么这一次,希望又在哪里?
母亲在厨房偷偷哭过好几次,转身却对父亲说:“没事,咱们再治,就像上次一样。”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不再是“就像上次一样”了。复发,尤其是远处器官的转移,意味着疾病进入了更棘手的阶段。
偶尔疼痛稍缓,父亲会翻出去年“完全缓解”时拍的照片,看了又看。有一天他突然说:“那时候,我真以为我把它彻底送走了。” 语气平静,却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碎。
最近一次化疗后感染发烧,他在病床上昏沉中呢喃:“不是都没了吗……怎么又来了……” 我握住他扎满针眼的手,无法回答。
医学上,“完全缓解”是一个鼓舞人心的里程碑,但它不等于“治愈”。尤其对于某些高侵袭性的血液肿瘤或实体瘤,微小的残留病灶可能像隐藏的火种,在免疫力最低或某个未知的时机,在身体另一处重新燃起大火。我们全家曾为肿瘤“全消”欢欣鼓舞,以为跨过了最重要的关卡,却没想到疾病狡猾地选择了另一条更隐秘的路径反扑。
那张被父亲对折又对折的“正常”报告,现在压在他病床的枕头下。它像一个过于乐观的预言,被一年后骨骼上闪烁的扫描光点彻底证伪。原来,抗癌路上最残酷的转折之一,不是治疗无效,而是在你以为彻底胜利、卸下所有防备之后,发现战争从未真正结束,敌人只是转移了阵地,并选择了更让你疼痛的方式归来。而全家人从狂喜到懵然的过程,本身就成了疾病最无情的一份注解——它提醒我们,医学的胜利有时是阶段性的,而生命的脆弱与疾病的狡诈,则是永恒的课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