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一枚自南海升空的长程运载火箭划破凌晨天幕,落点定在太平洋预定海域。那一天,远在桃园基地的台湾空军少校黄植诚,也在跑道边抬头望天。火光拖曳的尾迹,不但点燃了军表上的红色警戒,更在他心里埋下一个疑问:海峡那边的中国大陆,真的像宣传里说的那样落后不堪吗?

黄植诚1952年出生于台中,家中世代从军,父亲早逝,留下“要做顶天立地的中国空军”这句话。长兄穿飞行服的身影成了他儿时最亮的招牌,于是他含着泪也披上了蓝灰色军装。可训练场上,所长乌钺一次高调亮出外国人赠送的长剑,“谁若击落米格机,这就是他的。”台下掌声雷动,黄植诚却心头一沉——为什么中国人要和中国人比拼?

这种别扭感很快被军中的森严监控放大。营区里无处不在的“政治作战干部”如影随形,连洗手间的自言自语都能被记录在案。一次,他对报纸上“大陆无力渡海”的社论写下质问,被悄悄送审,险些惹祸。黄植诚暗暗纳闷:拿战斗机防着自己人的心声,真能保得住台湾?

1970年代后半,台湾经济飞速增长,外汇储备位列世界前茅,街头的霓虹灯炫目刺眼。可在眼花缭乱的繁荣背后,军方的压力却骤增。美军撤出,本岛仓促引进F-5E/F战机,誓要撑起“空中长城”。黄植诚驾驶的F-5F,是当时最先进的双座教练兼战斗机,价值五百万美元,在联队里被当宝贝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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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新飞机,一边是旧思维。黄植诚愈发看不懂长官们“反攻大陆”的口号。每逢空飘气球从对岸飘来,上头命令大家一见即毙,可同僚们往往惊慌失措,生怕被卷入什么麻烦。黄植诚却偷偷捡起传单,读那一句句“早日回家”的标语。“志不同道不合”,成为他深夜难眠的理由。

1979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更让他心潮难平。岛内报纸指责大陆“推青年赴死”,可从各种渠道流出的前线影像,却是遍地五星红旗,行军如潮。黄植诚心里嘀咕:丢了外蒙古、割了东北的旧政权,却敢嘲笑别人?于是,离心的缝隙,越来越宽。

转折点出现在1981年夏。彼时黄植诚已是第五联队中队长,出操、讲评、带学生,日子按部就班。8月8日早晨,他要带学员许秋麟做低空仪表飞行考核。破晓的跑道上,他向地勤比了个“V”,别人只当是例行沟通,却不知那是他给自己定的暗号——Victory,也是“回家”的信号。

F-5F的双发咆哮撕开云幕,飞机爬升五千米后俯冲至海面二十米。高速掠波的瞬间,桃园雷达屏幕上目标忽明忽暗——黄植诚已脱离监控。他切断无线电,向西北低飞。机后座的许秋麟隐约察觉不对:“教官,怎么偏航了?”“做低空雷测,别担心。”黄植诚故作镇定。

当福建的山影浮现海平线时,许秋麟急了:“这不是大陆方向吗?快掉头!”黄植诚平静回应:“我留下,你若要回去,伞降。”二人沉默。9时12分,东引岛外海面,舱盖开启,许秋麟跳伞而下,雪白伞花在晨风里绽开。黄植诚轻声喃喃:“多保重。”

随后,他向福州机场驶去。按照解放军前线司令部通告的程序,低速盘旋、晃动机翼、放下起落架。塔台指挥台上的绿色信号灯闪亮,跑道在机头下伸展开来。轮胎触地那一刻,计时表定格:1981年8月8日9时12分。飞机滑入指定位置,发动机轰鸣停歇。黄植诚掀开座舱盖,深吸一口闽江畔的热潮湿气,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福建军区旋即高度重视,对这架来之不易的F-5F进行封存,并邀请空军科研单位立刻拆解分析。短短数周,雷达警戒、火控系统、发动机涡轮设计等数据被详尽记录,为改进歼七、强五系列提供了第一手范本。同年年底,空军在东南沿海组织的对抗演练中,多项科目正是依据黄植诚的口述与试飞报告制定,成效立竿见影。

与此同时,大陆方面的礼遇迅速到位。表彰大会上,65万元奖金的数字在电子显示屏上一闪而过,让与会官兵哗然。要知道,当时沿海城市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四五十元,这笔钱相当于百余户人家一年的总收入。奖状递到手里,黄植诚只说了两个字:“报到”。

9月初,他被安排前往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大厅里,邓小平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回来好。”短短三个字,没有高调口号,却让黄植诚心口一热。几天后,空军司令员张廷发宣读任命:空军某飞行学院副校长,负责F-5系列研究与飞行教学。年仅29岁的他,从此穿上了解放军空军的蓝色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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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往往盯着65万元奖金,忽视了更大的价值:一架完整的F-5F为航空工业节省了不知多少试验经费。歼七E的雷达升级,歼八Ⅱ对海挂载试验,背后都有黄植诚参与的技术评估。更重要的是,他将台湾美式飞行训练体系的精髓融入大陆飞行院校,首倡“空战考核记录卡”,把飞行员个人数据化管理提上日程。

岛内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媒体先是哗然,继而封锁消息;军事法院很快给黄植诚定了“叛逃”之罪,重判无期。对照此后数年再无人驾机北飞,台方自认“堵漏”成功,殊不知真正的警示在于——越用高压看人,漏得越快。

时间来到1988年,人民大会堂内举行第一次授衔以来的新一轮空军军衔评定。那天,身着新式草绿色冬装的黄植诚,被授予上校军衔。1994年,他再度晋升,肩章换成少将。曾经的“异乡人”,此刻已在座标北京的作战指挥室里,为制定沿海空防方案伏案画图。

黄植诚常被问及,当年若留在台湾会怎样?他的回答简单:“或许依旧驾F-5F在云里转圈,等新机换装时就退役了。”有人追问,他笑笑:“人活一世总有选择,我选了能让我心安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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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他递交了退出现役报告。批准下达那天,他特意换上熨得笔挺的将军礼服,把胸前的飞行荣誉勋章抚平,最后一次向军旗敬礼。随后,他把更多时间投向研究川台两地的家常菜,尤其偏爱母亲传下的“红鲟米糕”。北京一家名为“饭前饭后”的台菜小馆子因此得了一张“黄将军推荐”的匾额,成了食客打卡点。

有人算过一笔账:自1946年刘善本首开先例到黄植诚成功落地大陆,国民党飞行员驾机起义者超过一百人,带来的各式飞机六十余架。这些金属机体和飞行员的亲历记忆,填补了新中国空军的诸多空白。1949年,人民空军从无到有;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已能在辽阔天空与世界强手对话,其间少不了这样一批人的逆风折返。

“如果不把握机会,飞机就是个冰冷的壳;回到祖国,它才有生命。”黄植诚曾这样比喻自己的选择。那一刻的决断,浓缩了十余年的观望、质疑与坚守。临别桃园跑道,他对座舱里那柄被军方珍视的弹射拉环说了一句:“咱们走!”这句悄声独白,后来在空军院校的讲堂上被学员们津津乐道。

如今的F-5F静静停放在空军航空博物馆,机身上的绿色八一军徽仍旧醒目。展柜前的铭牌只有寥寥数行字,末尾标注:1981年8月8日,黄植诚少校驾驶该机自台湾飞抵福州,奖励人民币65万元。对很多观者来说,那些数字已显得遥远;可当年决绝的低空俯冲、两行热泪与一腔情怀,仍旧镌刻在这片复合材料与铝合金的机身里,任由岁月风吹,却难以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