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2011年的元旦刚过,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面。我穿着校服外套,里面还套了件我妈硬塞给我的加绒毛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棉被。
我是林骁,市一中的高三(7)班学生,班主任口中的“清北苗子”,父母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我的生活被精确切割:六点起床,六点四十到校早读,中午十二点十分食堂打饭,一点回教室做题,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十点半熄灯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那天早上,我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口看见了她。
她靠在一家关着卷帘门的奶茶店门口,脚边散落着几个烟头。她穿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裤脚堆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脚脖子。那天下着小雪,她却只穿了一双帆布鞋,鞋带松垮地系着,脚趾头几乎要从鞋尖钻出来。
她叫苏晚。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隔壁职高汽修班的“风云人物”——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她敢跟男生打架,敢在教导主任眼皮底下抽烟,敢一个人骑着二手电驴横穿半个城去帮朋友出头。
我们本不该有交集。可那天,她忽然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
“喂,重点高中的?”她问,声音有点哑,像是熬夜熬的。
我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加快脚步想走。
“你叫林骁对吧?”她又说,“我见过你,在大润发门口背单词。”
我愣住了。那是上周六的事。我为了避开家里催问模拟考成绩的压力,躲到大润发顶楼的免费自习区,一边啃面包一边背《新概念英语》第三册。没想到被人记住了名字。
“你怎么知道?”
“你书包上挂了个小熊挂件,”她笑,“挺傻的。”
我脸一下子红了。那是我妈在我中考完送的,我一直没舍得摘。
从那天起,她开始在校门口等我。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放学后。她从不进校门,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冲我挥手。我一开始躲着,怕被老师看见,怕被同学议论。可她的眼神太亮了,像黑夜里突然划过的火柴,烫得我心慌。
终于有一天,我走过去问她:“你到底想干嘛?”
她歪着头看我,呼出一口白气:“请你吃面啊。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
我说:“我不饿。”
“那你陪我吃。”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她带我走了整整五公里。穿过菜市场、旧货街、废弃的铁路桥,最后停在一家藏在菜场角落的小面馆前。招牌掉了半边,只剩“老张面”三个字。店里只有三张桌子,油渍斑斑,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拉面5元,炒鸡骨架12元,素汤免费。
“就这儿?”我皱眉。
“就这儿!”她拉着我坐下,冲老板喊,“两碗拉面,一份鸡骨架,多放辣!”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拉面是手工擀的,粗细不均,却格外筋道。鸡骨架炸得焦香,裹着浓油赤酱,咬一口,骨缝里的肉混着辣味直冲喉咙。我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野”的东西,可奇怪的是,我吃得很香。
她一边啃骨头一边说话,语速很快,像机关枪:“我闺蜜小雅上周跟人干架,对方三个男的,她一个人抄起拖把就上,打得他们满地找牙……阿紫更厉害,她男朋友是玩改装摩托的,上周带她飙到城郊,差点被交警抓……”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讲着那些我无法想象的生活。末了,她忽然停下来,盯着我问:“你们重点高中的,平时都玩什么?打游戏?还是……谈恋爱?”
我咽下嘴里的面,老实回答:“我们……主要刷题。”
她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清脆,震得桌上的酱油瓶都晃了。“刷题?哈哈哈,林骁,你真是个书呆子!”
可她笑完,眼神又软了下来。她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抽出二十六块五毛,趁我不注意,飞快地塞进我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干嘛?”我吓了一跳。
“住校晚上饿了,买点东西吃。”她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流浪猫,“别总吃食堂,没营养。而且……你胃不好,记得吗?上次你说喝可乐会反酸。”
我怔住了。那只是某次压马路时随口提的一句,她居然记得。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我们的恋爱,像一场地下革命。
不能在学校牵手,不能在同学面前说话,甚至不能一起出现在同一条街上。我们的约会地点,永远是城市的边缘地带——废弃的公园长椅、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大润发顶楼的自习室楼下。
她会在晚自习结束后等我。大润发九点半关门,顶楼的自习区却可以待到十点。我常常下来时,看到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脚踝冻得通红。
有几次,我发现她脸上有淤青。一次是嘴角破了,一次是眼角乌青。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轻描淡写:“不小心磕的。”
我不信。有一次,我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是不是又打架了?”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林骁,你管得真宽。”
“我是你男朋友!”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这是我们第一次承认彼此的关系。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她慢慢点头:“对,你是。”
那天晚上,我从书包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给她擦药。她的皮肤很薄,药水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忍着不叫。我问她为什么总打架,她说:“有些人,你不打回去,他就当你好欺负。”
我无言以对。我的世界里,解决问题的方式是讲道理、写检讨、找老师。而她的世界,拳头就是道理。
我带她去大润发顶楼的自习室。她一开始坐不住,像只被困住的小兽,不停地扭来扭去。我递给她一本最简单的《高中英语词汇手册》,说:“随便看看,就当陪我。”
她翻了几页,嘟囔:“这么多单词,看得我头疼。”
但渐渐地,她也能安静下来。她趴在桌上,用铅笔在书页空白处涂涂画画。有时候画一只小猫,有时候画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中间写着“L& S”。
我们也会压马路。她不让我喝可乐,说那是“糖水炸弹”,会腐蚀脑子。“你可是要考大学的,”她认真地说,“脑子坏了怎么办?”
我不让她抽烟。每次看到她掏烟盒,我就板起脸。她就冲我做鬼脸,把烟藏在背后,笑着说:“好啦好啦,林大学霸,我听你的。”
她把我介绍给她的“国蜜”们——那是她们圈子的黑话,意思是“国家级闺蜜”。一群染着黄毛、紫毛的女孩,穿着露腰装和破洞裤,在KTV包厢里大声唱歌、划拳喝酒。她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然后嬉笑着对苏晚说:“你这男朋友,也太乖了吧?像个洋娃娃!”
苏晚立刻护住我:“他才不乖呢!他可凶了,不让抽烟不让喝可乐,烦死了!”
可她眼里分明带着骄傲。
我也试图把她带进我的世界。有一次月考后,我偷偷带她进学校图书馆。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声音。她站在书架间,仰头看着一排排书脊,小声问我:“这些书,你都看过?”
“没,只看过一部分。”我说。
她摸了摸一本《红楼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向往。“真好啊,”她喃喃道,“能看这么多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的自卑。她不是不在乎学习,而是早就被这个世界判了“不及格”。她的父母离异,母亲再嫁,继父酗酒,家里没人管她。她初中就开始逃课,职高是托关系进去的,毕业证能不能拿到都是问题。
“你想读书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苦笑:“现在说这个,太晚了。”
“不晚,”我握住她的手,“我可以教你。”
她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却最终摇了摇头:“林骁,你的路在前面,我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2012年的夏天,高三正式开始。
我的生活被压缩得更紧。模拟考一场接一场,排名表每周更新,教室后墙贴满了励志标语:“提高一分,干掉千人”“此刻打盹,你将做梦;此刻学习,你将圆梦”。
我和苏晚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开始在一家火锅店做兼职服务员,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我们只能在周末短暂相聚。
有一次,我去找她。她刚下班,身上还带着一股油烟味,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却立刻皱眉:“你怎么来了?这里脏死了。”
“我想你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拉着我走到后巷。巷子很黑,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我:“林骁,你最近瘦了。”
“嗯,压力大。”
“别太拼,”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抓住她的手:“我会考上的。然后带你走。”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她工牌上的时间提醒她该回家了。
2013年春天,百日誓师大会。
全校高三学生在操场集合,校长讲话,班主任领誓,口号震天响。我站在队伍里,心里却想着苏晚。昨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可能要辞职了,继父又喝醉打人,她打算搬出去住,但房租太贵。
我偷偷给她转了两千块钱,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她死活不要,我只好骗她说是借的。
誓师大会结束后,我溜出校门,去她租的房子找她。那是个老旧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墙壁斑驳。她开门时,脸上又有了新伤。
“谁干的?”我声音发抖。
“没事,”她想关门,“你快回去,别耽误学习。”
我一把推开门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桌上堆着泡面盒子和烟盒。我翻出药箱,给她上药。她没反抗,只是默默流泪。
“跟我走吧,”我说,“我爸妈在城东有套空房子,你可以先住那儿。”
她摇头:“林骁,你不懂。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谁说的?”
“所有人。”她苦笑,“包括我自己。”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我能解出最难的数学压轴题,却解不开她心里的结。
高考前一个月,她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QQ不回,连她常去的KTV和火锅店都说她辞职了。我疯了一样找她,问遍了她所有“国蜜”,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她走了。”
直到高考前三天,她突然出现在大润发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她递给我一个手工缝的帆布书包,针脚歪歪扭扭,却很结实。
“给你装准考证和文具,”她说,“别弄丢了。”
“你去哪儿了?”我抓住她的手。
“去邻市待了几天,”她轻声说,“想清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林骁,”她看着我,一字一句,“你要好好考。考完就忘了我吧。”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傻瓜,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你是要飞的人,而我……只会把你拽下来。”
高考那两天,我没见到她。考完最后一科,我第一时间冲去她租的房子,房东说她退租了,没留地址。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帆布书包。路过那家菜市场旁的面馆时,我停下脚步。店里依旧油腻腻的,老板还是那个沉默的男人。
我走进去,点了一碗拉面,一份炒鸡骨架。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我吃了一口,却尝不出当年的味道。拉面还是那么筋道,鸡骨架还是那么香,可那个坐在我对面、笑得肆无忌惮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我把二十六块五毛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2013年夏天,我收到了南方一所985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我把通知书锁进抽屉,连同那个帆布书包,还有苏晚曾经画过心的那本英语词汇手册。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直到五年后的一个春节,我和高中同学在一家私房菜馆聚餐。席间,一个女服务员进来收拾餐具。她微微发福,眼角有了细纹,动作有些笨拙。
我不敢认,直到她蹲下身去捡打碎的酒杯,抬头的一瞬间,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愣住了,随即低下头,继续干活。
同学喊她:“哎,这儿还有碎玻璃!”
我站起来:“我来吧。”
我蹲在她身边,帮她捡碎片。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是一颤。
聚餐结束,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林骁。”
我回头。
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小袋荔枝,快步走过来,塞进我手里。
“拿着。”她说。
我没说话。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絮絮叨叨:“瘦下来是好事,但也别吃那么多甜的了。你胃不好,记得吗?以前一喝可乐就难受……现在身体要紧。”
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帘后。
我站在原地,剥开一颗荔枝。果肉清甜,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过一段路。那段路或许泥泞不堪,或许短暂如烟火,但它曾真实地存在过,并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就像那碗五块钱的拉面,那二十六块五毛钱,还有此刻手中这颗清甜微苦的荔枝。
拉面凉了,荔枝没熟。
可那个冬天,她露着脚踝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却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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