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八月的一个深夜,北京长安街灯火影影绰绰,海关总署值班室电话骤然响起。“厦门有情况。”话音落地,几位值班干部瞬间清醒,远华集团走私案调查组的秘密行动已经启动,杨前线的名字第一次被放进了最高保密的卷宗。
杨前线出生一九五五年,福州城区里一个典型的干部家庭给了他稳定而体面的童年。家里粮票、布票从不短缺,同学为一件棉衣打补丁的时候,他早已穿上新式呢子大衣。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渐渐塑造出他极挑剔又好面子的性格。
同一年代,泉州惠安的一个农家小子赖昌星正在田埂边放牛。小学五年级还没念完,家里就缴不起学杂费,他只好进入制鞋厂打杂,灰尘、胶水味陪着度过少年时光。人穷志却不短,赖昌星心里一直盘算:不能就这样耗下去。
八十年代初,深圳、香港商业气息正旺,赖昌星南下闯荡。跑码头、拉货柜,再到替港商找大陆门路,他靠着嘴皮子攒下第一桶金。回到厦门后,他发现日用品、汽车配件乃至香烟洋酒在内地价差巨大,走私成了来钱最快的捷径,而打通海关关节点,是这门生意的关键。
一九九〇年春天,杨前线以泉州海关关长身份到石狮调研。午后,赖昌星带着当地“生意人协会”成员作陪。在闽南土楼式茶楼里,第一次碰面的两人寒暄寥寥,却彼此记住了对方的需求:一个要权力护航,一个要财富与体面。转眼半年,赖昌星托人送上一份精心挑选的“见面礼”——一套罕见民国洋行印章和一瓶限量威士忌,杨前线收下,没有客套。
赖昌星投其所好,套路不断升级。名贵玉石、虎皮、稀有邮票,甚至港产三线女星的签名剧照,都精准击中杨前线“独特又高级”的嗜好。海关系统内传言他“什么都看不上”,可偏偏赖昌星的礼物无役不与。一次饭局,赖昌星半开玩笑:“老杨,这条补班船你帮我照看下,回头我送你个好东西。”杨前线笑而不语,第二天审批文件便悄然盖章。
一九九三年,厦门海关老关长即将退休。赖昌星拿出数百万元活动资金,四处奔走,为杨前线铺路。结果不出所料,他如愿坐上厦门海关关长的位子。权力到手,远华集团的“绿色通道”也随之形成——海关内部网络新增一条独立线路,与远华总部电脑相连,报关、放行无需审核即可完成。杨前线还特批“事后补录”制度,远华大量走私柴油、汽车、香烟的货单,压根不见踪影。
这些年里,赖昌星在厦门湖里区修建的“红楼”被传得神乎其神。三层的欧式别墅里装潢奢华,其中一套房专门留给杨前线。杭州籍女子周兵被安排成为“管家”,不久为杨前线生下一子。豪车、别墅、私生儿,杨前线深陷其中,本已模糊的纪律底线干脆被扔到一边。
一九九八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后,国家开始严厉整顿港口走私。次年六月,专案组秘密进驻厦门。风声渐紧,杨前线坐立难安。他通过同学、老部下套探动向,又多次夜里驱车到“红楼”与赖昌星密谈。“得赶紧处理文件,能烧的烧;你最好先离开。”这是案卷记录下双方最后一次通话内容,只有二十四个字。
赖昌星按建议行动。大批账册、磁盘被运往郊外焚毁。七月二十三日,他以旅游为名携妻儿飞往新加坡,随后转至加拿大。此时远华案主犯名单尚未公开,正是杨前线提供的时差窗口,让赖昌星成功脱身。
二〇〇〇年二月,杨前线在北京被“双规”。讯问中,他对部分受贿事实辩解为“朋友馈赠”,但关于帮助赖昌星出逃的环节无从抵赖。调查显示,从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九年,他及亲属共收受贿赂折合人民币三千余万元,另有港币、美金若干,以及价值七十多万元的华南虎皮。周兵名下厦门、香港物业两套,均由赖昌星支付首付款。
一审法院认定,杨前线作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为赖昌星及其远华集团提供非法便利,情节特别严重,数额特别巨大,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一言不发的杨前线递交上诉状,希望减轻刑期。二审维持罪名,但基于其在侦破同案其他人员中提供线索,改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同僚回忆,宣判那天,他额头白发刺眼,昔日刻薄挑剔的关长低头不语。入狱后,虎皮被罚没,私生子改随母姓;至二〇一五年,杨前线因表现平平未获减刑,依旧在服无期徒刑。所谓“驱邪保平安”的虎皮,最终没能挡住铁窗与镣铐。
远华案尘埃落定多年,杨前线的下场仍是警示。权力若被贪欲缠住,体面不过是虚饰;真正的安全感,来自守住职责与法律,而非一张虎皮或一座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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