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诺,奶奶的金镯子呢?”堂兄陈凯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划破了老宅凝滞的空气。我没有回答,只是在他们兄弟二人吃人般的注视下,慢慢摊开紧攥的右手。

“我听说奶奶床底下还攒着一笔钱,是她的棺材本,”

他话音未落,却和陈兵一起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你是不是……”

那后半句话被他自己硬生生吞了回去,两兄弟脸上的贪婪和怒火瞬间凝固成一种荒谬的惊愕,仿佛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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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诺,承诺的诺。

这个名字是奶奶亲手取的。

她曾抱着襁褓中的我,在我父亲面前说,人活一世,可以没钱,可以没势,但万万不能没有信用。

承诺出去的话,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兑现。

我曾以为这个名字会是我一生的信条,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图腾。

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守住了多少承诺,但我清楚地知道,在我三十岁这年,我亲手背弃了那个名字所承载的全部意义。

或许,我也只是兑现了对另一个人的,最后一个承诺。

世人都说,亲情是归航的港湾,是人世间最坚不可摧的最后退路。

可在我看来,至少在我们陈家,亲情更像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投资。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每一页都清晰地记录着自己的付出与应得的回报。

生怕在哪一笔交易里吃了亏,又生怕在哪一次分配中落了后。

我曾天真地以为,我是这个家里唯一不打算盘的那个傻子。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坚守了近三十年,直到那个闷热的下午,在奶奶冰冷的床前,它轰然倒塌。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不是不算计。

只是我的账,算得比他们所有人都晚。

也算得比他们所有人都绝。

这个家的定海神针,是我的奶奶。

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更是个出了名的“铁娘子”。

爷爷走得早,留下父亲和叔叔两个半大的小子。

她一个人守着一家摇摇欲坠的小杂货铺,愣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给他们盖房娶妻。

我听父亲说过,有一次一个供货商送来一批劣质的布料,奶奶当场就把布匹扔到了院子里,拿着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寸剪烂,指着对方的鼻子说,我陈家的门,你以后别想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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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辈子没戴过什么像样的首饰,除了手腕上那只成色十足的四十克金手镯。

那是爷爷当年咬着牙,用大半年的积蓄给她打的,说是要拴住她一辈子。

它不仅仅是一件首一饰,更是她在这个家里至高无上权威的象征。

她只要端坐在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太师椅上,手腕轻轻一搭扶手,那只金镯子在阳光下轻轻一晃,整个家便没人敢大声喘气。

可英雄终有迟暮时。

岁月从不因谁的强悍而手下留情。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像个蛮不讲理的强盗,夺走了她的语言,也夺走了她半边身体的控制权。

昔日那个能用眼神让叔叔婶婶噤声的大家长,一夜之间变成了困在老宅一方病榻上的“麻烦”。

权威的宝座一旦空出来,觊觎者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拢过来。

我的父亲是长子,性格敦厚,却没什么福气。

他没能熬过五十岁的坎,在一次平常的工地事故中,早早地便随爷爷去了。

按理说,长子不在,赡养老人的责任理应由叔叔陈建国一家全权承担。

叔叔起初还算勤快,每天下班会过来看一眼,送点饭菜。

但新鲜感过去得很快,没过半年,他的身影便越来越稀疏。

直到那天,他特意请我到县城最好的馆子吃饭,席间言辞恳切。

“陈诺啊,你在大城市一个人打拼也不容易,你看你这都快三十了,男朋友也没一个,工作压力还大。”

“我听说了,你们公司那个项目,你忙活大半年,最后功劳都给别人了,这还有什么干头?”

“不如回来吧,离家近,还能照顾照顾奶奶,两头都方便。”

“你是个细心的好孩子,奶奶交给你,我和你婶婶最放心。”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辞职回来全心全意照顾奶奶,叔叔每个月给你开三千块钱工资,就当是请了个顶好的保姆,绝不让你吃亏。”

他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我着想,滴水不漏。

我那时正在经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寒冬。

我呕心沥血做出的项目方案,被一个有背景的同事原封不动地窃取,成了他晋升主管的资本。

我去向领导申诉,得到的却是“要顾全大局”、“年轻人吃点亏是福”的劝诫。

心灰意冷之下,我觉得大城市也不过如此,一样充满了算计和不公。

回家陪陪奶奶也好,至少亲情是真的,血浓于水,总不会也那么冰冷。

我就是带着这样天真的、近乎逃避的想法,辞掉了工作,拖着行李箱,回到了这座暮气沉沉的老宅。

我成了奶奶身边唯一的全职看护。

这一照顾,就是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这三年,我成了她身体的延伸,成了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清晨五点半,我要准时起床,给她烧水,准备流食。

六点,要把她从沉睡中唤醒,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她的脸和手。

七点,喂她吃早餐,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一碗特制的米糊,常常要喂上一个小时。

她吞咽困难,时常呛咳,米糊会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弄脏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和床单。

上午九点,我要给她翻身,轻轻拍打她的背部、腿部,防止肌肉萎缩和褥疮的发生。

她的身体僵硬而沉重,每次翻动,我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

中午,准备午饭,然后是新一轮的喂食和清理。

下午,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时光。

我会坐在床边,给她读报纸,或者跟她讲一些外面发生的新鲜事,尽管她大多数时候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块霉斑。

傍晚,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纸尿裤和衣物。

这是一天中最艰难的工作,我必须独自把她挪到床边,处理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污秽。

那股混杂着药味、汗味和排泄物的气味,曾让我无数次跑到院子里干呕,直到胃里只剩下酸水。

夜晚,我也不得安睡。

每隔两小时,闹钟就会准时响起,提醒我起来给她翻身。

她的喉咙里常常会发出奇怪的痰音,我得时刻警惕,竖着耳朵听,生怕她一口痰没上来,人就没了。

我的生活被压缩在这间二十平米的房间里,与曾经光鲜亮丽的都市白领生活彻底隔绝。

我的朋友们在朋友圈里晒着旅游、美食和升职加薪。

而我,晒的是窗台上新开的一盆太阳花,和奶奶今天多喝了半碗汤。

我的堂兄们,陈凯和陈兵,则是这个家里精心包装的“希望”。

他们是叔叔婶婶最大的骄傲和炫耀的资本。

陈凯在县城的单位里捧着铁饭碗,年纪轻轻就混到了个副科,前途一片光明。

陈兵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们对奶奶的孝顺,是一种极具表演性质的仪式感。

每周日下午三点,陈凯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大众车会准时停在老宅门口,从不迟到。

他们兄弟俩会提着最新鲜的水果和包装精美的营养品走进奶奶的房间。

“奶奶,我们来看您啦!这周感觉怎么样?哎哟,诺诺把你照顾得真好,气色看着可真不错!”陈凯的声音总是那么洪亮,带着一种领导下基层视察般的关怀。

陈兵则会立刻拿出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凑到床边,动作娴熟地拉起奶奶枯瘦的手,调整好角度。

“奶奶,看这里,笑一个!”他一边说着,一边按下快门,根本不在乎奶奶的嘴角因为肌肉萎缩而歪斜着。

照片里的他,笑容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不出五分钟,我的朋友圈就会被这张“祖孙情深”的照片刷屏。

配文通常是:“百善孝为先,工作再忙也不能忘了家里的老人,愿奶奶健康长寿。”

下面是一长串亲戚朋友的点赞和夸奖,诸如“陈家出了两个大孝子”、“有你们这样的孙子,老人家真有福气”。

而实际上,他们停留的时间绝不会超过半小时。

嘘寒问暖三分钟后,话题便会巧妙地、不着痕迹地滑向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

“诺诺啊,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新动静?我听说隔壁王家村都开始量地了,咱这老宅子占地面积不小,真要拆迁可是一大笔钱啊。”陈凯会装作不经意地,一边削着一个根本没人吃的苹果一边问我。

“是啊是啊,”陈兵在一旁敲着边鼓,眼睛却在打量着屋里那几件老旧的红木家具,“我有个朋友就在规划局,他说我们这片是重点规划区,早晚的事。到时候分了钱,得给奶奶换个高级疗养院,那里的条件比家里好多了,你也轻松。”

“对了诺诺,奶奶的退休金卡还在你这儿吧?可得收好了,密码别告诉外人,现在骗子多得很。”

他们的眼神,像两把精准的刻度尺,在我、在奶奶、在这间屋子的每一处陈设上来回度量。

那目光最后总会不约而同地,黏在奶奶手腕上那只金镯子上,停留上那么几秒。

那眼神里没有亲情,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估价和盘算。

婶婶偶尔也会跟着来,她的话则更加直接。

“哎呀,诺诺,你看你,天天待在家里都快成黄脸婆了,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得出去工作嫁人。”

“这药费怎么又涨了?上个月不是刚买过吗?这老人的病就是个无底洞,花钱如流水。”

有一次,我提出想给奶奶买一张防褥疮的气垫床,医生说那个效果好,能让她舒服点。

我跟叔叔提了,一张床要两千多块。

叔叔当时就皱起了眉头:“有那么神吗?别是骗人的吧?你多给她翻翻身不就行了,别听外面那些人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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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更是在一旁撇嘴:“两千多?够我们一家子一个月的菜钱了。我看现在这个木板床就挺好,硬一点对骨头好。”

最后,那张气垫床是我用自己工作时攒下的积蓄买的。

他们来了看到,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呦,还真买了?诺诺你就是心软,钱花得不值当。”

从那一刻起,我便不再对他们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只是个保姆。

一个姓陈的、比外面请来的更可靠、也更廉价的高级保姆。

这样的日子,像生了锈的钟摆,缓慢、沉重而绝望地摇晃着。

奶奶的意识一天比一天混沌,有时候连我都不认得了。

她会把我当成她早已过世的母亲,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童年旧事。

“娘,我想吃糖画,孙悟空那个……”

“娘,我的新布鞋呢?是不是被二丫抢走了?”

我陪着她,应和着她,感觉自己像是守着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苗一点点变小、变暗,却无能为力。

转折,发生在奶奶咽气前的一周。

那是个难得的晴天,前几天的阴雨一扫而空。

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清晰的光路,洒在奶奶苍白的脸上。

一直昏昏沉沉、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奶奶,那天下午突然有了片刻的清醒。

我正在给她擦拭嘴角流出的口水,她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球里,竟然透出一丝久违的、令人心惊的锐利光芒。

她抓住了我的手。

那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五根烧红的铁钳,紧紧箍住我的手腕,让我感到一阵生疼。

“诺诺……”

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破碎音节,但这一次,我清晰地听到了我的名字。

我赶紧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奶奶,您说什么?我听着呢,您想说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几乎已经萎缩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极其执拗地指向自己的手腕。

那个戴着金镯子的地方。

接着,她又费力地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身下那床厚厚的、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褥子。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一时没能领会她的意思,只能疑惑地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最后光芒的眼睛。

“奶奶,您是想喝水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您告诉我。”

她急切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和急迫。

她放弃了用手指点,再次抓住我的手,摊开我的手掌。

然后,她用她那根因为中风而早已不再灵活的食指,在我的手心上,一笔一画地、极其费力地刻画起来。

那触感很轻,带着一丝临终之人的冰凉,但我能感觉到,她是在写一个字。

我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分心,仔细感受着她指尖的轨迹。

横,竖,撇,捺……一个繁复的字形,在我的手心慢慢成型。

她的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挣扎,仿佛在与死神角力,要将这最后的信息传递给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颤抖,每一次抬起和落下都耗费着巨大的能量。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写完那个字,她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重重地瘫倒在枕头上。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汗水从她干瘪的额头上渗出,沿着皱纹汇成细流。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一点劲来。

她没有再动,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用一种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别……便宜了……他们……”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我脑中的所有迷雾。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摊开着的手心,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想刚才那个字的笔画。

账。

她写的是一个“账”字。

一个清算的“账”字。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我以为她糊涂了,以为她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神智。

可她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欠了她什么,谁又在觊觎着什么。

她记得一清二楚,全都记在心里。

她不是不能算,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后能替她收账、替她清算的人。

从那天起,我心里的某种东西彻底改变了。

如果说之前三年的照顾是出于无法割舍的爱和推卸不掉的责任。

那么最后这几天,则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我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看护者,我成了奶奶的遗嘱执行人。

我是在替奶奶,守着她最后的尊严和财产,准备着那场最终的清算。

我几乎是寸步不离,连去院子里洗衣服都把门开着,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我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体温也一点点地从指尖开始变凉。

终于,那个下午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典型的夏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没有风,空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夏日的蝉鸣显得格外聒噪,一声高过一声,衬得房间里愈发死寂。

我看着床头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率的绿色曲线,它的波动越来越平缓,像被风抚平的湖面。

最终,那条曲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刺眼的直线。

机器发出一声绵长而尖锐的蜂鸣,像是对一个生命的终结发出的最后哀悼。

我伸出手,冷静地按下了监护仪的消音键。

奶奶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是叹息,又像是不甘。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她走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张沟壑纵横、彻底失去生气的脸,心里异常平静。

这三年的日夜陪伴与煎熬,早已让我提前预演了无数次这个场景。

眼泪似乎也早已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流干了。

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只有她那句微弱而决绝的嘱托。

“别便宜了他们。”

我想起了她在手心画下的那个“账”字。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我心中破土而出,并迅速长成一棵无人可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这是一个承诺。

是奶奶对我最后的嘱托,是我必须要为她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房间里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死亡的特殊气息,刺激着我的鼻腔,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走到床边,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像一个正在执行精密任务的外科医生。

我俯下身,握住奶奶那只已经开始僵硬和变凉的手腕。

皮肤失去了弹性,冰冷而粗糙。

镯子下的皮肤因为常年佩戴,留下一圈苍白的、比周围更深的印记。

我闭上眼,手指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用力一拽。

镯子卡住了她因为消瘦而突出的腕骨,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和冰冷的金属之间那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我没有停,加大了力道。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噔”声,那只承载了奶奶一生权威和念想的金镯子,终于脱离了它的主人。

它沉甸甸地落入我的掌心,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奶奶的体温。

我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将镯子紧紧地攥在了我的右手心。

接着,我弯下腰,掀开被子的一角,将手毫不犹豫地探入那散发着老人和药草混合气味的褥子底下。

我的手指在摸索中,很快就触碰到了一个熟悉的硬物。

那是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被褥子压得非常扁平。

摸起来方方正正,里面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现金。

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棺材本”,她说人死了不能两手空空地去,得有点压箱底的钱才安心上路。

我把布包也一同拽了出来,和金镯子一起,紧紧地攥在我的右手心里。

冰冷的金属和厚实的纸币挤压在一起,带来一种奇异而坚实的触感,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做完这一切,我才直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反射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我找到通讯录里“大堂兄”三个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陈凯那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牌桌上。

“喂,诺诺,怎么了?是不是钱不够用了?奶奶还好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程式化的关切。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我用一种沙哑、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无助的声音,艰难地开了口。

“大哥……”

我只说了一个词,就停住了,仿佛悲伤到无法言语。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骚动,我能清晰地听到麻将牌被推倒的声音,和陈凯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的“别吵,家里电话”。

“诺诺,你怎么了?你别哭,慢慢说,奶奶是不是……是不是不好了?”他急切地追问,语气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适时地抽泣了一声,用尽全力挤出那句早已排练好的台词。

“大哥,你们……你们快来吧,奶奶……没了。”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大约三秒钟。

随即被一阵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刺耳声响打破。

“好,好,我们马上就到!你别慌,千万别慌,在家里等着我们!”陈凯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但我却从中听不出半分悲伤,只有一种猎物终于到手般的急不可耐。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暴风雨,要来了。

我没有去给奶奶整理遗容,没有去点香烧纸,也没有哭泣。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房间的门口,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右手死死地攥着我的“武器”,等待着审判时刻的降临。

这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和窗外永无休止的蝉鸣。

手中的金镯子和布包,像是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痛。

我不是不害怕,我害怕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害怕场面会变得无法收拾。

但一想到奶奶临终前那双充满期盼和不甘的眼睛,我所有的恐惧就都化作了冰冷的决绝。

我预料中的声音如期而至。

楼下院子里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两扇车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

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踏上老旧的木楼梯,楼梯板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和他们内心的焦急。

门,没有被敲响,而是被“砰”的一声猛地撞开。

堂兄陈凯一马当先冲了进来,他的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弟弟陈兵紧随其后,手里还夹着一根没来得及掐灭的香烟,被他慌乱地扔在地上踩灭。

两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极为标准、仿佛经过专业训练的悲痛表情,眼圈发红,但那红看起来更像是熬夜或者兴奋所致。

“奶奶!”

陈凯嘶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动作夸张地伏了下去。

“奶奶!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您再看看我们啊!”

陈兵也跟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干巴巴的嚎哭声,那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村子都听见。

他们一个伏在床沿,一个跪在地上,肩膀夸张地耸动着,看起来悲痛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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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看着这场蹩脚的、急于上演的演出,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注意到,陈凯虽然趴在床边,姿态做得十足,但他的眼睛却像一对精准的雷达,根本没看奶奶的脸。

他的目光在极短的时间内,飞快地扫描着屋内的每一处。

掠过床头的柜子,掠过桌上的水杯,掠过那台已经关闭的监护仪。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奶奶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空空如也的左手手腕上。

一瞬间,他脸上的悲伤凝固了。

那夸张耸动的肩膀停了下来,干嚎声也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有半分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领地被侵犯了的惊愕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像一只发现猎物被偷走了的鬣狗,慢慢转过身来。

一双因为急躁和愤怒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我依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迎着他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连窗外聒噪的蝉鸣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奶奶的金镯子呢!”

陈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质问和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几乎是在对我咆哮。

他身后的陈兵也停止了假哭,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目光同样第一时间锁定在我身上,充满了怀疑与敌意。

“陈诺,奶奶刚走,尸骨未寒,你就动她的东西?你还有没有良心!”陈兵在一旁厉声帮腔,语气尖酸刻薄。

他们一步一步向我逼近,将我堵在门口,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那压迫感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

“我听说奶奶床底下还攒着一笔钱,是她的棺材本,”陈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紧紧攥着的右手上,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也都拿了?”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兵所有的顾忌。

“好啊你个陈诺!我们家好心好意付钱给你,让你来照顾奶奶,你倒好,监守自盗!你这跟小偷有什么区别!”

“你赶紧把东西交出来!那是我们老陈家的东西,是我爷爷留给我奶奶的,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拿!”

“外姓人”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照顾了奶奶三年的我,在他们眼里,始终是个外姓人。

我看着他们因为贪婪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对所谓亲情的温存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没有退缩,也没有开口辩解一句。

我只是迎着他们吃人般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我一直紧攥着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他们兄弟俩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质问和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的右手上,仿佛那里面藏着审判他们命运的圣旨。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声音,包括窗外的蝉鸣,都消失了。

两个堂兄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愕,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全都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