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9日晨,安徽凤阳一家小旅馆的电视里反复播放着巴格达广场倒下的萨达姆铜像。趁着换台间隙,二十八岁的丁胜利抬手比划鞭法,顺手将桌上的瓶盖抽得旋转落地。谁也没想到,这一根鞭子,两年后会把他送进中东最戒备森严的别墅。
丁胜利出身凤阳老杂耍世家。祖辈闯江湖,他从七岁起就练软功、打把式,主项是长鞭。鞭尾一抖,蜡烛可分两截,空中抖落的纸片能被穿成串。长年练功给他留下的不是金牌,而是一副适合登台又适合近身搏击的筋骨。1999年,他考进地方杂技团,迎着中国杂技“出海潮”跑遍南亚、中亚。一路风餐露宿,也一路攒了几句阿拉伯口语。
2005年6月25日晚,丁胜利所在的中国杂技班底抵达约旦安曼,受邀为一位椰枣大商开幕庆典助兴。次日午后表演刚结束,卸妆间闯进一队黑衣警卫,不由分说把他请上车。他还以为惹了官司,刚张口说“用钱解决”,便被制止。“不是抓你,是聘你。”对方的中文蹩脚却清晰。
他被带到安曼西郊一幢三层白色别墅。楼内灯光明亮,走廊尽头挂着萨达姆的巨幅照片。三分钟简单面试后,他得知雇主——萨达姆长女拉加德;得知岗位——近身护卫;得知薪水——每小时十五第纳尔,折合日后年入三十万人民币。巨款与好奇在心里翻腾,他签了保密文件,正式入职。
与想象不同,拉加德并非黑袍遮面的“烈女”。初见那天,她一身黑毛衣牛仔裤,踩着高跟鞋,冲丁胜利眨眼:“Chinese? Kung fu?”丁胜利点头,却因紧张忘了回应。旁边的比尔扎德低声提醒,他才补上一句:“Yes, Chinese.”一句玩笑似的对话,日后被他视作命运扳机。
为了让新保镖“亮相”,拉加德要看鞭法。院子里,丁胜利将矿泉水瓶扔到七八米外,扬鞭,瓶盖飞起,瓶身原地打转。掌声、口哨、三张百元美钞飘进他手心。拉加德笑得明媚:“我的孩子要向你学,你可别藏私。”赞赏来的快,火气也来得快。仅仅三个月后,一场求婚闹剧让丁胜利领教了“小萨达姆”的烈性。
2006年9月,珠宝商阿卡萨姆在别墅客厅单膝求婚。玫瑰刚递到面前,拉加德瞬间翻脸,“父亲还被押着,我怎能答应?”她边哭边抽对方耳光,随后令保镖清场。丁胜利愣了半秒,本能地想劝,却因此挨了数巴掌,被一起赶到院外。那一晚,他第一次明白:这份高薪,是把刀口上的肉。
日子在紧张中流逝。2006年12月30日,萨达姆被执行绞刑。噩耗传来,别墅里灯光彻夜不熄。拉加德失声痛哭,随后摔碎手机、砸坏汽车玻璃,扬言“要让全世界知道真相”。丁胜利和其他十三名保镖整夜待命。凌晨,拉加德低声问:“真的是我父亲吗?是否有替身?”丁胜利脱口而出:“也许不是本人,情报常有错。”一句宽慰,意外成为她抓住的稻草。从那以后,她不叫他“Chinese”,改称“胜利”。
危险紧随而来。2007年1月7日,拉加德坚持去安曼市区出席支持父亲的集会。车队刚停稳,路边爆炸连响,火球升起。丁胜利扑过去护住她,弹片划破左臂,鲜血浸透袖口。他在医院昏睡三昼夜,再醒已是1月10日。手臂缝了十多个针口,热风裹着消毒水味,他想起凤阳的家、想起尚未报喜的妻子。
伤未痊愈,拉加德亲自探视,留下厚厚一摞报销单和一张合影——她揽着父亲旧照的肩膀,眉眼坚决。“胜利,等你康复,报酬翻倍。”言语真诚,他却只感到疲惫与恐惧。命还在,钱已够,留守只会换来下一次爆炸。正巧家书报来,岳母重病。丁胜利借机提出离职。
比尔扎德沉默良久,只说一句:“活着回去吧。”手续在十天内办妥。2007年3月初,他搭乘卡塔尔航空经北京返皖,行李里只有衣物、几张美元支票和那张合影。一年半,看似短,却像跨过半生。
回乡后,他把钱分作三份:给母亲盖房、给妻子小本生意、剩下的存进银行。有人劝他凭经历写书、上节目,他摇头。“那是雇主隐私,也是人命关天。”杂技团倒是欢迎他回去教鞭术,他笑着答应。演出间隙,他偶尔也想起安曼夜空的枪声,可抬头望见凤阳瓦舍炊烟,心便踏实。
2010年后,丁胜利几次收到中东朋友的电邮,得知拉加德辗转不列颠、黎巴嫩,继续替父亲发声。过去雇员与雇主的联系,化作“新年快乐”的客套。对方仍称呼他“胜利”,他却只回两个字:“平安”。
有人问他:“这一段经历,值不值?”他想了想,只答:“赚过疯钱,也摸过死门,够了。”
如今,他每日清晨依旧舞鞭,一声脆响划破院子凉雾,邻家小孩拍手称奇。有人感叹这套功夫来之不易,他笑而不语。那些走过的子弹与风沙,早被他锁在了鞭梢最后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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