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再和江辰屿见面,是在三年后的同学聚会上。
五星级酒店的包厢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他被众星捧月般围坐在中央,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那款我曾陪他挑选的腕表。他正侧耳听着旁人说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直到视线越过人群,与我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江辰屿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包厢里的谈笑声也跟着小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却又令人兴奋的窥探气息。
“哟,我当是谁呢。”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陆子皓,江辰屿从高中起最铁的兄弟。他晃着酒杯站起来,语气里满是刻意拉长的嘲讽,“今天是京大本科校友聚会,林晚星,你一个破双非二本毕业的,也来凑这热闹?”
有人跟着低笑出声。
另一个我不太记得名字的男人接话道:“辰屿哥,这不是你那‘黑历史’吗?当年为了哄小姑娘,政治试卷上把‘唯物主义’全写成‘唯星主义’,气得教授差点背过气去,全院通报批评。这事儿可成了咱们院经久不衰的梗啊!”
“林晚星,你能要点脸吗?”陆子皓啜了一口酒,眼神轻蔑地扫过我,“当初辰屿是你名义上的继兄,你怎么爬上他床的,逼得他不得不对你负责,跟你结婚,这些破事儿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现在辰屿哥都跟沈清玥姐结婚了,清玥姐可是正经常春藤博士,高知分子,跟某些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蠢货可不一样。你还巴巴地贴上来,贱不贱啊?”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那些早已结痂的伤疤。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闹剧,眼神里有怜悯,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快意。
江辰屿始终沉默着。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铂金戒指,与我记忆中那枚简单的素圈截然不同。而他腕上那块表,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我们结婚第一年庆祝时,我不小心磕到的。他当时说没关系,痕迹也是纪念。
现在,纪念还在,承诺的人却早已面目全非。
我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抚过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并不算大却设计别致的钻戒,冰凉的触感让我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然后,我抬起头,迎着那些各色目光,扯出一个淡然而疏离的微笑。
“各位可能误会了。”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是来参加聚会的,只是来接我老公回家。”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江辰屿终于抬起了头。他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惊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看着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惯常的、试图掌控局面的冷静:“小星,我们三年前就离婚了。”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也没说,我是来接他的。
1
“真不要脸,自己都结婚了,还上赶着当小三。”陆子皓“啪”地一声点燃打火机,橘红的火苗映着他讥诮的眉眼,“林晚星,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没长进。”
陆子皓。这个名字划过心口,带起一阵细微的、陈年的刺痛。他曾是我和江辰屿高中时期最共同的朋友,是那个会在江辰屿打球时给我递冰水、在我被数学题难哭时笨拙安慰的“皓哥”。他也曾是这个世界上,除江辰屿外对我第二好的人。
可当我和江辰屿的婚姻摇摇欲坠时,他毫不犹豫地、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江辰屿那边。因为,他暗恋多年的女孩沈清玥,正是插足我们婚姻的第三人。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他们联手蒙在鼓里,演了一出又一出荒唐戏码。
“陆子皓,够了。”江辰屿出声制止,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陆子皓却像是被点燃了脾气,狠狠掐灭才吸了两口的烟,满脸不耐:“我说几句怎么了?辰屿哥,当初要不是她死缠烂打,用那种下作手段逼你,你能娶她?耽误你多少年?沈清玥姐那样的才跟你是一个世界的人,聪明、独立、家世好。林晚星这种……”他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除了拖后腿,还会什么?笨得无可救药。”
“林晚星不笨。”
江辰屿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我。
从江辰屿这种天之骄子、公认的天才嘴里,说出“林晚星不笨”五个字,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滑稽和讽刺。它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苍白的辩解,或者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过往某种情感的轻微悼念。
但是,十六岁的林晚星,是真心实意相信这句话的。
2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挟带着旧时光潮湿的气息。
初中毕业那年,我妈和江辰屿的爸爸重组了家庭。我和江辰屿同年,上了同一所普通高中,甚至阴差阳错分在了同一个班。他是班里最刺头的问题学生,成绩稳居倒数第一,打架斗殴处分通知不断。而我,成绩中游,平平无奇。
江辰屿讨厌我,或者说,他讨厌我妈妈,进而讨厌我这个“拖油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平行线,他从不主动跟我说话,看我时的眼神冷得像冰。每次他打架惹事,班主任一个电话,匆匆赶到学校低头挨训的,总是我妈妈。我看过太多次她红着眼眶从学校回来,还要强撑着笑脸给我们做饭的样子。
直到那个深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妈妈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像细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她回头看到我,慌忙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晚星,你说……妈妈要怎么做,辰屿才能接受我呢?”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对江辰屿那点因“同住一个屋檐下”而产生的微弱和平期待,也彻底消失了。战火从暗流汹涌升级到明刀明枪。
我开始往他的运动饮料里兑芥末油,往他书包里倒隔夜的馊水,往他第二天的午餐饭盒里撒强力泻药。江辰屿中招几次后,终于在一个放学后的黄昏,在小区无人的角落堵住我。少年身量已高,带着一身戾气,将我逼到墙角,眼神凶狠得像狼:“林晚星,你还有多少手段?嗯?我告诉你,你整不死我,我就整死你妈!”
我们就这样,在互相憎恶和对峙中,度过了大半年。我以为,我和江辰屿这辈子都会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关系。
可命运最擅长开玩笑。将我们牢固捆绑在一起的,竟是一场共同的、血淋淋的创伤。
3
冲突结束在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江辰屿的爸爸,那个平时看起来还算斯文的男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琐事,对我妈动了手。酒瓶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混杂在一起。我妈被推搡着撞到茶几角,额头瞬间鲜血淋漓。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夜空。邻居们探头张望,窃窃私语。江辰屿的爸爸被警察暂时带走前,还在冲着被抬上担架的我妈嘶吼:“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除了张脸你还有什么?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
我妈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额上的血污刺目惊心。她半生顺遂,被我爸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确实不擅长操持家务,人情世故也单纯。她嫁给江叔叔,或许真的只是想要一个依靠,一个家。
而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江辰屿,在听到他父亲那句“除了脸一无是处”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那双总是盛满冷漠和叛逆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崩塌的茫然。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你妈……勾引的我爸?”
他一直坚信,是我妈蓄意破坏了他的家庭,才导致他亲生母亲的离开。
真相是什么,在那一刻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天之后,我也没有妈妈了。
我抱着她最喜欢却总舍不得买的白弗朗去医院,得到的却是她已出院、并且不知所踪的消息。她带走了几件随身衣物,带走了她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唯独,没有带走我。
十六岁的林晚星,在夏夜燥热的风里,抱着那束渐渐蔫掉的花,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家。世界那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不知道游荡了多久,直到一双熟悉的、沾着灰尘的球鞋停在我面前。我惶然抬头,看到江辰屿通红着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他看起来很生气,我下意识地瑟缩,以为他又要来找我算账。
预期的责骂没有到来。他蹲下身,用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嗓音说:“林晚星,别在这儿待着。”然后,他朝我伸出手,“跟我回家。”
夜色浓重,他掌心向上,路灯在他身后勾勒出朦胧的光晕。那一刻,他像是溺水者能抓住的唯一浮木。我迟疑地、颤抖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立刻紧紧握住,用力将我拉起来。
“以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做你的全世界。”
从十六岁那个夜晚开始,林晚星的全世界,就真的只剩下江辰屿了。
4
妈妈离开后,江叔叔的脾气变本加厉,酗酒和暴躁成了家常便饭。江辰屿怕我挨打,果断带着我搬了出去,在学校附近租了个简陋的一居室。我们的生活费,是他打零工和变卖家里一些不紧要的东西凑出来的。
日子清贫,却奇异地平和。我不再故意捣乱惹他生气,他也收起了浑身的尖刺,学着照顾人。他会在晚自习后给我带校门口的热豆浆,会在我生理期时笨拙地煮红糖水。我们像两只受伤后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在冰冷的现实中依偎取暖。
我很快发现,江辰屿待在书桌前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再逃课打架,甚至开始主动向老师提问。这变化让我惊讶。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看书上课吗?”
他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皱眉,闻言转过头看我。昏黄的台灯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显露出几分坚毅。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力道很轻,语气却异常认真:“林晚星,我得让你过上好点的生活。”
他的耳尖,在灯光下泛着可疑的红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重重地点头。林晚星,也绝对不能再拖江辰屿的后腿。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努力地学习,刷题到深夜,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然而,天赋的鸿沟似乎难以逾越。当江辰屿以令人瞠目的速度从年级倒数逆袭到年级第一,名字被高高挂在光荣榜首位时,我依然在中游苦苦挣扎。
江辰屿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地给我补习到深夜。有一次,面对一道复杂的导数大题,我抓耳挠腮半天毫无头绪,挫败得几乎要哭出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有无奈,却更多的是纵容:“林晚星,你怎么这么笨呐。”
我瘪着嘴,委屈地看着他。
他却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低柔下来:“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笨笨的,可爱得要命。”
那一刻,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温柔起来。困意袭来,我手中的笔脱力滑落,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江辰屿,你能不能……走慢一点……我追不上你了……”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抱起了我,将我放到那张我们共用的、狭窄却柔软的小床上。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我的额头。
“不用追,”我听见他轻声说,像一句郑重的誓言,“我会永远等你。”
可是后来,最先失去耐心、觉得等待是种负累的,也是他。他后来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林晚星,你怎么这么笨”,语气里满是厌烦。
5
“还不笨啊?”陆子皓的冷笑将我从回忆里拽回,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金属打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你当初费尽心思给她补课,最后不也就只上了个破二本吗?辰屿哥可是状元,京大!这差距,啧。”
我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顾言深的身影。他确实是京大毕业,但和江辰屿不同学院,估计聚会地点不在这里,可能是我找错了包厢,或者他发错了信息。过去种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已激不起心中太多波澜。纠缠无益。
“打扰各位雅兴了。”我冲众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转身就朝包厢外走去。
给顾言深发的信息没有回复,电话也是未接状态。我决定先回家。
刚走到车库,拉开车门的前一秒,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晚星。”
是江辰屿。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刻站在我身侧,微微垂着头。车库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也让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无所遁形——挣扎、痛苦、还有一丝……祈求?
“妹妹,”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原谅我,好不好?”
“妹妹”。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锁死的匣子。曾经,这个称呼是我和古板严肃的江辰屿之间最隐秘的调情,每每在他动情时低哑唤出,总能让我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可后来,也正是这一声声“妹妹”,成了钉死我“乱伦”、“勾引”罪名的铁证,让我万劫不复。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拧了一下,尖锐的痛楚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麻木覆盖。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江辰屿,戏演了这么多年,还没腻吗?”
我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我没有哥哥。”
空气骤然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又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晚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沈清玥款步走来,一身香家当季套装,妆容精致,下巴微扬,一如既往地高傲,像只开屏的孔雀。
若是三年前的我,面对这样的沈清玥,大概会不由自主地瑟缩,会被她周身散发的“优秀”光芒刺得自惭形秽,会从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自卑。
但现在,那些曾将我心肺撕扯得鲜血淋漓的过往,在时光和另一个人给予的温暖里,反复煎熬、冷却、凝结,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异常平静的湖。再大的石子投下,也仅能泛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林晚星,看你一个人,要不……跟我和辰屿回家吧?”沈清玥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挽住江辰屿的胳膊,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针尖般的挑衅,“你妈妈也很想你呢,常念叨你。毕竟,她现在也是我妈妈了。”
我的妈妈,在抛弃我之后,嫁给了沈清玥的父亲。据说,她对沈清玥视如己出,极尽宠爱,弥补了沈清玥幼年丧母的遗憾。多么圆满的结局,除了我这个多余的女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嘲弄:“我没有妈妈。”
沈清玥似乎被我的反应噎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非但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借着力道,不经意地将腕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亮在我眼前。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这只镯子,我太熟悉了。这是江辰屿亲生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是他曾经视若珍宝、说要传给未来妻子的传家宝。我曾小心翼翼地戴了它整整十年,洗澡睡觉都不曾摘下,生怕有丝毫磕碰。
我和江辰屿十年感情的信物,如今,稳稳地套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衬得她肌肤胜雪,仿佛生来就该属于她。
6
“哟,还看呢?”沈清玥晃了晃手腕,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笑得越发得意,“辰屿说这镯子跟我气质最配。有些人啊,强求来的东西,终究是留不住的。”
陆子皓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靠在车门上抽烟,闻言嗤笑:“可不是么。清玥姐戴上是高雅,某些人戴上,那是糟蹋东西。所以说,人贵有自知之明。”
江辰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难看,却终究没有开口斥责陆子皓,也没有抽回被沈清玥挽住的手臂。他只是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
我知道陆子皓没说错,在某些方面,我或许真的很笨。笨到即便有江辰屿这个天才拼尽全力辅导,高考时也仅仅擦线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而江辰屿,毫无悬念地成了当年的省理科状元,风光无限地进入了顶尖学府京大。
我们在同一座城市,距离不算遥远。不能朝夕相处,但靠着电话、短信和周末短暂的相聚,日子依旧过得蜜里调油。那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最简单、最明亮、也最让我怀念的一段时光。
江辰屿太耀眼,追他的女生从校内排到校外。但他给了我十足的安全感。他会在开学第一天就拉着我在校园里“巡游”,宣告主权;会把我照片设成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会在我去他学校找他时,毫不避讳地在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上亲吻我的额头。
可光芒太盛,必有阴影。渐渐的,校园论坛开始出现关于我的帖子。“江神那个花瓶女友”、“除了脸一无是处”、“听说是个二本的,怎么配得上我们江学长”……诸如此类,不堪入目。
江辰屿知道后发了很大的火,他说那些人根本不懂我的好。于是,在一次至关重要的期末政治考试中,这个向来严谨理性的理科天才,做了一件轰动全校的荒唐事——他将试卷上所有出现的“唯物主义”概念,全部手写改成了“唯星主义”。
教授气得发抖,学院领导点名批评他“恋爱脑”、“拿学术当儿戏”。这件事成了京大年度笑谈,却也成了江辰屿对我最深情的“告白”,人人皆知他有一个叫“晚星”的、让他神魂颠倒的女朋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我们瞒着所有人偷偷领证结婚的第四年,却握着我的手,眼神带着我看不懂的疲惫和复杂,对我说:“晚星,我们隐婚吧。”
“再等我几年,等我事业再稳定些,等我能给你最好的,我们再风风光光地办婚礼,告诉所有人。”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疼不已,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说:“好,我等你。”
这一等,就等到了我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也等来了他彻彻底底的背叛。
7
四周年纪念日那天,我精心准备了一整天,做了他爱吃的菜,买了蛋糕,甚至鼓起勇气穿上了有点性感的睡衣,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我兴冲冲地迎上去,却被他烦躁地推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扫过我的手腕,骤然厉声问:“镯子呢?”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那只翡翠镯子,我今天出门前明明记得戴上了,回来洗澡时摘下放在了洗手台……可现在,洗手台上空空如也。
“我……我可能放在别处了,我找找……”我慌了,连忙转身想去翻找。
“林晚星!”他猛地拔高声音,是我从未见过的暴怒,“那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它多重要?!你怎么能这么粗心!”
“对不起,对不起江辰屿,我一定把它找回来……”我语无伦次,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看着我哭,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更深的不耐和厌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狠狠地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那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我像疯了一样冲进雨里,把白天去过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我想起前阵子我们曾回过一次高中附近租住的那个小屋。江辰屿后来把它买了下来,说那是我们开始的地方,墙上有我们三年间拍的几千张照片,是我们的“记忆博物馆”。
也许,我不小心把镯子落在那里了。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赶到那个老小区,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然后,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白的路灯和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沙发上纠缠的两具身躯。男人压抑的喘息,女人娇媚的呻吟,衣物凌乱地散落一地。
那个压在上面的男人,是江辰屿。
那个在他身下承欢的女人,手腕上正戴着那只我翻遍世界想要找回来的翡翠镯子。她是沈清玥。
我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一片寂静,只剩下眼前这荒诞又恶心的一幕。
沈清玥先发现了我。她一点也不惊慌,甚至慢条斯理地推开身上的江辰屿,就那样赤身裸体地坐起来,倚进匆匆抓起衣服遮挡的江辰屿怀里,对我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充满怜悯和嘲弄的微笑。
“很惊讶?”她歪着头,声音甜腻,“其实,你们在京市的家,那张主卧的床,浴室,客厅的落地窗前……所有你们做过的地方,我们都试过了。”
“今天嘛,只是突然想尝尝你们‘第一次’的地方,是什么滋味。”她环顾这间简陋却充满我们回忆的小屋,语气轻佻,“不过如此。”
“啪!”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动作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抓起了旁边小木桌上那个沉重的实木相框——那里面镶着我和江辰屿的第一张合照,十六岁的我们,在学校的樱花树下,他别扭却坚定地搂着我的肩,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相框裹挟着我所有的绝望和恨意,狠狠砸了过去。
“林晚星!你疯了!”
江辰屿猛地将沈清玥护在身后,抬手格挡。相框砸在他手臂上,玻璃四分五裂,碎片和那张泛黄的照片一起,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他眼尾猩红,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被冒犯的暴怒和深深的……厌烦。
而我,被他护着沈清玥时顺势挥出的手臂,重重地推倒在地。掌心按在满地的玻璃碎渣上,钻心的疼,却比不上心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张见证了开始的照片,碎了。就像我和他之间,那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十年。
沈清玥在江辰屿怀里,娇声抱怨着手臂被玻璃划到了。江辰屿紧张地查看,然后抬头,对着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我,说出了比玻璃渣更锋利的话:
“林晚星,你能不能别像疯子一样闹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歇斯底里,真让人窒息!”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予最后致命一击,字字诛心:
“难怪你妈不要你!”
原来,我那“私奔”的妈妈,后来嫁给了沈清玥的爸爸。原来,她这十年来,一直在沈清玥身边,扮演着慈母的角色,将所有的母爱都倾注给了这个夺走我丈夫的女人。
我十年的自我欺骗和那点可怜的念想,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成齑粉。
后来,江辰屿正式提出离婚。
我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攥着手里仅剩的、名为“婚姻”的筹码,死活不肯松手。我说:“我不离!江辰屿,你想跟她双宿双飞?做梦!”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不签字,他就还是我的。
可我斗不过他们。江辰屿和沈清玥,有头脑,有人脉,有手段。而我,众叛亲离。
江辰屿将我锁在京市那栋冰冷的别墅里,切断了我和外界的联系。整整一周,他将所有的怒火和烦躁都发泄在我身上,用最刻薄的语言羞辱我,看着我像困兽一样挣扎,眼神冰冷。
“我不离!死也不离!”我嘶哑着嗓子喊,固执得可笑。
一周后,一段视频悄然在网上流传开来。视频打了厚厚的马赛克,看不清人脸,但女主角的声音,经过处理和刻意截取,清晰可辨:
“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多爱晚星一点吧……”
我的声音。那是很久以前,江辰屿频繁出差,说想我想得睡不着,哄着我录给他“聊以慰藉”的私密视频。他当时保证,只他自己看,看完就删。
江辰屿和沈清玥太懂如何操控舆论。仅仅这一句掐头去尾、充满暗示的话,就将我钉在了“利用兄妹关系勾引”、“放荡”、“逼婚”的耻辱柱上。
而在这把火上浇油的,是我的亲生母亲,和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我妈接受了采访,声泪俱下地控诉我“从小就不学好”,“对继兄抱有不该有的想法”,“不知廉耻”,她是因为“实在没脸见人”、“管教不了”才“不得不离开”。
陆子皓在社交媒体上“仗义执言”,说江辰屿多年如何照顾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是我“忘恩负义”、“趁人之危爬床”,江辰屿是“责任心太重”、“迫不得已”才娶了我。
铺天盖地的污秽言语将我淹没。我缩在别墅的角落里,麻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熟悉面孔的指控,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最后给我致命一击的,是江辰屿本人。他没露面,但通过律师给了我一份文件,里面详细罗列了沈清玥的家世、学历、成就,以及他们“相识于微时”、“灵魂契合”的“故事”。律师委婉地暗示,这些“真相”如果公布,对我“更为不利”。
那天晚上,沈清玥竟然堂而皇之地来了别墅。她妆容精致,穿着高定套装,像是来参观战利品。
“林晚星,你知道么,”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优雅地交叠双腿,“其实我大学时就跟辰屿表白过了。”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她。
“他拒绝了我。”沈清玥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笃定的胜利,“他说他配不上我,他那时一无所有。他说,如果我不介意,可以多等他几年。等他足够强大,等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到我身边,和他比肩。”
“所以,”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带着恶魔般的蛊惑,“你算什么呢?林晚星。是他攀登路上,暂时歇脚的驿站?还是他找到真爱之前,排遣寂寞的……慰藉品?”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脏彻底碎裂的声音。
当晚,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划破纸张。我抬起头,看着律师身后那面冰冷的白墙,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六岁的江辰屿。少年眉眼飞扬,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握着我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热气,信誓旦旦地说:“林晚星,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二十六岁的江辰屿,他规划的未来里,蓝图壮阔,星光璀璨,却再也没有林晚星的位置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用尽最后力气问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江辰屿,我这十年……到底算什么呢?”
“是将就?”
“还是……只是你找到心爱之人之前,临时占位的……替代品?”
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我听见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过冰冷的电波传来:
“林晚星。”
“我喜欢过你,是真的。”
喜欢过,是真的。
变心了,也是真的。
8
离婚冷静期那段时间,我几乎不敢出门。我和江辰屿的“故事”被添油加醋传播成了各种香艳离奇的版本,我成了人人喊打的“心机婊”、“绿茶妹”。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遭遇不明人士的骚扰和辱骂。
领离婚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刺眼。我独自去医院,拿到了早孕检查单。
备孕两年毫无动静,却在婚姻彻底死亡这一天,孩子来了。多么讽刺。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江辰屿。我回到了高中附近那间小屋,离婚时我什么财产都没要,只要了这个充满回忆也充满伤痛的地方。
我把他们睡过的那张沙发扔了,每天就蜷在客厅地毯上。听一些老歌,抱着我爸留下的那把旧吉他胡乱拨弄,看一些从前没时间看的闲书。
想念江辰屿的痛苦,像潮水般日夜侵袭。我开始烧照片。从我们第一张合照开始,一张,一张,投入那个小小的铁皮桶。火焰吞噬着少年青涩的笑容,吞噬着相拥的甜蜜,吞噬着许诺的永恒。最开始,一天能烧掉几百张,烧得手指被热气烫出泡,烧得满屋子都是焦糊的气味。后来,我强迫自己,至少间隔一个小时才能烧一张。再后来,烧照片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一整天,都懒得起身去拿一张。
肚子里的孩子,我几乎没有管。没有孕吐,没有不适,她安静得不像话。或许她也知道,她的妈妈并不期待她的到来,所以格外懂事,不吵不闹。
直到第六个月。
那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江辰屿和沈清玥的婚礼现场照片。九宫格。巨大的梦幻城堡布景,沈清玥穿着据说价值百万的定制婚纱,笑得明媚耀眼。江辰屿一身白色礼服,低头为她戴上戒指,侧脸温柔。宾客如云,祝福满满。
那场我幻想过无数次、等待了无数次的婚礼,他以更盛大、更完美的形式,给了另一个女人。
那天,我把剩下的所有照片,一次性全部倒进了铁桶。火光冲天,映亮了我麻木的脸。
二十六岁的林晚星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十六岁时紧紧握在手心,以为就是全世界;到了二十六岁,却已经可以轻轻松开,任其随风飘散了。
烧完最后一张照片的灰烬在桶底明明灭灭,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做出了决定。
林晚星的世界里,从此,不会再有江辰屿了。
9
“晚星,”江辰屿的声音将我从漫长的回忆中拉回,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审视着我,“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么?你从前还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呢。人都是会变的,江辰屿。”
沈清玥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林晚星!你要不要脸!当着我面勾引我老公?”
我觉得有些乏味,摇摇头:“我对你老公,没兴趣。” 我看向江辰屿,心底那片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让开,我要回家了。”
手刚触到车门把手,车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奔跑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犷又慌乱的嚎叫:
“嫂子——!嫂子你别走啊——!”
一个高大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冲到我面前,是顾风,顾言深的堂弟。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看到我完好无损地站在车前,才猛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后怕道:
“我靠!吓死我了嫂子!我就转身跟我哥说句话的功夫,你人就不见了!我哥找不着你,差点没把我皮给扒了!还好你没丢……”
我还没反应过来,江辰屿的脸色已经骤然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住我,声音紧绷:“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和谁?”
我不想跟他多费唇舌解释。
下一秒,腰身一紧,我被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我包裹,驱散了车库里的阴冷。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款式简洁大方的铂金戒指——和我手上这枚,正是一对。
顾言深捏了捏我的后颈,动作亲昵自然,然后才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江辰屿,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
“你谁啊?我老婆跟谁结婚,什么时候结婚,需要跟你汇报?”
10
我扯了扯顾言深的衣袖,小声解释:“他是我前夫。” 然后仰头看他,带着点埋怨,“你怎么回事?让我来接你,自己又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接。”
比起不相干的前任,顾言深显然更在意我是否受了委屈。他眯起眼睛,危险的目光投向缩着脖子想溜的顾风:“顾、风。”
顾风一个激灵,哭丧着脸:“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太久没见嫂子了,想跟嫂子开个玩笑……用你手机发信息说让你来接,结果发错包厢号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而且,今天大家都带女伴,就你不带,我也想见见嫂子嘛……”
顾言深空着的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抬起,给了顾风脑袋一记“爆栗”:“我老婆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边儿去!”
我被这兄弟俩的互动逗笑,心里的那点郁气散了不少,解释道:“我本来今晚有驻唱的安排,所以没打算来。”
顾风抱着脑袋躲远几步,还不忘嚷嚷:“嫂子!我想吃你做的红丝绒蛋糕!下次出来记得给我带!我先撤了!”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顾言深低头看我,眼里的冷意散去,换上些许歉疚:“那边结束了?被顾风这臭小子搅和了吧?”
“没事。” 我摇摇头,牵起他的手,“回家吧。”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清玥,这时抱着手臂,阴阳怪气地开口了:“顾言深,看来你还不知道吧?你这位新婚老婆,可是结过婚的。而且,还是跟她名义上的‘哥哥’。”
顾言深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挑眉:“知道啊。晚星什么事都不瞒我。”
沈清玥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语气更加尖刻:“林晚星,你没跟他详细说过你和辰屿那点‘精彩过往’吧?是不好意思提吗?毕竟当初像条狗一样跪着求辰屿别离婚的,可是你。”
我皱了皱眉。这些陈年烂账,提起来都嫌脏。
“当初不离婚,只是想多恶心你们一段时间而已。” 我语气平静,“没别的意思。”
顾言深搂紧我的腰,瞥了江辰屿一眼,那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路边微不足道的石子,声音却故意放得又缓又清晰:“什么前夫不前夫的,太无足轻重了。我家晚星根本懒得提,我也不爱听。”
“林晚星,你——!” 沈清玥气结,还想说什么,却被脸色铁青的江辰屿一把攥住手腕,强行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空旷的车库里,还能隐约传来沈清玥不甘心的尖利叫骂和江辰屿压抑的呵斥,吵吵嚷嚷,逐渐远去。
顾言深替我拉开车门,手掌护在我头顶,等我坐进去,他才俯身,帮我系好安全带,顺势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
“走了,大小姐,”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咱们回家。”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都市霓虹。我抱着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包厢?”
顾言深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笑:“给你打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能不急?问了酒店前台,调了监控,看到你进了那层楼。顾风那小子支支吾吾,我一猜就是他搞的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看到你被那两个人围着……我真想揍人。”
我心里一暖,伸手覆上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回到家,顾言深从后座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吉他包,递给我。是我爸爸留下的那把旧吉他,曾经被江辰屿盛怒之下摔坏,后来我花了很多心思,托了很多人,才勉强修复。
独自待在小屋的那大半年,我靠这把吉他度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从磕磕绊绊到流畅自如,我学会了很多曲子,也在小屋附近的一家清吧找到了驻唱的工作。就是在那家叫做“遗忘角落”的小酒馆,我遇到了顾言深。
他几乎每晚都来,总是坐在同一个靠窗的角落,点一杯不加糖的威士忌,然后,只点一首歌——《我怀念的》。
很巧,那是我从小听到大、也是我唯一能完整弹唱下来的歌。因为我爸爸生前最爱弹这首曲子,哄我睡觉,陪我玩耍。每一个音符里,都藏着我对父亲模糊却温暖的记忆。
我抱着吉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想着爸爸模糊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地弹唱。唱到那句“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眼泪总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散场时,顾言深第一次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在后台出口,递给我一张干净的手帕。
“林晚星,”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好听,“别哭了。我下次……不点这首了,行吗?”
我摇摇头,擦掉眼泪,看着他深邃的眼睛:“你喜欢听,我就给你唱。”
顾言深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哦,行啊。”
在他来听歌的第128天,我们在一起了。后来,他带我去了国外,在一个充满阳光和海风的小镇住了两年,最近才因为工作调动回国。
11
“大小姐,” 顾言深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把我搂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发顶,语气闷闷的,“咱能不能换把吉他弹?这把再弹坏了,我可真找不到人能修得像原来一样了。”
他顿了顿,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咱爸在天上看着呢,肯定气得跳脚:‘林晚星!你个败家闺女!就这么不把老子的遗物当回事!’”
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修,也不是怪我。他是怕万一哪一次,连他也修不好了,我会难过。
我点点头,心里软成一片,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好奇地问:“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和江辰屿以前具体的事?”
顾言深挑了挑眉,捏了捏我的鼻尖:“不用问也知道个大概。”
“啧,” 我故意撇撇嘴,“背地里调查我?”
“老婆,你这可冤枉我了。” 顾言深把我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让我舒服地窝在他怀里,才慢悠悠地说,“我可是亲历者。”
“亲历者?” 我疑惑。
“嗯。”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角,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我高中的时候,有次去你们学校找我发小。正赶上你们学校校庆文艺汇演。你唱了一首歌,叫什么我忘了,就记得你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裙子,眼睛亮晶晶的,有点紧张,但唱得特别认真,特别好听。”
我愣住了,完全没印象。
“当时就觉得,这女孩唱歌真好听,长得也……挺顺眼。” 顾言深的耳根有点红,但语气很坦然,“后来就总忍不住打听你。知道你叫林晚星,知道你妈妈……离开了,知道你和你那个继兄在一起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搂得更紧了些:“不然呢?我总不能去撬墙角吧。而且那时候,你看江辰屿的眼神……啧,除了他,谁也看不见。我要是凑上去,你肯定觉得我这人有毛病。”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涨得满满的。原来在我为江辰屿欢喜忧愁、患得患失的那些年里,有另一个人,在角落里,安静地注视过我。
“我们少爷啊,从小就不爱吃甜食,尤其讨厌奶油。”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送牛奶的管家吴叔,笑呵呵地插话,“可那几年,夫人您在一家蛋糕店打工学手艺的时候,少爷每天雷打不动都要订一个蛋糕,还指定要您做的。做得再丑,他也吃得干干净净。”
顾言深轻咳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吴叔,就你话多。”
吴叔放下牛奶,笑着带上门离开了。
我想起刚学做蛋糕那阵子,手艺生疏,做出来的成品歪歪扭扭,奶油也抹不匀。可每天总有一两个固定订单,从不断绝。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好心人,或者是不挑嘴的客人。
原来是他。
我转过身,整个人埋进顾言深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原来……是你。”
顾言深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嗯,是我。一直都是我。”
12
晚上,顾言深抱着我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疲惫。他用浴巾裹着我,仔细地擦干每一寸皮肤,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躺进柔软的被窝,他把我圈进怀里,关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带着点刚沐浴后的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在我耳边响起:
“林晚星。”
“嗯?”
“说,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我忍不住笑了,转过身面对他,即使在黑暗里,也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我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就只喜欢你。”
“我是谁?” 他不依不饶,捏了捏我的脸颊。
“顾言深顾言深顾言深!” 我被他弄得痒,胡乱喊了一通。
“错。” 他低头,准确地找到我的唇,轻轻咬了一下,“是老公。喊错了,要接受惩罚。”
惩罚还未开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顾言深蹙着眉,长臂一伸拿过手机,直接按了免提接通,语气不善:“谁?”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江辰屿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晚星……睡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响的是我的手机。
顾言深看了我一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恶劣的、宣告主权的意味,他对着话筒,慢条斯理地说:
“哄睡着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顺手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回床头柜。
下一秒,他覆身过来,温热的气息喷在我颈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未散的笑意和浓浓的占有欲:
“大小姐,我能不能申请……弄死你前夫?”
我被他孩子气的醋意逗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你刚刚怎么不‘刺激’他一下?我以为你会故意让我……出点声?”
顾言深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真的让我“出了声”。直到我筋疲力尽,他才把我捞进怀里,细密地吻着我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微微红肿的唇上,极尽温柔。
“我不想。”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我家宝宝的声音。”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事。” 他抱紧我,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占有欲是强,但不会用牺牲你的羞耻心来满足。”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了江辰屿。
从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有追求者打电话给我,江辰屿就会故意在旁边弄出动静,或者直接拿过电话,用那种方式宣示主权。那时的我太傻,不仅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隐秘的、被他强烈在乎着的窃喜。
可顾言深,他不一样。
他是真的,把我放在了心尖最柔软、最受保护的地方。
“顾言深,”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你怎么……这么好。”
13
顾言深去公司的时候,我就在家接一些私房蛋糕的订单,或者去“遗忘角落”酒馆驻唱。
这期间,江辰屿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反复添加我的微信,我都直接忽略。后来,大概是打听到了我驻唱的地方,他开始出现在酒馆。
他通常一个人来,坐在离舞台不远不近的位置,点一杯酒,然后一整晚,目光就那样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他长得太出众,气质清冷,这样的注视很难不引人注目。
“星姐,又一个被你歌声俘获的。” 乐队的贝斯手小凯挤眉弄眼,“这位质量可太高了,你老公要是知道了,醋坛子不得翻到天上去?”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少来,我老公比他帅多了。”
我没理会江辰屿,专注地弹唱。今晚有人一口气点了十遍《我怀念的》。再次唱起这首歌时,我的心里一片平静,再也没有想哭的冲动。
因为早在三年前,就有人用笨拙却坚定的方式,亲手擦干了我的眼泪,告诉我,不用再怀念过去。
散场时,江辰屿在后台通道拦住了我。
“晚星,能请你喝一杯吗?就当……老同学叙叙旧。”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想了想,有些话,或许说开了也好。于是点点头:“就一杯。”
我们坐在酒馆相对安静的角落。江辰屿抿了一口威士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怀念的意味:“晚星,你以前,总爱窝在我怀里,给我哼这首歌。那时候,你头发上有茉莉花的香味。”
我晃着杯子里的柠檬水,语气平淡:“后来你觉得我唱歌吵,影响你思考,连我跟你说话,你都嫌烦。江辰屿,追着你跑的那些年,真的很累。”
江辰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今天没穿正装,简单的黑色毛衣衬得他有些清瘦,少了些从前的锋利,多了几分落寞。
“你变了。”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金发,红裙,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很耀眼,很自信。你以前在我身边,从来不会这样打扮。”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顾言深……他对你很好,是吗?”
我没否认:“嗯。”
“他一定很爱你。” 江辰屿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你现在……看起来,像个被捧在手心的公主。”
这句话,他说对了。
顾言深的爱,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刚和他在一起时,我身上还带着被上一段感情摧残后的颓靡和自卑,不敢完全敞开心扉。是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叫我“大小姐”,用行动一点点填补我内心的空洞,融化我心上冻结的坚冰。直到我真正相信,我值得被这样宠爱,可以坦然接受,也可以热烈地回应。
我有一下没一搭地转着杯子,不知道江辰屿到底想说什么,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嗯,我也很爱他。”
江辰屿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晚星,这三年……我从来没忘记过你。我总会想起,你每天晚上不管多晚,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等我。想起你睡觉时必须抱着我的胳膊,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想起你一声声叫我‘哥哥’,说‘最喜欢哥哥’……”
这些话,如果是三年前听到,我大概会心痛如绞。可现在,听着这些描述,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陌生。那些事,好像都是上辈子、是另一个叫林晚星的女孩做的。
和顾言深在一起久了,我似乎也学了几分他的毒舌。我放下杯子,淡淡开口:
“哦,那你需要的可能不是老婆,是条听话的狗。”
江辰屿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即浮起更深的痛苦和难堪。他侧过身,面对着我,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挣扎:“晚星,我们之间……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倾身将我揽入怀中,迅速转身,用他的背部挡住了侧方袭来的危险。
“砰——哗啦!”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在耳边炸开。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我的手背,带着浓烈的酒气和……铁锈般的腥甜。
我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血。
江辰屿的血。
“江辰屿!这就是你说的今晚要‘加班’?!” 沈清玥尖利到变形的声音传来。她手里还握着半截碎裂的酒瓶瓶身,脸色扭曲,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是疯狂的嫉妒和恨意。
江辰屿闷哼一声,一手仍护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捂住自己后颈靠下的位置。鲜血顺着他指缝渗出,迅速染红了他黑色毛衣的领口。他蹙着眉,额角渗出冷汗,却先低头问我:“有没有伤到?”
然后,他才缓缓直起身,看向几步之外的沈清玥,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沈清玥!你闹够了没有?!”
你闹够了没有?
林晚星,你闹够了没有。
这句话,和三年前,他发现我砸了相框、推倒我时,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江辰屿身侧,安静地看着被他的怒气震慑、踉跄着后退两步、表情扭曲狼狈的沈清玥,忍不住想:
三年前的我,被最爱的男人这样呵斥时,脸上的表情,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难看至极,绝望透顶?
实在没兴趣再看这对怨偶的互相折磨。我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手背上属于江辰屿的血迹,声音平静无波:
“你们继续,我就不奉陪了。”
“七点前不回家,我老公会着急。”
这句话,我对酒馆的同事、对相熟的朋友说过无数次,是甜蜜的负担,是幸福的约定。此刻脱口而出,我才意识到,对着他们说这些,毫无意义。
“林晚星——!” 沈清玥像是被彻底点燃,她怨恨地瞪着我,眼泪糊了精致的妆容,“你得意什么?!啊?江辰屿围着你转,顾言深也围着你转!你凭什么?!”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被她这一声尖叫彻底引爆。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江辰屿和沈清玥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扬起手,用尽全力,狠狠扇在了沈清玥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相对安静的酒馆角落响起。沈清玥被我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尖叫一声就要扑上来还手,却被一旁的江辰屿死死攥住了手腕。
“这一巴掌,是还你当年在小屋的挑衅。” 我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然后,在江辰屿错愕的目光中,我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甩在了沈清玥另一边脸上。
“这一巴掌,是还你当年在媒体面前,那些‘高知分子’的惺惺作态和污蔑!”
沈清玥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头发散乱,再也没有了平日的高傲优雅。她像疯了一样挣扎,冲着江辰屿哭喊:“江辰屿!你放开我!我才是你老婆!你看着这个贱人打我?!”
江辰屿紧紧扣着她的手腕,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沈清玥沉声道:“沈清玥,这是我们……欠她的。”
这迟来了三年的、廉价而虚伪的“公道”,只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看了一眼时间,离七点只剩五分钟。懒得再跟他们纠缠,我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外跑。
14
我刚推开家门,就撞进一个带着急切气息的怀抱。顾言深像是正要出门,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手怎么了?”
他敏锐地看到我手背上没完全擦干净的一点暗红。
“不是我的血。” 我主动抱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一五一十地把下午在酒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顾言深的脸色,随着我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眼神越来越冷。等我全部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一把将我抱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让我坐在他腿上,双臂紧紧环着我。
“从前你不愿意说,我绝不问,更不会去查。”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和后怕,“但你既然开口跟我说了……晚星,我会去查清楚当年所有的事。我只是……很后悔。”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进我眼里,那里翻涌着清晰的痛楚和懊悔:“后悔没有更早遇见你,更早保护好你。”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难言。
“至于江辰屿那边,” 顾言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管,也别怪我,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好不好,晚星?”
我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他的不安。他怕我对江辰屿还有旧情,怕他的报复会让我难过。
我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语气轻快:“随便你呀,问我做什么?你是我老公,他又不是。”
顾言深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漫开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他捏了捏我的鼻尖,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算我们家大小姐还有点良心。”
几天后,我才隐约明白顾言深说的“做什么”是指什么。因为江辰屿试图联系我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之前,他几乎每天都要换着号码给我发短信,内容无非是忏悔、怀念、以及一些毫无意义的追问。而顾言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些短信内容,每次收到,他就模仿着江辰屿那种故作深沉的语气,声情并茂地念给我听,一边念一边吐槽:
“‘晚星,昨夜又梦到高中时你坐在我自行车后座,裙子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啧,油腻。”
“‘没有你的这三年,我才明白什么是度日如年’——酸,太酸了,我牙疼。”
“‘顾言深能给你的,我也能,甚至更多’——他给你什么了?给你戴绿帽子还是给你全网泼脏水?”
每次都能把我逗得哈哈大笑,那些阴郁的文字带来的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念完,他还会抱着我总结陈词:“看到没,大小姐,这种空洞的小作文对我们晚星一点用都没有。差评!”
我笑着点头。确实,顾言深早就实践出真知了。他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长篇大论的倾诉衷肠,更看重实实在在的行动和陪伴。所以即便偶尔我们闹别扭,他也会直接道歉,然后用更直接、更热烈的“行动”来表达爱意,让我根本没有机会把委屈闷在心里。
顾言深,几乎满足了我对“爱人”这个词所有的幻想。
所以有一天晚上,我躺在他怀里,忽然说:“老公,我们要个孩子吧。”
顾言深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收紧手臂,下巴抵着我头顶,闷声闷气地说:“晚几年吧。我现在……更想过二人世界。”
15
一个月后,当验孕棒上清晰无误地显示出两道红杠时,顾言深的表情堪称精彩。他拿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委屈又控诉:
“林晚星!你就这么想要孩子?!”
我忍着笑,认真点头。我很期待,期待一个流淌着我和他血脉的小生命,期待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完整的家。
顾言深把我按在沙发上,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大男孩,不依不饶:“林晚星,以后,孩子和我,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这个问题简直幼稚得可爱。我故意不说话,眨着眼睛看他。
他急了,低头轻咬了一下我的唇瓣,声音含糊却执拗:“说,选我。林晚星,你说你最爱的永远是我。”
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不安,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现在,安抚眼前这个即将成为爸爸的“大孩子”,似乎更重要。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他,在他唇边轻声说:“选你。顾言深,我永远最爱你。”
他的眉眼这才舒展开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却还要强装严肃:“这还差不多。”
产检一切顺利。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路过一个网红小吃店,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里飘着诱人的香气。我突然就特别想吃,于是很任性地让顾言深去排队。
“大小姐有令,敢不从命?” 顾言深笑着捏了捏我的脸,让我在街边阴凉处的长椅坐下,自己走向了队伍末尾。
我坐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即使穿着简单的休闲装,站在人群里,他依旧挺拔出众,气质卓然。没一会儿,就有好几个年轻女孩红着脸上去搭讪。我看到他礼貌地后退半步,微笑着摆手,然后很自然地抬起左手,指了指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我。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他温柔又坚定地拒绝着外界的诱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心底某个角落被彻底照亮、填满。
顾言深,你就是林晚星的全世界,是比十六岁时那个虚幻的承诺,更真实、更温暖、更牢固的全世界。
“晚星?”
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转头,看到了江辰屿。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些,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的气息。只有看到我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才掠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我下意识地,学着刚才顾言深的样子,礼貌而疏离地后退了半步,手轻轻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嗯,有事?”
江辰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干涩:
“我……和沈清玥离婚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他的婚姻状况,早已与我无关。
“不是因为你。” 江辰屿立刻补充,像是怕我误会,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是因为……我发现,沈清玥她,永远不可能像你以前那样……全心全意地依赖我、信任我,满心满眼只有我。她太聪明,太独立,也太……算计了。我累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眼神骤然一缩,声音更哑:“我只是觉得……她始终没有我的晚星……可爱。”
我的晚星。
这个久违的、充满占有意味的称呼,让我微微蹙眉。我摸了摸小腹,那里正孕育着我和顾言深爱的结晶。我抬起眼,看着江辰屿,语气清晰而平静:
“江辰屿,我怀孕了。”
他像是被重锤击中,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所以,” 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坚定,“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现在,过得非常幸福。”
江辰屿垂着头,肩膀垮了下去。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好。”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忽然又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晚星,离婚那天……你去医院,是不是因为……”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接了下去:
“是。我怀孕了。你的孩子。”
“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我打掉了。那天,是你和沈清玥结婚的日子。”
“江辰屿,你给她的那场婚礼……比我想象中,你曾经许诺要给我的,要盛大得多,也完美得多。”
身后传来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吸气声。
我最后说:“别再把你的不甘和执念,错当成深情。江辰屿,你其实,没那么爱我。”
说完,我不再停留,朝着已经买好小吃、正大步朝我走来的顾言深走去。
阳光刺眼,我却只觉得温暖。身后那道凝滞的、痛苦的目光,再也无法在我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16
我安心在家养胎。婆婆,那个曾经一年到头满世界飞、追求自由和艺术的时髦女士,果断放弃了她所有的旅行计划,搬来和我们同住,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煲汤做饭,陪我聊天散步,生怕我有一点点不开心。
全家人都紧张得不得了,尤其是顾言深。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下班回家。晚上躺在我身边,手轻轻覆在我小腹上,嘴里却嘀嘀咕咕地“教训”还没出世的小家伙:“小东西,出来别跟我抢妈妈啊,不然爸爸揍你屁股。” 幼稚得让人发笑。
日子平静而甜蜜。直到有一天下午,我正窝在沙发里追剧,门铃响了。
婆婆在厨房忙,我以为是顾言深提前回来,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我十年未见、也十年未联系的亲生母亲苏婉。
她老了。即使精心打扮过,眼角的皱纹和眼神里的沧桑也无法掩饰。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另一只手,捧着一大束新鲜的白弗朗。
看到我,她局促地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
“晚星……妈妈……妈妈听说你怀孕了,给你炖了点汤……”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宽敞明亮的客厅,又迅速移开,声音更低:“小恩……就是你弟弟,他爸爸的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听说你先生……能不能……”
小恩。她后来和沈清玥爸爸生的儿子,她的心头肉。
我看着她手中那束洁白无瑕、曾经被她视作最爱的白弗朗,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荒谬。
我轻轻笑了笑,声音平静无波:
“妈,我其实,从来都不喜欢白弗朗。”
她猛地抬头,愣住了。
“以前喜欢,是因为你说你喜欢。”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我爸爸一样,最喜欢的,从来都是红玫瑰。”
十几年前她没有带走我,也没有带走那束我冒雨买来、想要送给她的白弗朗。如今,这迟到了十几年的花终于送到我手上,可我的心,早已不再需要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关火的声音,和她带着笑意的呼唤:“宝宝,汤好了,快过来趁热喝!你最爱的玉米排骨汤!”
我立刻转身,冲着厨房方向,用从未有过的、清脆而亲昵的声音应道:“来了!妈妈!”
然后,我在亲生母亲苏婉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中,轻轻关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过去所有的亏欠、遗憾、伤害,都随着这声关门的轻响,被永久地锁在了门外。再也,与我无关。
晚上,我早早回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听到门外传来婆婆压低了的声音,带着心疼:
“言深,晚星今天下午心情好像不太好,你进去好好哄哄……妈妈看着心疼,又不敢多问……”
我坐在床边,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被厚重温暖的爱意包裹、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动。
顾言深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如火如荼的红玫瑰。浓郁的花香瞬间盈满房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已经起身,扑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把眼泪蹭在他昂贵的衬衫上。
“顾言深!” 我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在他胸口喊,“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
头顶传来他低沉愉悦的笑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放下花,用力回抱住我,大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不容易啊,” 他戏谑地说,声音里却满是宠溺,“总算听到我们家大小姐说‘谢谢’了。”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顾言深真的把我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了。在他面前,我可以是最真实的自己,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肆无忌惮地索取爱,因为他总会给我更多。
“顾言深,你听到妈妈刚才……” 我想说婆婆的担忧。
他却低头,用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堵住了我所有的话。
“老婆,” 一吻结束,他捧着我的脸,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我和那束热烈的红玫瑰,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用说。”
“亲亲我就行了。”
窗外,月色温柔,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窗内,他怀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独一无二的玫瑰,看着她在爱与呵护中重新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发自内心地,微笑了。
他庆幸。
庆幸自己最终,还是把这株曾被风雨摧折、濒临枯萎的红玫瑰,小心翼翼地移栽到了最肥沃的土壤,用最赤诚的爱意浇灌,让她重新活了过来,并且,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艳、都要耀眼。
林晚星,本就该如此鲜活,如此夺目。
林晚星,顾言深最爱你。
你应该是知道的,对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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