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贺明宇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竞舟,老板说你的奖励不一样,我特意帮你争取的——比两千块有分量多了。」

办公室里七八个同事都在看着。

有人捂着嘴笑。

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头一回收到「感谢信」当奖金。

三个月前那个没人敢接的烂尾项目,是我一行一行代码救回来的。

验收会上,贺明宇站C位领掌声,我坐角落做会议记录。

我以为这封信是今天最后的羞辱。

直到行政匆匆跑来,说还有一封我的挂号信——

我拆开,看见那个落款的瞬间,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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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在公司茶水间泡泡面。

老坛酸菜味儿,六块五一桶,便利店货架最底层的那种。

热水冲下去,酸菜味儿飘起来,胃先叫了一声。

中午那顿没吃,下午开会,晚上改方案,一直拖到现在。

手机亮了,是老婆发的消息:「孩子睡了,你吃了吗?」

我刚要回,工作群闪了。

贺明宇发了张照片。

包厢,红木桌,茅台,甲方三个领导陪坐,他居中,笑得春风满面。

配文是:「项目攻坚阶段,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的付出!大家再加把劲!」

底下刷刷点赞。

「贺总辛苦了!」

「贺总威武!」

「有贺总带队,项目稳了!」

我看着那些回复,又看了看手里的泡面。

塑料叉子戳进去,酸菜软塌塌的,面饼还没完全泡开。

三十四岁,技术经理,老婆上个月刚生了二胎,房贷还有二十三年。

我不是不想体面,是体面不起。

工位上那几本老旧的专业书,扉页有人用钢笔写过一行字。

字迹苍劲有力,像刻上去的。

我有时候会翻开看看,然后再合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谁。

02

烂尾项目的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两点,会议室坐了一屋子人,空调开得很足,但没人觉得凉快。

这项目原本是隔壁组在做,做了大半年,核心人员跑了俩,进度稀烂。

甲方上周发了最后通牒:三个月内交不出来,违约金两百万,后续合作全部终止。

两百万。

够公司肉疼小半年的。

老板铁青着脸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能接?」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这种项目谁敢接?

前任项目经理已经背着骂名离职了,接盘的人干好了是「收拾烂摊子」,干砸了是「能力不行」。

怎么都不落好。

沉默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我数着墙上的时钟,秒针走了一百二十下。

然后贺明宇站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凝重又诚恳,像电视剧里主动请缨的将军:「老板,我来吧。」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他。

「关键时刻,咱们不能退缩,」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个项目我接了。」

老板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好,有担当。」

我当时还在想,这人挺有种的。

敢在这时候站出来,起码是条汉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竞舟。」

他笑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技术这块你最专业,整个公司没人比你更懂这套系统的底层架构。」

我愣了一下。

「我来负责协调资源、对接甲方,核心技术就拜托你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一起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冲锋的。」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生疼。

「当然了,」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有困难,也可以说。」

全场都在看我。

老板在看我。

那些刚才沉默的同事在看我。

我能说什么?

说我不行?说我不想干?

老婆下个月预产期,公司上周刚传出优化的风声,我要是这时候推三阻四……

我咽了口唾沫:「行。」

贺明宇的笑容更灿烂了:「就知道竞舟靠谱!」

散会后,老同事老周路过我工位,脚步顿了顿。

他压低声音:「老方,你又接盘了。」

我苦笑:「不接能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挺着肚子给我热饭。

她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接了个项目。」

「什么项目?」

「一个……挺重要的项目。」

她没再问,把排骨夹到我碗里:「那你要注意身体。」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敢看她的眼睛。

03

接下来三周,我几乎住在公司。

原来那套代码,说是烂摊子都抬举它了。

文档缺失,注释全无,逻辑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

我一行一行捋,一个模块一个模块拆。

白天要开会、要对接、要扯皮,真正能静下心写代码的,只有晚上。

十点以后,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灭了,我的工位是最后亮着的那一盏。

凌晨两点,三点,有时候四点。

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第三周的周末,我终于把核心技术方案写完了。

四十七页。

每一个模块,每一条数据流,每一个异常处理,都抠过三遍以上。

周日晚上十一点,我把方案发给贺明宇:「贺总,方案完成了,甲方那边可以约时间汇报了。」

他秒回:「收到!辛苦了兄弟!周一我就约!」

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见项目验收了,老板在台上表扬,点了我的名字。

周一早上九点,我照常到公司。

打开邮箱,看到了甲方发来的会议邀请,下午两点汇报。

我顺手点开了邮件附件,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发的那版方案。

是那版。

但封面变了。

原本写着「核心技术方案——方竞舟」的地方,变成了一行新的字:「华腾科技·贺明宇团队」。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

在任何地方都没有。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一遍。

没看错。

心跳突然加速,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我站起来,去找他。

贺明宇在茶水间,正往杯子里倒热水,咖啡的香味飘出来。

看见我来了,他抬起头,笑着招招手:「竞舟,来得正好,下午的汇报你准备一下,PPT我让小张做了,你把技术部分再过一遍。」

「方案的署名……」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哦那个,」他用勺子搅着咖啡,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团队成果当然署团队的名嘛。」

「可是——」

「竞舟,」他打断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团队核心,这个大家都知道。但对外嘛,口径要统一,这样显得咱们有组织有战斗力,你说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

「放心,」他的笑容真诚极了,「功劳我心里有数,老板那边我也会提的。」

他说完,端着咖啡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想反驳,但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他说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有道理。

团队成果,统一口径,组织战斗力。

可为什么我三周没睡好觉写出来的东西,就这么变成了「贺明宇团队」的成果?

那天下午的汇报会,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04

下午两点,甲方总部会议室。

来了七八个人,技术部、项目管理部,还有一个分管副总。

贺明宇穿了件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口平整,袖口的扣子亮闪闪的。

他站在投影幕前,激光笔在手里转来转去,神采奕奕。

我坐在角落,电脑连着投影仪,负责翻页。

「各位领导好,今天由我来汇报这次的核心技术方案……」

他讲得真好。

「系统性重构」「模块化迭代」「创新性解决方案」——这些词我写方案的时候一个都没用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好听。

甲方的人频频点头,那个副总还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句。

我坐在下面听,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讲到第三部分数据处理模块的时候,甲方技术部的负责人突然开口:「等一下,这个数据清洗的逻辑,能展开说说吗?」

他推了推眼镜:「为什么不用常规的ETL流程?」

贺明宇的激光笔顿了一下。

我太清楚这个问题了——常规ETL方案我试过,根本跑不动他们那套老旧的数据库系统,响应时间超标三倍。我熬了两个通宵,试了四种方法,最后才找到一个能兼容的路子。

「这个问题很好,」贺明宇笑着转过头,「涉及到一些技术细节,让我们的核心骨干方竞舟来补充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打开备注文档,花了五分钟把原理讲清楚。

甲方那个技术负责人听得很认真。

等我说完,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讲得很清楚,」他说,「这个方案设计得很巧妙。」

他是对我说的,不是对贺明宇。

贺明宇立刻接过话:「这就是我带团队的风格,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竞舟是我们组的技术核心,很多攻坚都是他在一线解决的——当然,这也是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说得情真意切。

甲方那个副总点头:「贺经理很会用人。」

「哪里哪里,」贺明宇谦虚地笑,「团队给力,团队给力。」

散会后,那个技术负责人单独喊住我。

「方工,」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加个微信,有空聊聊。」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周远航,华辰工程集团下属企业,技术总监。

我没多想,点头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05

接下来两个月,这种事反复发生。

甲方有技术问题,找我。

凌晨服务器报警,找我。

方案要改第七版第八版,还是找我。

但所有对外的邮件、汇报、周报,署名永远是「贺明宇团队」。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抄送列表的最后一行。

有一次老婆翻到我的工作群,问我:「这个贺明宇是谁?怎么天天发项目进展,搞得跟他一个人在干似的?」

我说:「我领导。」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验收前两周,出了个大问题。

核心模块的测试数据跑出来,精度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甲方的要求是误差不超过零点一。

超了就是不合格,三个月白干。

贺明宇急了,当晚八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竞舟,出大事了,这精度过不了,甲方明天要来复测——」

「我知道了,」我说,「我去公司看看。」

那天晚上老婆刚哄睡小的,大的又发烧,她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

但我还是去了。

我没办法不去。

在公司待了一整夜。

把代码翻了个底朝天,从数据入口查到出口,从主流程查到每一个分支。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找到了问题。

数据源那边有个时间戳字段的格式不统一,导致清洗的时候丢了一部分精度。

我写了个补丁,重新跑了一遍测试。

误差零点零八。

合格了。

五点,我把结果截图发给贺明宇。

他秒回——这人睡那么晚居然还没睡:「牛!就知道你行!兄弟!」

后面是一串大拇指和鼓掌。

六点,他在项目群里发:「经过团队连夜攻坚,精度问题已解决!感谢各位的付出!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

配图是我的测试截图。

群里又是一片赞。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天蒙蒙亮了,早班的清洁阿姨推着车路过,玻璃门嘎吱响了一声。

七点,我回家。

老婆一宿没睡好,眼圈青黑,正抱着孩子喂奶。

看见我回来,她抬头:「搞定了?」

「搞定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喂奶。

过了一会儿,她说:「孩子昨晚烧到三十九度,我一个人带他去的医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她说,「退烧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验收前一天晚上,贺明宇发来微信:「竞舟,明天验收你早点到,帮我准备一下会议材料,座签、席卡、签到表那些,行政那边人手不够。」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回了一个字:「好。」

06

验收那天,贺明宇穿了套新西装。

深灰色,收腰款,领带是酒红色的,打着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迎接每一位甲方领导。

握手,微笑,寒暄,让座,倒茶。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我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签到表、会议议程、录音笔,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验收很顺利。

甲方逐项确认,技术指标全部达标,项目负责人当场签字盖章。

我们老板也来了,穿了件平时不怎么穿的西装,满脸红光。

他和甲方副总握手合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然后他发言了。

「这个项目能顺利交付,贺明宇同志带领团队付出了巨大努力,」他拍着贺明宇的肩膀,「三个月啃下硬骨头,不容易啊。」

贺明宇站起来,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主要是团队给力,甲方支持,老板指导有方。」

全场鼓掌。

我也鼓了。

手拍得很用力,拍到发麻。

散会后,老板让项目组的人留下来。

「这次项目干得漂亮,」他环顾一圈,「公司决定奖励项目组成员,每人两千块。」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笑。

两千块,不多,但起码是个态度。

我心想,两千就两千吧,能给孩子买箱奶粉。

然后老板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

「竞舟的奖励不太一样,」他说,「让贺总单独跟你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有人挑眉。

有人交换眼神。

有人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贺明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笑容满面:「竞舟,放心,你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

我点了点头:「谢谢贺总。」

还能说什么呢?

07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有人路过我身边,拍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

那种眼神我懂。

同情,但帮不上忙。

贺明宇没走,他示意我等一下。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白色的,A4大小,公司的标准信封,右上角印着华腾科技的logo。

「竞舟,」他把信封递给我,声音郑重,「这是你的奖励。」

还有三四个同事没走,都在旁边看着。

我接过信封,感觉很轻。

纸片一样轻。

「我跟老板争取了很久,」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感谢信这东西,比两千块有分量多了。以后评优评先、升职加薪,这都是硬材料。」

他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种长辈鼓励晚辈的姿态。

旁边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然后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两千块没有,给一张纸。

三个月。

无数个通宵。

老婆一个人带着发烧的孩子去医院。

换来一张纸。

「竞舟,别嫌少啊,」贺明宇还在笑,「心意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拿着信封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哎,竞舟,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回头。

走到工位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

白色信封,公司logo,轻飘飘的。

我没拆。

不想拆。

就在这时候,行政小刘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个信封。

「方经理,」她气喘吁吁的,「还有你一封信,挂号的,刚才在前台漏拿了,不好意思啊!」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这个信封不一样。

牛皮纸,比公司那个小一号,没有任何logo。

收件地址是手写的。

字迹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都带着筋骨,一看就是上了年纪、长年拿笔的人写的。

右下角贴着邮戳,寄出地是北京。

我翻到背面,没有寄件单位,只有一个手写的寄件人名字。

墨水晕染了一点,有点模糊,但还是能认出来。

那名字看着有点眼熟,但我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北京寄来的?」

贺明宇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歪头看着那个信封,「谁啊?」

我没理他,撕开封口。

手指触到里面那张纸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厚,硬,带着一种很正式的质感。

不是普通的信纸。

我把纸抽出来,展开。

最上面一行红色的字,跳进眼睛里。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三遍。

没看错。

心跳开始加速,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视线往下移,滑过正文的每一行字,最后落在最下面。

落款。

那个名字。

那个我十二年没见过、却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抖。

控制不住地抖。

「怎么了?」贺明宇凑近了一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脸色这么难看?写的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我看了他三秒钟。

不知道是我的眼神有什么变化,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慢慢消失了。

「竞舟?」他的声音有点不确定了。

我没说话。

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我没让他看见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