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太亮了。
光打在傅美琪的婚纱上,白得刺眼。她笑着,仰头看着身边那个男人。罗俊楠,她的初恋,现在的新郎。司仪正在说什么“跨越时光重逢”的漂亮话。
戒指盒已经打开。
钻石在灯光下转着冷冰冰的光。罗俊楠伸出手,要去拿那枚男戒。傅美琪的指尖微微发颤,是激动。
就在这时,侧门被猛地撞开。
胡桂珍——我的前岳母,傅美琪的母亲——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得像糊墙的石灰。
“别结了!”
她声音劈了,尖利地划破婚礼进行曲。
所有宾客都转过头。傅美琪的笑容僵在脸上。罗俊楠的手停在半空。
胡桂珍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女儿。
“美琪……你名下,你名下的钱,那一千万……全被冻住了!”
她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法院来的通知……钦明,是钦明申请冻结的!”
音乐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里,傅美琪手里那枚女戒,“叮”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滚了好远。
01
机场的广播在头顶嗡嗡响。
傅美琪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低头划着手机屏幕。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羊绒衫。头发新烫过,卷曲的弧度很精致。
“落地给我发个消息。”她说,眼睛没抬。
我说好。
她又说:“这次去多久来着?”
“合同纠纷,扯皮的事。顺利的话两周,不顺利……”我顿了顿,“可能得二十天。”
傅美琪终于抬起头。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陌生人。
“二十天呢。”她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够改变很多事了。”
我当时没细想这句话。
后来无数次,我在酒店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掰开了揉碎了想。每个字都像针,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进去了。”她朝安检口扬扬下巴。
我点点头,拉起行李箱。轮子滑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的滚动声。走了几步,我回头。
傅美琪已经转身往出口去了。风衣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没有回头。
我们的婚姻走到第七年。像大多数中年夫妻一样,日子过成了日历上一个个被划掉的格子。早上出门,晚上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话越来越少。
不是没有过好时候。
刚结婚那两年,她也曾在我出差前帮我收拾行李,把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偷偷塞进手写的纸条。那时她眼睛里有光。
现在没了。
我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手机震动,是分公司负责人老赵发来的语音。
“彭总,对方咬死要赔三百万,不然就法庭见。材料我发您邮箱了,漏洞……确实有。”
我揉着太阳穴,回了个“知道了”。
起飞前,我给傅美琪发了条微信:“我登机了。”
她没回。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开机,手机安静得像坏了。没有未读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塞进兜里。
老赵在出口等着,一脸愁苦。
“对方律师很难缠。”
“先去酒店。”我说,“材料带齐,晚上碰。”
车往市区开。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我忽然想起出门前,傅美琪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涂口红。
是那种很艳的红色,她平时很少用。
我问她要出门?
她说嗯,晚上有同学聚会。
现在想起来,她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
酒店房间在二十八层。放下行李,我拉开窗帘。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像发光的河。我拿出手机,点开傅美琪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一篇鸡汤文章,标题叫《女人,别在婚姻里丢了自己》。
下面有几个共同朋友的点赞和评论。
其中一个评论来自“罗俊楠”:说得对,你值得更好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
罗俊楠。傅美琪的大学男友,毕业时分手,听说后来去了南方发展。去年同学聚会后,傅美琪提过一次,说罗俊楠回来了,自己开了家公司。
我当时在回邮件,随口问做什么的。
她说不太清楚,好像是什么咨询服务。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我还是退出了朋友圈。也许只是普通评论。我这样告诉自己。
晚上和老赵他们开会到十一点。
合同漏洞比想象中多,对方显然是老手,挖好了坑等着。我一支接一支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明天上午去对方公司。”我说,“面对面谈。”
散会后,我站在窗前抽烟。夜色很深,远处有霓虹灯在闪。我想给傅美琪打个电话。
拨号音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背景音很吵,有音乐,有人笑。
“喂?”傅美琪的声音,带着微醺的含糊。
“是我。”我说。
“哦,你在酒店了?”
“嗯。你那边很吵。”
“在外面吃饭。”她说,语气轻快,“和几个老同学。对了,罗俊楠也在,他公司就在这边,听说你来了,还说要不要一起坐坐。”
我喉咙发紧。
“不用了,我这边事多。”
“也是。”傅美琪笑了声,“那你忙吧,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忙音滴滴响。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疲惫,眼角有细纹。三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八。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梦半醒间,总听见电话里背景的笑声,还有傅美琪那句轻快的“罗俊楠也在”。
02
谈判进行得像钝刀子割肉。
对方公司派来的副总姓陈,五十出头,笑眯眯的,说话却句句带刺。老赵几次差点拍桌子,被我按住了。
“三百万赔偿,没得谈。”陈总靠在椅背上,“或者,我们法庭见。不过彭总,真上了法庭,可就不止这个数了。”
我盯着合同附件里那个模糊的印章。
“这个章,不是我们盖的。”
“白纸黑字。”陈总摊手,“要不,彭总回去问问自家财务?或者……问问家里?”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慢,眼睛看着我。
我心里一沉。
中午休息,我一个人走到楼梯间抽烟。手机震动,是母亲丁秀娟发来的语音。
“钦明啊,美琪这几天是不是挺忙的?我昨天去你们家送饺子,按半天门铃没人应。”
我按着语音键,想说她可能出门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妈,我出差呢,可能她有事吧。饺子你留着吃,别老往我们这儿跑。”
母亲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注意身体的话。挂断后,我翻看手机。和傅美琪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我登机时那条“我登机了”。
她一直没回。
下午继续谈判,毫无进展。晚上回酒店,我累得倒头就睡。半夜两点,被手机震醒。
是共同朋友李薇发来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一群人举杯。正中是傅美琪,穿着黑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她旁边坐着罗俊楠,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配文:“老同学聚会就是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给李薇发了条微信:“玩得挺嗨啊。”
李薇很快回了个尴尬的表情:“彭哥你还没睡啊……那个,就是普通聚会。”
“罗俊楠常参加你们聚会?”
“最近……是挺频繁的。”李薇打字有点慢,“彭哥,你别多想,美琪就是爱热闹。”
我没再回。
多想。这个词真有意思。当丈夫的看见妻子和前任频繁同框,算是多想吗?
第二天谈判间隙,我给公司财务主管魏玉萍打了电话。
“魏姐,去年十月和广晟的那份合同,印章流程你查一下。”
魏玉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彭总,那份合同……我记得当时是傅总拿过来让我盖章的。”
傅总,指的是傅美琪。她在公司挂了个副总经理的闲职,平时不管事,但偶尔会来。
“她拿去的?”
“嗯。”魏玉萍声音压低了些,“那天您在外面开会,傅总说您交代过的,急用章。我就……我就盖了。”
我握紧手机。
“合同内容你看了吗?”
“扫了一眼,就是普通的咨询服务协议,金额也不大,八十万。”魏玉萍顿了顿,“不过后来走款的时候,我发现收款方不是广晟,是个没听过的公司。我问傅总,她说广晟委托的第三方,正常。”
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了。
“那个公司叫什么?”
“我想想……叫‘俊达咨询’。”魏玉萍说,“工商信息我后来查过,刚注册不久,法人姓罗。”
姓罗。
我闭上眼睛。
“魏姐,”我声音有点哑,“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我明白。”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像眼泪。
老赵敲门进来,说对方同意明天最后谈一次。
“陈总松口了,说如果能找到合同造假的证据,赔偿可以减半。”
我点点头。
“你继续跟进。”我说,“我可能得提前回去一趟。”
老赵一愣:“这边还没完……”
“家里有事。”我说。
03
我没告诉傅美琪我要提前回去。
第三天下午的谈判,我心不在焉。陈总那些咄咄逼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魏玉萍说的“俊达咨询”,法人姓罗。
散会后,我订了最近一班航班。
晚上九点落地。机场到家四十分钟车程,我开得很快。小区地下车库,我那固定车位旁,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奔驰。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但我记下了车牌。
电梯上行时,我心里莫名地慌。手指在钥匙串里摸索,金属的凉意传到指尖。
开门,玄关灯亮着。
家里很安静。客厅收拾得整齐,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傅美琪喜欢的白茶味。我放下行李,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半。
常穿的那几件大衣不见了,常用的那个行李箱也没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还在,但首饰盒里空了。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
我们的结婚证还在,红封皮有些旧了。压在下面的,是一个白色信封。
没封口。
我抽出来。
是离婚协议,她已经签了字。
日期是三天前。
附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娟秀的字:“钦明,感情已经没了,分开对彼此都好。我找到了真正想要的生活,你也保重。美琪。”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纸的边缘很锋利,割得指腹生疼。我忽然想起机场分别时她说的那句话。
“二十天呢,够改变很多事了。”
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客厅传来开门声。我走出去。傅美琪正弯腰换鞋,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提前处理完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她直起身,手里拎着个购物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米色风衣,里面换了件酒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耳环是新买的,碎钻闪闪发光。
“哦。”她避开我的视线,“吃饭了吗?”
“吃了。”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这个,解释一下。”
傅美琪脸色变了变。
她放下袋子,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三米距离,像隔着一道鸿沟。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说,“就是字面意思。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拖着对谁都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
“你决定要离婚。”
傅美琪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我很熟悉,她紧张或撒谎时会这样。
“有一阵子了。”她说,“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罗俊楠是你找到的‘合适机会’吗?”
她猛地抬头:“你查我?”
“需要查吗?”我指着协议,“三天前签的字,这么急。外面那辆奔驰,是他的吧?”
傅美琪脸色白了又红。
“是又怎样?”她声音提高了,“我和俊楠是真心相爱!当年要不是他家出事,我们根本不会分开!现在他回来了,我们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为什么要错过?”
“所以你就转移公司财产?”我说。
空气凝固了。
傅美琪眼睛瞪大,嘴唇颤了颤:“你……你说什么?”
“俊达咨询。”我盯着她,“去年十月那份合同,八十万。今年三月还有两笔,分别是两百万和三百万。都是你拿去让魏玉萍盖章的。”
她站起来,声音发尖:“那是正常业务往来!”
“收款方是罗俊楠的公司。”
“那是合作!”傅美琪胸口起伏,“俊楠的公司有资质,帮我们做咨询服务,怎么了?”
“咨询了什么?”我问,“合同在哪?报告在哪?”
她不说话了。
眼神飘忽,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反正钱已经付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除了这五百八十万,还有别的吗?”
“没有!”
她说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我点点头,拿起那份离婚协议:“这协议,我不会签。”
“彭钦明!”傅美琪急了,“你别太过分!感情没了就是没了,你拖着有意思吗?”
“感情没了,可以谈。”我说,“但钱的事,得说清楚。”
她冷笑:“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钱。”
“那是我公司,我的员工要吃饭。”
“你的公司?”傅美琪眼睛红了,“当初创业,我也投了钱!我也付出了青春!现在公司做大了,我拿点钱怎么了?”
“拿点钱?”我笑了,“傅美琪,你管这叫‘拿点钱’?”
“我不想跟你吵。”她抓起包,“协议你慢慢看,想好了联系我律师。这房子归你,我不要。我只要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是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灯光下,她脸上的妆有点花。
“自由。”她说,“还有爱情。”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里,听着电梯下行声。茶几上那张便签纸被穿堂风吹到地上,飘了两下,落在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找到了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慢慢把纸揉成一团。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书房,打开公司财务系统。权限还在,我一笔一笔查近一年的支出。越查心越凉。
除了魏玉萍说的那三笔,还有七八笔小额支出,名义都是“咨询服务”、“市场调研”,收款方五花八门,但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控股公司。
而那个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罗俊楠的名字。
天快亮时,我拨通了唐宏博的电话。
唐宏博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公司法律顾问。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背景音安静,他应该还在睡觉。
“老唐,出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唐宏博问。
“家。”
“等着,我马上过来。”
四十分钟后,唐宏博按响门铃。他提了公文包,眼镜后的眼睛很清醒,显然在路上已经理清了思路。
“账目带了吗?”
我把打印出来的流水递给他。
唐宏博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合同,傅美琪都以公司名义签的?”
“章是她让魏玉萍盖的。”
“但法人是你。”唐宏博抬头,“如果这些钱追不回来,公司要背债。而且……”他指着其中几笔,“金额加起来不小了,够立案标准。”
我点了支烟。
“她现在要离婚,协议里财产分割怎么写?”
“我还没细看。”我把协议推过去。
唐宏博快速浏览,忽然冷笑一声:“有意思。她主动放弃房产和车,只要存款和理财。你的存款有多少?”
“活期一百来万,理财……大概三四百万。”
“加起来五百万。”唐宏博指着流水单,“她转移走的,至少是这个数。现在又想要你手里的现金,两头吃。”
烟灰掉在桌上。
“能追回来吗?”
“难。”唐宏博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些合同做得像模像样,有章有签字。除非能证明她和罗俊楠串通,虚构业务转移资产。”
“怎么证明?”
“查资金最终去向。”唐宏博说,“还有,他们这么急离婚结婚,不正常。我怀疑罗俊楠那边需要钱,傅美琪在帮他套现。”
窗外天色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的妻子正在别人怀里醒来。
“老唐,”我说,“帮我两件事。第一,查清楚所有钱的去向。第二,盯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步动作。”
唐宏博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签离婚协议?”
“拖。”我说,“拖到我们拿到证据。”
“那她会起诉离婚。”
“让她起诉。”我掐灭烟,“诉讼期间财产冻结,她一分钱都动不了。”
唐宏博看了我一会儿。
“钦明,”他声音轻了些,“感情上……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
好不好?心脏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但疼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先去公司。”我站起来,“找魏玉萍,把当初所有经她手的合同原件找出来。”
上午九点,公司。
魏玉萍看见我时,眼神躲闪。我把她叫进会议室,关上门。
“魏姐,你别紧张。”我说,“我知道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现在我需要你帮我。”
魏玉萍眼睛红了。
“彭总,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傅总说您同意的,我就……”
“我不怪你。”我说,“你把所有她经手的合同,不管大小,全部找出来。还有,当时有没有聊天记录?邮件?任何能证明她指示你盖章的证据。”
魏玉萍想了想:“微信记录可能还有,我回去翻翻。”
“尽快。”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彭总,傅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七年婚姻,抵不过旧情人回头。公司从零做起时,她也曾陪我熬夜对账,吃泡面当晚餐。现在日子好了,她却要把家底掏空,跟别人走。
中午,唐宏博发来消息。
“查到一个新情况。罗俊楠的公司半年前开始亏损严重,欠了银行几百万贷款,下个月到期。他最近在到处筹钱。”
我看着那条消息。
所以,是救急。傅美琪在救她的初恋。
下午,傅美琪的律师打来电话。姓周,声音刻板:“彭先生,关于离婚协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有些条款需要修改。”
“哪些条款?”
“财产分割部分。”我说,“我需要时间清点共同财产。”
周律师顿了顿:“傅女士希望尽快办理。如果协议不成,我们会向法院提起诉讼。”
“那就诉讼吧。”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彭先生,诉讼耗时耗力,对双方都不好。”
“没关系。”我说,“我有的是时间。”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公司在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往下看,街道上车流如织。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悲欢离合。
我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笔。
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钦明吗?”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小心,“我是胡阿姨。”
胡桂珍。傅美琪的母亲。
“阿姨。”我应道。
“那个……美琪跟你提离婚的事,我知道了。”胡桂珍声音有点急,“这孩子太冲动!我骂她了,可她不听……钦明,你们七年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阿姨,”我打断她,“不是我不想好好说。”
“我知道,我知道。”胡桂珍叹气,“美琪是被那个罗俊楠迷昏头了!当年他俩分手,那小子一声不吭跑南方去了,美琪哭了多久你知道吗?现在回来装深情,还不是看上你的钱!”
我没说话。
胡桂珍压低声音:“钦明,你听阿姨一句,千万别签协议!拖着她!等她想明白了,会回来的。”
“阿姨,”我说,“她不会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05
接下来三天,我像台机器一样运转。
白天在公司查账,晚上和唐宏博碰头分析。证据链一点一点补全,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击致命的证据。
第四天下午,魏玉萍红着眼睛来找我。
“彭总,我找到了。”
她递过来一个旧手机。“以前的工作号,微信没退。您看。”
聊天记录是去年九月的。
傅美琪:“魏姐,这份合同急用,下午要盖章。”
魏玉萍:“傅总,这收款公司不是合同上的啊。”
傅美琪:“对方换了个关联公司,没事,你盖就行。彭总知道的。”
魏玉萍:“要不要跟彭总确认下?”
傅美琪:“他在开会,别打扰了。快盖章吧,我等着用。”
后面还有好几段类似的对话。
我把记录截屏,转发给唐宏博。他很快回电话:“这个很有用。能证明她冒充你的指示。”
“但还不能直接证明她和罗俊楠串通。”
“所以我们要等。”唐宏博说,“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来得很快。
当天晚上,我就从李薇的朋友圈看到了。九宫格照片,傅美琪和罗俊楠在试婚纱。她穿着抹胸款,头纱垂到腰际,对着镜子笑。
罗俊楠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配文:“陪闺蜜选婚纱,幸福溢出屏幕!恭喜美琪和俊楠,兜兜转转还是你❤️”
下面一堆祝福评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唐宏博发来消息:“他们订了酒店,半个月后办婚礼。傅美琪昨天去做了财产公证,把她名下所有存款和理财都转成了婚前财产。”
“多少钱?”
“目前能查到的,大概八百万。加上之前转移的五百多万,一千三百多万。”唐宏博停顿,“而且,她今天去申请了离婚诉讼。”
该来的总会来。
我回:“按计划进行。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她名下所有资产。”
“理由?”
“涉嫌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损害公司利益。”我打字,“证据够吗?”
“够了。”唐宏博说,“我明天就去法院。”
第二天,我去了母亲那儿。
丁秀娟住在老城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看见我,眼圈就红了。
“美琪她……真跟别人好了?”
母亲抹眼泪:“造孽啊……当初你们结婚,她妈还说找到你是美琪的福气。这才几年,怎么就……”
“妈,别哭。”我坐下来,“是我不够好。”
“胡说!”母亲急了,“你哪儿不好?公司做得这么大,对她更是没话说!去年她妈住院,你跑前跑后,花多少钱都不吭声。她呢?她妈出院第二天她就飞去海南旅游!”
我苦笑。
原来这些细节,母亲都记得。
“离就离吧。”母亲握住我的手,“这种女人,咱不要了。但钱不能便宜他们!那是你辛辛苦苦挣的,凭什么给她拿去养野男人?”
“我正在处理。”
“需要妈做什么,你说。”
我摇摇头。六十多岁的老人,不该卷进这些糟心事。
离开时,母亲送到楼下。她忽然说:“对了,上周我碰见胡桂珍了。她拉着我哭,说对不起你,没教好女儿。”
我脚步顿了顿。
“她还说,美琪像鬼迷心窍一样,把家里给她买的金镯子都卖了,说要凑钱给罗俊楠还债。”母亲叹气,“那镯子是你姥姥传给我的,我给了她……她怎么就舍得?”
风有点凉。
我抱了抱母亲:“镯子我再给您买。”
“不是镯子的事。”母亲声音哽咽,“是她没心。”
是啊,没心。
开车回公司路上,等红灯时,我看见街边婚纱店的橱窗。模特穿着白纱,笑容标准。我想起很多年前,傅美琪试婚纱的样子。
那时她转着圈,裙摆像盛开的花。
她问:“钦明,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说:“那就要这件。贵是贵了点,但一辈子就一次。”
一辈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把婚纱店甩在后视镜里。
到公司时,唐宏博已经在等我。
“申请提交了。”他说,“但法院需要时间审查。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
“他们的婚礼在十天后。”
“来得及。”唐宏博推了推眼镜,“不过钦明,冻结令下来后,她肯定会来找你闹。”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不怎么办。”我说,“该走的法律程序走完。”
唐宏博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你有没有想过,”他斟酌着用词,“放她一马?毕竟夫妻一场。”
我转头看他。
“老唐,如果是你,你会放吗?”
唐宏博沉默。
我笑了,笑声干涩:“她不只想离婚,她要掏空我公司,让我背债。她要把我们七年的所有,拿去给另一个男人铺路。”
“这七年,她跟我吃过苦,我记着。所以房子车我都给她留着,哪怕协议里她不要。”我顿了顿,“但公司的钱,是几十号员工的血汗。她没资格动。”
唐宏博点头:“我明白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胡桂珍。
我接起来。
“钦明!”她声音抖得厉害,“美琪……美琪要把她名下那套小公寓卖了!那是我和她爸当初给她的嫁妆!她说急用钱,是不是罗俊楠又逼她了?”
“阿姨,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胡桂珍哭了,“那个罗俊楠不是好东西!他公司要破产了,拉着美琪填窟窿!钦明,你帮帮美琪,劝劝她,不能这么糊涂啊!”
我看着桌上的法院申请回执。
“阿姨,”我说,“有些坑,得自己踩过才知道疼。”
胡桂珍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
06
傅美琪卖掉了小公寓。
成交价两百四十万。消息是唐宏博告诉我的,买家是罗俊楠的朋友,钱直接打到了罗俊楠公司的账户。
“她在替他补窟窿。”唐宏博说,“但银行那笔贷款五百万,加上其他债务,还差得远。”
“所以她还会继续要钱。”
“你手里那五百万存款和理财,是她下一个目标。”唐宏博提醒,“离婚诉讼一旦立案,她会申请财产保全,先冻结你的资产。”
“那就看谁动作快了。”
法院的审查比预想的快。第二天下午,唐宏博就打来电话,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
“批了!诉前财产保全,冻结傅美琪名下所有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股票账户,以及她名下的车辆。”
“房产呢?”
“她名下只有那套小公寓,已经卖了。”唐宏博说,“对了,还冻结了她近期转入的一笔大额资金,一千万整。”
我一愣:“哪来的一千万?”
“罗俊楠转给她的‘婚前赠与’。”唐宏博冷笑,“时间卡得真巧,就在她申请离婚诉讼前一天。我怀疑是左手倒右手,用你的钱洗一遍,再以‘赠与’名义回到她名下,变成她的婚前财产。”
“能查到来源吗?”
“正在查。但这笔钱现在被冻结了,他们动不了。”唐宏博顿了顿,“冻结通知已经发出,最晚明天就会到傅美琪手里。”
挂了电话,我走到办公室落地窗前。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街道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我想象着傅美琪收到冻结通知时的表情。
愤怒?惊慌?还是不甘?
晚上八点,她果然打来了电话。
我让铃声响了六七声才接。
“彭钦明!”她声音尖利,几乎破音,“你什么意思?冻结我的账户?你凭什么!”
“法院的裁定。”我说,“你有异议可以申请复议。”
“你少来这套!”她喘着粗气,“你就是故意的!不想给我钱是不是?我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钱我也要定了!”
“钱在法院那里,你跟法院要。”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罗俊楠的劝慰:“美琪,别激动,慢慢说……”
“你看他干的这叫人事吗?”傅美琪带着哭腔,“我跟他七年,青春都给了他,现在拿点钱他都要算计!”
我闭上眼。
七年。她也知道是七年。
“傅美琪,”我说,“你转移公司资产的事,我已经报案了。经侦那边立了案,接下来会传唤你配合调查。”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她才颤声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涉嫌职务侵占,金额巨大。”我一字一句,“如果坐实,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
“你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很快会知道。”我说,“另外,罗俊楠转给你那一千万,来源有问题吧?用我的钱,洗成他的赠与,这算诈骗还是洗钱?”
“那不是你的钱!”傅美琪尖叫,“那是俊楠给我的!”
“那让罗俊楠提供资金来源证明。”我说,“法院和经侦都需要。”
电话被罗俊楠抢过去了。
“彭钦明,”他声音低沉,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气,“都是男人,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美琪跟了你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这样,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逼她的是你。”我说,“罗俊楠,你公司欠了多少债,你自己清楚。拉着前女友替你填坑,算什么男人?”
他噎住了。
我继续说:“那一千万,是你从哪个账户转的?是你公司账上,还是你个人账上?你公司账上还有钱吗?”
“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我说,“因为那很可能,是我的钱。”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滴滴响。我放下手机,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
烟吸进肺里,辣辣的。
半个小时后,胡桂珍又打来了。
这次她语气完全变了,满是惊恐:“钦明,美琪刚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告她坐牢?是真的吗?”
“她涉嫌转移公司财产。”
“那……那会坐牢吗?”
“看金额和情节。”
胡桂珍哭了:“钦明,阿姨求你了,别告她……她糊涂,她傻,但罪不至死啊!我就这一个女儿……”
“阿姨,”我打断她,“现在不是我告不告的问题,是公司股东要追究。钱是公司的,不是我个人说了算。”
这是实话。公司还有其他小股东,这事瞒不住。
胡桂珍哭得更厉害:“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让她把转移的钱还回来,配合调查,争取从轻处理。”
“可她哪还有钱?都给了罗俊楠了!”胡桂珍忽然激动起来,“那个杀千刀的!我早说他不是好东西!美琪被他灌了迷魂汤,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静静听着。
等胡桂珍哭诉完,我才说:“阿姨,你劝劝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她不会听我的。”胡桂珍绝望地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连婚礼都定了,请帖都发了……”
婚礼。
是啊,他们还要办婚礼。
07
婚礼定在周六,凯悦酒店。
李薇把电子请帖发给了我,大概是想试探我的反应。我没回。唐宏博也收到了,他打电话问我:“去吗?”
“不去。”
“但有好戏。”唐宏博说,“冻结令今天正式送达。傅美琪名下所有账户、银行卡、支付软件,全部冻结。那一千万的‘赠与’,也动不了。”
“她会疯的。”
“已经疯了。”唐宏博说,“我听说她昨晚和罗俊楠大吵一架,因为罗俊楠拿不出资金来源证明,银行不放款,婚礼尾款还没付清。”
“酒店那边会让他们延期吧。”
“不会。”唐宏博笑了,“罗俊楠要面子,借了高利贷付尾款。”
我皱眉:“他疯了?”
“狗急跳墙。”唐宏博说,“婚礼请了不少生意场上的人,他要用这场婚礼撑场面,拉投资。”
原来如此。
一场婚礼,不光是爱情的见证,更是生意的门面。罗俊楠在赌,赌这场风光大婚能换来资金周转。
可惜他赌错了。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公司里人都走光了,只剩我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手机屏幕亮起,是傅美琪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你真要毁了我?”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没回。
毁了她?不,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我只是在她要拉我一起跳崖时,松开了手。
周六上午,唐宏博发来现场照片。
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奢华,香槟塔堆得老高,鲜花从门口一路铺到主舞台。傅美琪的婚纱照挂在迎宾区,她笑得很甜。
唐宏博附言:“来了不少人,罗俊楠请了好几个投资人。傅美琪脸色不太好,但妆盖住了。”
我回:“按计划进行。”
“法院的人已经出发了,去送补充冻结通知,针对那笔‘赠与’款项。”唐宏博说,“胡桂珍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抹眼泪。”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刺眼。街上行人如织,情侣牵着手,孩子笑着跑。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某个酒店宴会厅里正在举行的婚礼而有丝毫改变。
中午十一点,婚礼开始。
唐宏博实时文字直播:“司仪在煽情,讲他们破镜重圆的故事。”
“傅美琪挽着她父亲进场,老头脸色铁青。”
“交换戒指环节了。”
几分钟后,唐宏博发来最后一条:“胡桂珍冲进去了。”
然后是一段小视频。
点开,镜头摇晃。胡桂珍踉跄冲进画面,头发散乱,声音凄厉:“别结了!”
现场哗然。
傅美琪僵在原地,罗俊楠的手停在半空。
胡桂珍哭喊着:“你名下的钱……全被冻住了!是钦明,钦明申请的冻结!”
戒指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关掉手机,坐回办公椅。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斑。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七年婚姻,二十天颠覆。一场盛大婚礼,在交换戒指前戛然而止。
门被敲响。唐宏博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现场乱成一团。”他说,“罗俊楠当场质问傅美琪怎么回事,傅美琪崩溃大哭。投资人纷纷离场,罗俊楠想追出去解释,被酒店保安拦着要结账。”
“胡桂珍呢?”
“拉着傅美琪要走,傅美琪不肯,说婚礼必须完成。”唐宏博摇头,“罗俊楠这时候说了一句很精彩的话。”
“什么?”
“‘你没钱了还结什么婚?’”唐宏博模仿着语气,“傅美琪当时就傻了。”
我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经侦那边来电话了。”唐宏博继续说,“明天传唤傅美琪和罗俊楠,要求说明资金往来情况。另外,罗俊楠借高利贷的事,放贷的已经找到公司去了。”
墙倒众人推。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唐宏博问。
“等。”我说,“等他们自己乱阵脚。”
唐宏博点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钦明,你……还好吗?”
我想说好,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唐宏博叹了口气,带上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我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绒布盒子。打开,是一对婚戒。我的那只已经很久没戴了,傅美琪的那只,她半年前就摘下来,说洗手不方便。
现在想来,那时就有征兆。
只是我不愿细想。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深处。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公司还要运转,生活还要继续。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
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溜走,一寸一寸,退到墙角。最后完全消失,房间陷入昏暗。
我没有开灯。
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胡桂珍。
我看了很久,没有接。
铃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响着,一遍,又一遍。
像挽歌。
08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
屏幕暗下去,很快又亮起。这次是短信:“钦明,接电话,求你了。美琪出事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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