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语兰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梓洋,财产你怎么分都行。双胞胎儿子给你留下了,我把女儿带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曾永安律师握着笔,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身,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绕过宽大的实木会议桌,我走到坐在角落儿童椅上的雨萱身边。

八岁的女儿正低头摆弄着书包上的兔子挂件,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懵懂无知。

我牵起她微凉的小手,把她拉到我身边。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沈语兰那张依旧温婉的脸。

冷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冰碴。

“私生子给我养?沈语兰,你真当我冤大头?”

她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捏了捏女儿的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你赶紧留好,我只要我亲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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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九周年纪念日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才回家。

推开家门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沙发上。

沈语兰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回来了?”她站起身,接过我的公文包,“菜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盛。”

“孩子们呢?”我松了松领带。

“都睡了。”她走向厨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雨萱抱着她的小熊,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了一边。

我进去给她掖好被角,手指拂过她细软的头发。

双胞胎的房间在对面。

浩初和俊熙并排躺在上下铺,呼吸均匀。

沈语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个儿子的睡颜。

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又像是看着别人的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只是累了。

“去吃饭吧。”我轻声说。

她这才回过神,把饭菜放到餐桌上,又去厨房拿了筷子。

吃饭的时候,我们没什么话。

结婚九年,能聊的好像都聊完了。

工作、孩子、房贷、父母的健康,翻来覆去就这些。

“今天……杨浩初联系我了。”

沈语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杨浩初,她的初恋,我知道这个人。

很多年前的事了,据说后来去了南方发展。

“他回滨城了,说想聚聚。”沈语兰低头扒着饭,“我拒绝了。”

“哦。”我应了一声,“是该拒绝。”

气氛又沉默下来。

她起身去厨房添饭,我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在一起生活了九年。

可有些东西,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吃完饭,沈语兰收拾碗筷,我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背上,我闭上眼,脑子里却闪过她刚才看儿子们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疏离感。

好像那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别人暂时寄放在这里的什么。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大概是工作太累,神经敏感了。

擦干身体出来时,沈语兰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

暖黄的台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年轻时就是这样,安静,温婉,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我躺到她身边,她自然地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

“梓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她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听不出情绪。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偷偷把我的好茶送给爸了?”

她也笑了,但笑声有些干。

“睡吧,明天还要送孩子们上学。”

她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我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转瞬即逝。

02

周六是岳母赵玉霞的六十岁生日,我们在酒楼订了个包间。

沈语兰一大早就起来准备礼物,给岳母买了件羊绒衫,又包了个红包。

“妈就喜欢这些实在的。”她一边装袋一边说。

雨萱自己穿好了裙子,正给两个弟弟系鞋带。

浩初和俊熙今年七岁,正是调皮的时候,扭来扭去不肯好好配合。

“姐姐,我要穿那双蓝色的鞋!”

“这双就是蓝色的呀。”

“不对不对,是深蓝色的那双!”

我看着孩子们闹腾,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不管怎样,这个家是完整的。

到了酒楼,亲戚们已经来了不少。

大姨二舅三姑,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岳母穿着沈语兰买的新羊绒衫,脸上笑开了花,拉着两个外孙左看右看。

“哎哟,我的乖孙,又长高了!”

浩初和俊熙嘴甜,一口一个“外婆生日快乐”,哄得老太太直乐。

吃饭时,大家聊着家长里短。

二舅喝了点酒,话开始多起来。

他看看浩初,又看看我,忽然说:“梓洋啊,你这俩儿子长得不太像你啊。”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语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笑了笑:“儿子像妈,有福气。”

“那也是。”二舅点点头,“不过浩初这鼻子嘴巴,倒是有点像……像谁来看?”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被二舅妈捅了一下胳膊。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话题被岔开了,大家又聊起别的。

但我心里那根刺,就这么扎进去了。

饭后,我带着孩子们在酒楼门口的停车场等沈语兰。

她还在里面陪岳母说话。

浩初和俊熙在玩你追我赶的游戏,雨萱跟在他们后面喊“慢点跑”。

我看着两个儿子奔跑的背影,二舅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不太像我。

其实亲戚们不是第一次这么说。

孩子小的时候,大家总说“长开了就像了”。

现在七岁了,长开是长开了,可和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比,确实不太一样。

我的脸型偏方,下巴有棱角。

浩初和俊熙却是瓜子脸,下巴尖尖的。

眼睛也不像,我是内双,他们是明显的双眼皮,眼尾有些上挑。

这些特征,沈语兰也没有。

“爸爸,你看我捡的叶子!”

雨萱跑过来,把一片枫叶举到我面前。

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泛红。

我接过叶子,摸了摸她的头:“真好看。”

“我要拿回去做书签。”她小心地把叶子放进外套口袋。

沈语兰终于出来了,手里提着没吃完的打包盒。

“妈非要让我带这些,说你们爷俩爱吃。”

她把盒子放进后备箱,招呼孩子们上车。

回家的路上,雨萱和弟弟们在后排睡着了。

沈语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红灯时,我侧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交替,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语兰。”我开口。

“嗯?”她转过脸。

“浩初和俊熙……你觉不觉得,他们长得不太像咱俩?”

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语兰的脸色在瞬间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孩子嘛,有的像爸,有的像妈,有的谁都不像。”她语气轻松,“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她没再接话,重新看向窗外。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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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周末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两个儿子。

早上给他们挤牙膏时,看他们的牙齿形状。

陪他们洗澡时,看他们的耳朵轮廓。

甚至偷偷收集了他们掉在梳子上的头发,用信封装好。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这么做。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周三晚上,我打开书柜最底层,翻出了老相册。

里面有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从满月到小学毕业。

我拿出一张我七岁时的照片,又用手机拍了两张儿子们的近照。

三张照片并排放在书桌上,我打开台灯,仔细对比。

额头不像,眉毛不像,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不像。

越看心越沉。

沈语兰推门进来时,我手忙脚乱地把照片收起来。

“在忙什么?”她端着杯牛奶走过来。

“找份旧文件。”我把相册塞回书柜,“你怎么还没睡?”

“给你热了牛奶。”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最近工作太累了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她站在我身边,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梓洋,我们很久没好好聊过了。”

“嗯。”

“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租的那间小房子,下雨天还会漏水。”

“记得。”

“那时候虽然穷,但好像比现在开心。”她声音低下去。

我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

“现在也不错,有房有车,孩子健康,父母安好。”

“是啊。”她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你说,人是不是永远不知足?”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口走。

“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周五,我以公司年度体检为名,带两个孩子去了医院。

浩初和俊熙很兴奋,以为要打针,一路上叽叽喳喳。

“爸爸,体检要抽血吗?”

“可能要。”

“疼不疼?”

“一点点,像蚊子叮。”

其实公司体检不包括家属,我自费给他们挂了号。

抽血的时候,俊熙吓得直往后缩,浩初倒是挺勇敢,伸出胳膊说“我先来”。

护士抽了三管血,贴上标签。

“结果大概一周出来,会发到您预留的手机上。”

“谢谢。”

我牵着两个孩子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回到家,沈语兰已经做好了午饭。

“体检怎么样?”她问。

“都正常。”我把外套挂起来,“就是有点缺钙,医生让多晒太阳。”

“那就好。”她摆好碗筷,“快来吃饭吧。”

吃完饭,孩子们去看电视,沈语兰在厨房洗碗。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拨通了曾永安的电话。

曾永安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律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了。

“哟,彭总怎么有空找我?”

“永安,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压低声音。

“你说。”

“我弄到了两个孩子的血液样本,想做亲子鉴定,但不能走正规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梓洋,你确定要这么做?”

“不确定就不会找你了。”

曾永安叹了口气:“样本现在在哪?”

“在我这儿,冷冻保存着。”

“明天我去找你,带你去个地方。”他顿了顿,“梓洋,不管结果如何,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雨萱的小脑袋探进来。

“爸爸,你在睡觉吗?”

“没有。”我睁开眼,朝她招手,“过来。”

她跑进来,爬到我腿上。

八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但在我怀里还是小小的一团。

“爸爸,你最近不高兴吗?”

“怎么这么说?”

“你就是不高兴。”她仰起脸,大眼睛看着我,“你都不笑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爸爸工作累。”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们老师今天讲的。”

她开始讲一个关于小熊和蜂蜜的故事,声音软软的,带着儿童特有的认真。

我听着,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塌陷。

如果……如果我的怀疑是真的,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雨萱讲完故事,靠在我胸口。

“爸爸,你会永远爱我吗?”

“当然会。”我抱紧她,“永远都会。”

04

等待鉴定结果的那一周,沈语兰对我格外体贴。

早上给我准备午餐便当,晚上给我放洗澡水,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温柔。

可这种温柔,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某种补偿。

周二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卫生间没有灯光,客厅也没有。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看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推开门,沈语兰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苍白,没有表情。

她看得太专注,甚至没发现我站在门口。

我退后一步,藏在阴影里,看着她。

她在翻看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慢。

然后她停住了,对着某个页面看了很久。

最后,她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

我悄悄退回卧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心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来了,轻手轻脚地躺下。

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

她背对着我,呼吸渐渐平稳。

但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

周四,曾永安约我见面。

我们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馆角落坐下,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还没拆。”他说,“你自己决定看不看。”

文件袋很轻,但拿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哑。

“梓洋。”曾永安看着我,“不管里面是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

回到家时,沈语兰正在辅导雨萱做数学题。

“这道题不对,你再想想。”

“可是妈妈,我就是这么算的呀。”

“你看,这里要进位……”

温暖的灯光,孩子稚嫩的声音,妻子耐心的讲解。

多么完美的家庭画面。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永远不要往前走,永远不要让我打开那个文件袋。

“爸爸回来啦!”雨萱发现了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沈语兰抬起头,对我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嗯,事办完了。”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汤。”

“吃过了。”

我换好拖鞋,走到她们身边,摸了摸雨萱的头。

“作业多不多?”

“不多,马上就写完了。”她蹦蹦跳跳地回书桌前。

沈语兰收拾着桌上的文具,状似随意地问:“最近和永安联系多吗?”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她把铅笔放进笔袋,“他夫人是不是快生了?”

“下个月。”

“那我们得准备份礼物。”

她语气平常,像在聊家常。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晚上十点,孩子们都睡了。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反锁。

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书桌上。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牛皮纸上,边缘有些毛糙。

我点了根烟,其实已经戒了三年了,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稳住手。

烟抽到一半,我终于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两页纸,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

我直接翻到最后,看结论。

那一行字很简单,但每个字母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排除生物学父亲关系”。

两个样本,同样的结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烟头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甩开。

疼痛很真实,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很干,没有眼泪,只是干涩得发疼。

原来是真的。

七年的父爱,七年的付出,七年的理所当然。

都是假的。

窗外的夜很深,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那些灯光从千万个窗户里透出来,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家。

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表面完整内里早已腐烂。

就像我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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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鉴定报告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钥匙扔进了抽屉深处,不想再看见。

但有些东西,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它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地下的雷,随时可能炸开。

周末,我带雨萱去游乐园。

沈语兰说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浩初和俊熙想去同学家玩,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雨萱很兴奋,拉着我的手一个个项目玩过去。

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

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她趴着玻璃往下看。

“爸爸,你看我们家在那里吗?”

“太远了,看不见。”

“哦。”她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别的吸引了注意力。

从摩天轮下来,我们去买冰淇淋。

排队时,雨萱忽然说:“爸爸,妈妈最近老哭。”

我心里一紧:“你看见了?”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在客厅哭。”她舔了一口冰淇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眼睛疼。”

“可能是真的眼睛疼。”

“不是。”八岁的孩子摇摇头,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敏锐,“她就是哭了。”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午回到家,沈语兰在沙发上睡着了。

眼角还有泪痕。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惊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

眼神里有惊慌,有愧疚,还有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坐起身,理了理头发。

“嗯,雨萱玩累了,在车上睡着了,我抱她回房睡了。”

“浩初和俊熙呢?”

“在同学家吃晚饭,晚上我去接。”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梓洋,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算了,没什么。”

她起身往厨房走,背影有些踉跄。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语兰,你认识杨浩初多久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我语气平静,“我记得他是你高中同学?”

“嗯,高中同学。”她声音发紧,“很多年没联系了。”

“是吗?”我走向她,“可他最近不是联系你了吗?”

她后退一步,背抵在厨房的门框上。

“梓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我想问七年前那个晚上,你去了哪里。

我想问为什么两个儿子长得不像我。

我想问手机里那个旧号码,到底是谁。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

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消失。

“我去做饭。”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曾永安发来一条微信:“杨浩初的资料查到了,要现在发你吗?”

“发吧。”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一份文件传了过来。

我点开,第一眼就看到了照片。

那张脸,和我的两个儿子,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眼睛和下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杨浩初,三十七岁,未婚,目前在滨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

三年前从南方回来,生意做得不错。

最近在接触的项目,正好是我公司的一个合作伙伴。

世界真小。

或者说,不是世界小,是有些人从未真正离开过。

我把烟按灭在花盆里,回到客厅。

沈语兰正在切菜,动作很慢,心不在焉。

“小心手。”我说。

她吓了一跳,刀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冒出来。

“哎呀。”

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到水龙头下冲洗。

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流。

“我去拿创可贴。”

“不用,我自己来。”她抽回手,用纸巾按住伤口。

我们站在厨房里,谁也没说话。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池里。

像倒计时。

06

又过了一周,我向沈语兰提出了离婚。

那是个周日的下午,孩子们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们坐在餐厅的桌边,中间隔着一壶刚泡的茶。

“我想离婚。”我开门见山。

沈语兰正在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桌布上。

深色的水渍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朵丑陋的花。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我笑了,“你说为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反问,“知道杨浩初?还是知道那俩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客厅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动画片正放到有趣的地方。

那些笑声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梓洋,我……”

“不用解释。”我打断她,“我不想听。”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真的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表演悲伤。

“财产怎么分,你说了算。”她好不容易止住哭,哑着嗓子说,“房子、车子、存款,我都可以少要。”

“然后呢?”

“孩子……”她深吸一口气,“双胞胎儿子给你留下了,我把女儿带走。”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愧疚。

但她只是低着头,不敢看我。

“为什么这么分?”我问。

“浩初和俊熙还小,需要爸爸。”她说,“而且……而且他们是男孩子,跟着你比较好。”

“那雨萱呢?她不需要爸爸?”

“她毕竟是女孩,跟着妈妈方便些。”

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的话。

她想带走亲生的女儿,留下非亲生的双胞胎。

算盘打得真精。

“让我考虑考虑。”我说。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希望:“梓洋,我知道我错了,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们尽量和平分手,好吗?”

“好。”

我起身离开餐桌,走到客厅。

雨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看这个动画片好搞笑!”

我蹲下身,抱了抱她。

她身上有儿童沐浴露的香味,暖乎乎的,像个小太阳。

“雨萱,如果……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你想跟谁住?”

她愣了一下,大眼睛眨了眨。

“为什么要分开?”

“就是如果。”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要跟爸爸妈妈一起住。”

“只能选一个呢?”

她的小脸皱起来,看起来要哭了。

“我不要选,我要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把她搂进怀里,鼻子有点酸。

浩初和俊熙还在看电视,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两张相似的小脸,专注地看着屏幕,不时发出笑声。

我曾经那么爱他们。

每天早上给他们穿衣服,送他们上学。

晚上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他们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自己吃饭。

那些瞬间,我以为会记一辈子。

现在才知道,那些记忆都是偷来的。

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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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约了周一上午十点在律师事务所签协议。

曾永安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梓洋,一旦签了字,就回不了头了。”

“那俩孩子……你确定不要?”

“要不起。”

他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准备文件。”

周一一早,我送孩子们去学校。

雨萱一路上都很开心,因为今天有美术课,她最喜欢画画。

“爸爸,我要画我们全家。”

“好啊。”

“画你,画妈妈,画我,画弟弟们。”她掰着手指头数,“还要画我们家的房子,门前的树,树上的小鸟。”

“那得画很大一张纸。”

“我可以分好几张画!”

到了学校门口,她跳下车,朝我挥手。

“爸爸再见!”

“再见,好好听课。”

看着她的背影跑进校门,我心里某个地方被扯了一下。

双胞胎的学校在另一条街。

送他们到了之后,浩初突然问:“爸爸,你最近怎么都不笑了?”

“有吗?”

“有。”俊熙也说,“而且你都不陪我们踢球了。”

“爸爸工作忙。”

“哦。”两个孩子有点失望,但还是懂事地说,“那爸爸注意休息。”

看着他们跑进校园,我靠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动。

九点半,我到了律师事务所。

曾永安已经在会议室等着,文件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她还没到。”他说。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运转,不会因为某个家庭的破碎而停下。

九点五十,沈语兰到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化了淡妆。

但眼睛是肿的,显然昨晚没睡好。

“坐吧。”曾永安指了指椅子。

她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

“协议内容你们都已经沟通好了。”曾永安开始走流程,“我再确认一遍:房产归彭梓洋先生,车辆一人一辆,存款对半分割。两个孩子归沈语兰女士,一个孩子归彭梓洋先生。是这样吗?”

“是。”沈语兰小声说。

“彭先生?”

“等等。”我说。

他们都看向我。

我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

雨萱坐在那儿,正低头玩着书包上的兔子挂件。

今天她请假了,我说带她出来玩,她很高兴。

“雨萱,来。”我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在我掌心微微出汗。

我牵着她走到会议桌边,然后看向沈语兰。

她脸色开始变了。

“语兰,你刚才说,两个孩子归你,一个孩子归我,对吧?”

“……对。”

“具体怎么分呢?”我声音很平静,“哪个归我,哪个归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替你说了吧。”我笑了笑,“双胞胎儿子给我留下了,你把女儿带走。是这样吗?”

她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抓着桌沿。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曾永安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我松开雨萱的手,让她站到我身后。

然后我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沈语兰的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私生子给我养?沈语兰,你真当我冤大头?”

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

“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