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走廊空荡寂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李淑华躺在三号病床上,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牵引器吊在半空。
麻药退去后,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咬着被角,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邻床的老太太睡得正熟,儿女陪护在折叠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李淑华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通讯录里,“秀英”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面颤抖。
最后她还是往下滑,拨通了“长庚(大)”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儿子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妈,这么晚了……”
“长庚,妈摔了,腿断了,在医院。”李淑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曾长庚沉默了几秒,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哪家医院?严不严重?”
“市二院,医生说要住院,以后……以后可能得有人照顾。”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李淑华听见儿媳模糊的询问声,然后是儿子压低嗓音的回答。
“妈,我明天一早过来,今晚你先忍忍。”曾长庚的语速很快,“丽芬这几天感冒,孩子也发烧,我实在走不开。”
电话挂断了。
李淑华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右腿的疼痛好像更尖锐了些。
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病房冰凉的瓷砖地上。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月光,她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手里捏着那份公证过的遗嘱。
丈夫梁德全的照片在墓碑上微笑着,而她把原本该平分给三个孩子的八百万,重新分配了。
大儿子五百万,小儿子三百万,女儿没有。
那时她觉得理所当然——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钱留给儿子才是正经。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忽然很想听听女儿的声音。
她又点亮手机,找到“秀英”的号码,拨了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挂断。
李淑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皱纹的沟壑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她不知道,此刻城市的另一头,苏秀英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上刚刚熄灭的来电显示。
屏幕的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她站了很久,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01
那天下午四点,阳光斜射进老式居民楼的厨房。
李淑华踩着木凳,伸手去够橱柜顶层的陈皮罐子。
那是丈夫梁德全生前最爱喝的陈皮茶原料,三年前他走后,她就再也没动过那个罐子。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她特别想泡一杯。
木凳的腿突然打滑,老旧的榫卯发出断裂的脆响。
李淑华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冰箱门上,右腿在地板上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清晰的“咔嚓”声从身体里传来,她愣了两秒,剧痛才海啸般席卷全身。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气音。
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质家居服的背脊。
李淑华瘫在地上,试着移动右腿,但那里像被钉死在地板上,稍微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
她趴着够到了掉在一旁的老人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但还能用。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儿子曾长庚。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妈?怎么了?”曾长庚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周围有劝酒的笑闹声。
“长庚……我摔了,腿可能断了……”李淑华的声音在发抖。
“摔了?严不严重?叫救护车了吗?”曾长庚的语速很快。
“没……没叫,我动不了……”
“那你等一下,我这边陪领导吃饭,走不开。我让长平过去看看。”
李淑华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拨给小儿子许长平,这次响了十几声才接通。
“妈?”许长平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长平,妈摔了,腿动不了,你能不能过来……”
“现在?”许长平迟疑了一下,“妈,我在给孩子辅导作业,明天还得早起送他去补习班。要不您先打120?我明天过去看您。”
“你大哥说让你过来……”
“大哥?”许长平的声音突然变冷了,“他凭什么指挥我?他在哪呢?他怎么不去?”
电话里传来儿媳周敏隐约的询问声,然后是许长平捂着话筒含糊的应答。
“妈,我真走不开,您先叫救护车吧。”许长平匆匆说完就挂了。
李淑华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一直没修。
她突然想起女儿苏秀英,但马上摇了摇头。
三年前分遗产的时候,秀英红着眼睛问:“妈,我也是爸的孩子,为什么一分钱都没有?”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爸的钱当然要留给儿子。”
秀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
连过年都没回来。
李淑华咬着牙,自己拨了120。
等救护车的时间里,她一直盯着墙上的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拍的,秀英还挽着她的胳膊,笑容很甜。
救护人员敲门进来时,李淑华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
她被抬上担架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讯录页面。
“秀英”两个字,在碎裂的屏幕上格外清晰。
02
同一时间,城南CBD的写字楼里,苏秀英正在主持项目会议。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织成光的河流。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苏秀英站在光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声音清晰平稳。
“第三季度市场占有率目标上调至22%,我们需要在华东区新增三个分销点。”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妈妈”两个字在跳动。
苏秀英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向左滑动挂断。
动作流畅自然,就像挂断任何一个推销电话。
她继续讲解方案,声音没有一丝停顿:“新增投入预计三百二十万,投资回报周期……”
手机第二次震动。
她又挂断。
第三次震动时,旁边的助理投来询问的眼神。
苏秀英直接按了静音键,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继续。”她说。
会议开到晚上八点半才结束。
同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苏秀英独自收拾投影仪和文件。
助理小赵犹豫着走过来:“苏总监,您母亲打了三个电话,是不是有急事……”
“没事。”苏秀英打断她,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你下班吧,路上注意安全。”
小赵点点头,欲言又止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秀英一个人。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还是那个号码。
苏秀英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最后她还是没有接。
她拿起包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电梯下行时,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苏秀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也是坐在电梯里,接到母亲的电话。
“秀英,你爸的遗产分完了。你大哥五百万,你二哥三百万,你……你是嫁出去的人,就没给你留。”
电梯里信号不好,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
“你爸也是这个意思,钱要留给儿子。”
苏秀英记得自己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刚从公司加班出来,手里还拿着要给父亲买抗癌药的清单。
父亲肺癌晚期那半年,是她请了长假在医院陪护。
两个哥哥轮流来,每次都待不到半天就说工作忙。
母亲那时总说:“儿子要养家糊口,忙是应该的。你反正还没结婚,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应该的。
苏秀英走出写字楼,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她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引擎。
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一周,拉着她的手说:“秀英,爸对不起你……但你妈她……”
话没说完,父亲就剧烈咳嗽起来。
护士进来打止痛针,话题就这样打断了。
后来她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书房抽屉全锁上了。
母亲说钥匙找不到了,反正都是没用的旧东西。
苏秀英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时间的债,该怎么还……”
她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的车厢里,再也没有亮起。
03
曾长庚挂断母亲的电话后,在饭店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眼袋浮肿,发际线后移。
他今年五十整,在一家国企当科长,看着体面,其实工资不高。
三年前拿到五百万遗产时,他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
第二天就去订了辆奥迪,又在新区买了套学区房。
妻子王丽芬当时还担心:“全花了?不留点备用?”
“怕什么,妈那儿还有退休金和房子,以后真需要钱再说。”曾长庚当时不以为然。
现在他对着镜子,感到一阵烦躁。
母亲摔断了腿,这意味着需要长期照顾。
请护工?一个月至少七八千。
送养老院?好一点的一个月一万多。
母亲那点退休金,连零头都不够。
剩下的钱从哪里来?
他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包间,领导已经喝高了,正搂着别人唱歌。
曾长庚坐回座位,心不在焉地跟着拍手。
坐在旁边的同事老陈凑过来:“怎么了?接个电话回来就愁眉苦脸的。”
“我妈摔了,腿断了。”曾长庚压低声音。
“哟,那得有人照顾啊。你们兄弟几个?”
“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那还好,轮流照顾呗。”老陈给他倒了杯酒。
曾长庚没说话,闷头喝了。
酒局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曾长庚叫了代驾,坐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给弟弟许长平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大哥?”许长平的声音带着睡意。
“妈摔了,你知道了吧?”曾长庚语气不善。
“知道……妈给我打电话了。可我明天真有事,孩子要考试……”
“就你孩子重要?”曾长庚火气上来了,“妈现在在医院躺着,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哥,你拿了五百万,我拿三百万,按理说你应该多出力。”许长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钱是妈分的,又不是我抢的!”
“我没说是你抢的,但谁拿得多谁多负责,天经地义吧?”
曾长庚气得想摔手机:“许长平,你还有没有良心?那是咱妈!”
“我知道是咱妈。”许长平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明天我去看看,但长期照顾的事,得咱们三家坐下来商量。”
电话挂了。
曾长庚盯着手机,胸口堵得慌。
代驾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往哪开?”
“回家。”曾长庚没好气地说。
车子驶进小区时,家里的灯还亮着。
妻子王丽芬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算账。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妈怎么样了?”
“住院了,腿断了。”曾长庚脱掉外套,“长平那小子,想推卸责任。”
王丽芬放下计算器,抬起头:“那你想怎么办?”
“能怎么办?明天先去医院看看。”
“长期呢?”王丽芬盯着他,“请护工还是送养老院?钱从哪出?”
曾长庚没吭声。
“你那五百万,买房买车还剩多少?”王丽芬拿起计算器,“房贷一个月八千,车贷三千,孩子补习班一个月四千,生活费……”
“别算了!”曾长庚烦躁地打断她。
客厅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王丽芬轻声说:“要不……找秀英商量商量?她是女儿,照顾母亲更方便些。”
“她?”曾长庚冷笑,“三年前分遗产一分钱没拿,现在凭什么让她照顾?”
“可法律上子女都有赡养义务……”
“法律?”曾长庚提高声音,“法律还规定遗产要平分呢!妈分钱的时候怎么不提法律?”
王丽芬不说话了。
曾长庚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刷在脸上。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把他单独叫到家里。
“长庚,你是长子,爸的钱大部分留给你。五百万,你拿着,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他当时眼眶都湿了,握着母亲的手说:“妈,您放心,我一定孝顺您。”
现在母亲躺在医院里,他却在算这笔账有多不划算。
热水很烫,但他觉得心里发冷。
04
许长平挂断大哥的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妻子周敏走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怎么了?大哥说什么了?”
“妈摔了,腿断了,住院了。”许长平低声说。
“严重吗?”
“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长期怎么办?谁照顾?”
许长平没回答。
“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周敏的声音很轻,“我爸妈身体也不好,时不时要去医院。孩子马上中考,正是关键时候。咱们俩工资加起来就一万出头,房贷……”
“我知道。”许长平打断她。
三年前拿到三百万遗产时,他高兴得请全家吃了顿大餐。
用这笔钱还清了房贷,还买了辆十几万的车。
当时觉得一身轻松,终于不用为钱发愁了。
现在才知道,那笔钱不是白拿的。
“大哥拿了五百万,他应该多负责。”周敏说,“再说秀英也是女儿,照顾母亲天经地义。”
“秀英……”许长平苦笑,“三年前妈一分钱没给她,她早就不认这个家了。”
“那也不能全推到咱们身上啊。”周敏的声音有些急了,“咱们就拿了三百万,你大哥拿了五百万,凭什么要咱们出一样多的力?”
许长平转过身,看着妻子:“那你说怎么办?”
“明天先去看看,然后三家坐下来商量,白纸黑字写清楚,出钱出力都得按比例来。”周敏说得很坚决。
许长平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
第二天一早,许长平买了果篮去医院。
母亲躺在病床上,右腿吊着,脸色苍白。
看见他进来,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长平……”
“妈,您好点了吗?”许长平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疼……”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要做手术,打钢板……以后可能得坐轮椅……”
许长平的心沉了下去。
邻床的老太太插话:“你是小儿子吧?你妈昨晚疼得一宿没睡,你们兄弟得轮流陪护啊。”
许长平含糊地应了一声。
母亲拉着他的手:“长平,妈以后怎么办啊……你家能不能……”
“妈,我家房子小,您知道的。”许长平急忙说,“而且周敏她爸妈时不时要来住,实在腾不出地方。”
母亲的眼神黯淡下去。
“大哥呢?他怎么说?”许长平转移话题。
“你大哥说今天中午来……”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许长平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如坐针毡。
母亲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护士来换药时让他帮忙扶着腿。
他笨手笨脚,弄疼了母亲,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妈……”他手忙脚乱。
“没事……”母亲闭上眼睛,眼角有泪。
许长平走出病房时,后背都湿透了。
他在医院走廊里遇到大哥曾长庚,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妈怎么样了?”曾长庚问。
“得做手术,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许长平说。
曾长庚的脸色变了变。
两人走到楼梯间,曾长庚点了根烟。
“商量商量吧,妈以后怎么办。”曾长庚吐出一口烟。
“三家平分,出钱出力。”许长平重复妻子的话。
“秀英那边……”
“她也是子女,有义务。”许长平说,“不能因为她没拿钱就不管妈。”
曾长庚沉默地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明一灭。
“明天把秀英叫上,一起商量。”曾长庚最后说。
许长平点点头。
他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妈情况怎么样?需要多少钱?”
许长平盯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最疼大哥,然后是秀英,最后才是他。
分苹果时,大哥拿最大的,秀英拿第二大的,他拿最小的。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大哥是长子,秀英是女孩要让着。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顺序一旦排定,就很难改变。
他坐上公交车,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大哥:“明天下午三点,妈家见。我给秀英打电话。”
许长平回了一个“好”字。
公交车摇摇晃晃,他闭上眼睛,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到站。
05
李淑华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大儿子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一小时。
小儿子来了三次,每次坐一会儿就说要接孩子。
女儿一次都没来。
连电话都没有。
第三天下午,医生来查房,说手术安排在五天后。
“术后需要康复训练,至少半年生活不能自理。”医生翻着病历,“你们家要安排好陪护的人。”
李淑华点点头,心里空荡荡的。
医生走后,邻床的老太太问:“你女儿呢?怎么没见她来?”
“她……工作忙。”李淑华低声说。
“再忙也得来看看啊。”老太太摇头,“还是女儿贴心,我住院这几天,女儿天天来陪夜,儿子就来了两趟。”
李淑华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她想起秀英小时候,最喜欢捡梧桐树的叶子,夹在书本里做书签。
那时秀英总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带花园的那种。”
后来秀英真的买了房子,邀请她去住。
她拒绝了,说还是老房子住得惯。
其实她是觉得,应该住在儿子家才对。
下午四点,邻居朱桂英提着保温桶来了。
“淑华,今天炖了排骨汤,趁热喝。”朱桂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香气飘出来,李淑华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桂英,还是你好……”
“说什么呢,咱们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朱桂英盛出汤,递给她,“秀英又转钱给我,让我买点好的给你补补。这孩子,自己不来,钱倒是给得勤快。”
李淑华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
“秀英……给你转钱?”
“对啊,每个月都转,三千块。”朱桂英说,“让我帮你买菜打扫卫生,还叮嘱我不要告诉你。她说……就当还生恩。”
保温桶里的汤热气腾腾,李淑华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转的?”
“三年前,你分完遗产后没多久。”朱桂英叹了口气,“淑华,不是我说你,当年那事……你做得太绝了。秀英那孩子,心里苦啊。”
李淑华捧着汤碗,眼泪一滴滴掉进汤里。
“我……我也是为了她好。”她喃喃地说,“钱给了她,也是带到婆家去,不如留给儿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朱桂英摇头,“喝汤吧,趁热。”
李淑华小口小口喝着汤,味同嚼蜡。
朱桂英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区里的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夫妻吵架了……
李淑华听着,突然问:“桂英,秀英她……过得好吗?”
朱桂英愣了一下:“应该还行吧,工作挺忙的,经常出差。就是一直没结婚,她妈……就是你亲家母,为这事没少操心。”
“她还没结婚?”李淑华愣住了。
“你不知道?”朱桂英惊讶地看着她,“三年前就和那个男朋友分手了,之后一直单着。你亲家母说,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就知道工作。”
李淑华的手抖得厉害,汤碗差点掉在地上。
朱桂英赶紧接过碗:“小心点。”
“为什么分手……”李淑华的声音发颤。
“听说是那男的家里要求签婚前协议,财产各管各的。秀英当时就同意了,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还是分了。”朱桂英压低声音,“你亲家母说,秀英当时说了一句话:‘连自己亲妈都防着我,还指望别人信我?’”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邻床的老太太假装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李淑华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一幕:秀英红着眼睛问她为什么,她冷着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秀英转身离开时,背影挺得笔直,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李淑华疼得睡不着。
她摸出手机,找到秀英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自动挂断后,她又打了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打到第十遍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打到第二十遍时,护士进来查房,看见她在哭,轻声劝她休息。
她等护士走了,继续打。
第三十遍,第四十遍……
打到第五十遍时,天已经快亮了。
电话突然接通了。
那头传来女儿疲惫而冰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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