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的北京,还带着北风的寒意。朝阳门内南小街的陆军医院礼堂门外,却挤满了等票的戏迷。人群里,十六岁的谭元寿拎着热水壶帮父亲送茶,心里直嘀咕:“今天又是满场,这阵势可真不一样了。”
礼堂内正在调弦,他父亲谭富英要唱《武家坡》。按理说,一出折子戏不会惊动什么大人物,可上午十一点,一支警卫车队稳稳停在门口。台前幕后先是一愣,紧接着嘈杂声炸开:“主席来了!”
毛主席步幅不急不缓,身边只有两名工作人员。观众没想到能在剧场见到国家领袖,掌声和“毛主席万岁”的呼喊混在一起,屋顶的灰尘都被震落了几许。正在后台系帔挂的谭富英镇了镇嗓子,嘟囔一句:“可得唱好,别漏气。”
接待的人很多,可毛主席先招手:“谭老先生在人群里吧?请他一同入座。”所谓“谭老先生”,正是年逾花甲、精神硬朗的谭小培。这位谭派第三代传人见惯达官显贵,却从未见过把自己当“同志”的国家元首。
两人并肩落座后,毛主席摸出烟草,笑问:“抽不抽?”话音刚落,他把自己的出口烟和谭小培带来的南洋烟对换,再不容推辞地点着火柴,动作干脆。谭小培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却被一句“大家都是同志嘛”堵了回去。火苗在两支烟头跳了跳,年长的京剧大师竟有些手足无措,周围观众把这一幕悄悄记在心里。
戏开锣。鼓点敲到“二六”板时,毛主席侧头问:“听说你们谭派老祖是在湖北唱汉调?那会儿还没叫京剧吧?”谭小培略带骄傲地答:“道光年间起步,后来进京才渐成气候。”一句问答,台下台上都觉得亲近。
回想旧岁月,谭家对权势的记忆称得上沉重。1917年北洋督军陆荣廷进京,七旬谭鑫培被逼挑大梁,《洪洋洞》唱得一身冷汗,十几天后撒手人寰。舞台掌声与现实凌辱只隔着一张幕布,那种无奈一直压在后辈心头。此刻灯光下,昔日阴影仿佛被驱散。
大轴落幕,谭富英谢场。毛主席没有急着离席,反而转身往幕后走。年轻演员本想列队欢迎,却被一句:“别站队,累得慌,边卸装边说话。”小小后台霎时像起了炉火。毛主席指出唱词里“武家坡”关目与历史年代的呼应,提议把“马武”一角的念白略作收束。大家连连附和,却没忘了偷瞟那位看戏比研究者还认真的领袖。
谭元寿鬼使神差又掀帘子,正好听到主席提问:“诸葛亮戴朝珠,这是不是清代才有的行头?”谭富英解释宫内赏赐的缘由,毛主席点头:“既然是旧例,也得看合不合史。”随后一句“以后可以不戴”落地,舞台传统就此改弦易辙。
几个月后,《将相和》在上海天蟾剧场连演四十余场,场场爆满。观众买票时常念叨:“主席都帮谭家改戏了,咱也得听听新味道。”有意思的是,这股热潮让不少外省戏班争相学习史实与唱腔对照,京剧教材里头首次出现“注重年代逻辑”的章节。
1953年秋,谭小培病中依旧惦念舞台。那年十一月,他在宣武胡同家中听戏匣子里的《空城计》,突然对谭富英说:“主席懂戏,咱们也要琢磨往深里走。”十日后,先生辞世。谭富英为父守灵时练声未断,院子里邻居感叹:“新社会让老先生走得安心。”
1962年,中南海邀请谭家三代献艺。演毕,毛主席拍拍谭孝曾的肩:“小小谭,好好学。”少年红着脸点头,却暗暗发誓绝不能砸祖宗招牌。十三年后,他登台《沙家浜》全国巡演,票房火到需凭介绍信购票。熟悉内幕的人都知道,那部戏的重排方案同样出于主席当年几句建议。
谭门行当能从清末唱到二十一世纪,家史与国史交织。若无1950年礼堂里那句“大家都是同志嘛”,戏曲人和听戏人之间,也许不会这么快靠近。京剧再响锣鼓,舞台上下隔着的不是尊卑,而是一条共同的文化血脉。谭家的后辈仍然天天五点起功。同一条巷子里,新观众扛着望远镜来抢台口位置,偶尔听见老票友感叹:“那年主席给谭先生点了一支烟,可真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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