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二月的一个清晨,北风还带着冬天的凉意。中南海西门口,一辆蓝色华莎轿车悄然停下,车门推开,断臂的少将余秋里按着军帽,快步走进丰泽园。十多年前,他还在西北前线率部冲锋,如今却被点将去管别人眼里最“烧脑”的石油工业,这反差让许多人都替他捏把汗。
新中国成立不到十年,钢铁、煤炭、机械产量节节攀升,唯独石油像一块硬骨头。彼时全国年产原油一百五十万吨,需求却逼近五百万吨,城市公交车顶着沉甸甸的煤气包在街头摇摇晃晃,场面说不出的尴尬。“工业的血液”不足,任何宏伟蓝图都难落地。周总理反复琢磨,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余秋里——一位不懂石油的老政工将领。
余秋里起初并不领情。几天前,在人民大会堂散会时,周总理把他叫到走廊拐角:“我们想让你和李聚奎同志换岗,石油部缺个能扛事的人。”话音刚落,他双眉紧锁,直言“吃不准”。石油是技术活,他自认“半瓶子醋”。“考虑一下。”总理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开,留下他在台阶口站了半晌。
就在犹豫之际,他接到前往中南海面谈的通知。毛主席当天下午精神颇佳,一见来人便笑着抖落烟灰:“秋里,这活儿你不接,还能轮谁?”余秋里故作幽默:“主席,咱们行家里手多得很。”主席没接茬,反问一句:“你今年多大?”“四十三。”“年轻着呢,长征时连马夫都学战略,你去石油部现学也来得及。”短短几句话,去留已定。
随后的国务院专题会上,邓小平、陈云都在场,李聚奎把勘探图纸摊得满桌。余秋里一句“请同志们多指教”算是正式接棒。会后他抱来一摞资料,回到住处就拆封——满页的地质术语让他直皱眉。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康熙字典》想查“陆相”二字,只得出“陆地相对”这种古义,不得不说颇有些哭笑不得。
知识可以恶补,人手却必须马上到位。彭德怀得知消息,把他叫到军委:“要人尽管开口,军级、师级都行。”余秋里想了想,摇头说想先摸清情况再谈。彭老总摆手:“行,缺什么随时说。”这番承诺给了他底气,也让石油系统的老工程师们吃了定心丸。
当时国际上不少专家认定中国东部“无大油”。可李四光持相反意见,坚持“松辽沉积盆地最有戏”。他与余秋里一拍即合,决定把钻机扎进寒风呼啸的松嫩平原。勘探队伍寒夜点着油桶取暖,拖着笨重的伽马测井仪一米米地推进,钻头每前进一尺,车站广播就会传来祝贺。这种热烈场面在今天听来近乎传奇,却真实地发生在1958到1959年间。
同一时间,全国各地也在酝酿“石油大会战”。抚顺油页岩试验、人造石油中试、克拉玛依持续扩能……凡是可能出油的地带,都插满了小红旗。1959年秋,中秋月色尚未完全沉下,黑龙江大庆广袤的荒原传来捷报:松基三井喷出褐色油流,日喷量超过四百吨。电话一路打到北京,深夜的西花厅灯光亮如白昼。周总理放下话筒,“总算逮着了!”
大庆的发现让余秋里下定决心:集中优势兵力,一鼓作气。他被任命为会战工委书记,几万名“铁人”昼夜鏖战,杨立功、郭凤祥、白国周的名字在风雪中被人高呼。王进喜那一嗓子“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不是口号,是当时工人们的共同心声。泥浆泼到脸上,钢钎冻得粘手,他们笑着说:“多打一口井,国家就少进口一船油。”
技术短板依旧突出,井架、泥浆泵多得靠进口。外汇紧俏,领导班子咬着牙勒紧裤腰带省出来。余秋里三次跑到沈阳,催着老工业基地把钻杆、泥浆泵先抢产一批;他又给交通部写信,从海关抢出几台急需的泥浆泵配件。有人开玩笑:“余部长太能磨,怼完这个部去那头堵门。”可事实证明,这股“死磕”劲恰是会战取胜的发动机。
一九六一年,困难时期最紧张的关口,中央作出“原油自给”目标:三年见分晓。压力落到石油人肩上,大庆之外,胜利、华北、江汉等新田陆续试喷。勘探图一夜一变,红圈连成密密麻麻的“油龙”。那几年,饿着肚子在钻台上值夜班的场景,至今仍在许多老工人回忆里闪亮。
到一九六三年底,全国原油产量攀升至六百余万吨,大庆贡献近四分之三。余秋里在国庆观礼台上接过统计报表,神情没有太多激动,只轻轻合上本子,对身旁的李聚奎说:“账算清了,咱们不再靠进口过日子。”这句话随后被传到中南海,成为最高层最欣慰的消息之一。
有人打趣,多年后回看,余秋里接掌石油部像极了背着长枪闯实验室——却偏偏闯出一条新路。其实道理并不复杂:技术可以学,胆识难补;方向既定,勇气便是最大的催化剂。历史记住的不仅是惊天动地的石油喷柱,还有那一句随口的问答:“你今年多大?”——“四十三。”年轻的将军就此踏上了新的战场,也为新中国的工业心脏注入了第一股滚烫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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