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黑色轿车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灰尘。
五辆,排成一列,停在我家院门口。
车门齐刷刷打开,黑衣男人站成两排。
最后那辆车的后门开了,一双镶着水钻的高跟鞋踩在泥土上。
女人走下来,四十多岁,穿墨绿色旗袍,披着白色皮草。
脸很精致,但眼睛红肿,妆有点花。
她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我,整个人僵住了。
1985年霜降那天,河水冷得刺骨。
我蹲在河边石板上搓衣服,手冻得通红。
爹娘催我相亲,对方是邻村杀猪匠的儿子,三十岁,死了老婆。
我说我不嫁,爹一巴掌扇过来:
“二十二了还不嫁,你想当老姑娘?”
肥皂沫顺着河水往下漂,我盯着那些泡沫,心想漂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很微弱,像猫叫。
起初以为是风声,可那声音断断续续,从下游芦苇丛里传出来。
我放下衣服,踩着石头往那边走。
芦苇长得比人高,枯黄的叶子刮着脸。
我拨开最后一丛,看见了那个襁褓。
破棉袄裹着,已经湿了半边。
里面是个婴儿,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哭都没力气了。
眼睛半睁着,黑漆漆的,看见我,忽然就不哭了。
我蹲下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不能管。
管了就是一辈子。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回头。
婴儿又哭了,声音比刚才更弱。
芦苇在风里摇晃,把它遮住一半。
我跑回石板,抱起那盆湿衣服。
水溅了一身,冷得打颤。
我端着盆,快步往家走。
路上遇见王婶,她瞅我一眼:“秀兰,相看的事想通了?”
“没。”
“那你赶紧想通,女人过了二十五就不值钱了。”
我不吭声,埋头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放下盆。
衣服在盆里泡着,水慢慢渗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圈。
我站了十分钟。
转身往回跑。
跑到河边,冲进芦苇丛。
婴儿还在那儿,眼睛闭着,不动了。
我腿一软,扑过去摸他的脸——还有温度,很微弱的心跳。
我扯开自己的棉袄,把它贴在我胸口。
他太小了,一只手就能托住。
我用棉袄裹紧他,往家跑。
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怀里鼓鼓囊囊的,皱眉:“抱的啥?”
我走进屋,把婴儿放在炕上。
娘跟进来,看清是什么,脸白了。
“你疯啦?!”
“河边捡的。”我打热水,用毛巾擦婴儿的脸。
“扔回去!”娘扯我胳膊,“马上扔回去!让人知道了你还嫁不嫁人?”
“不嫁了。”我说。
爹从地里回来,听说这事,烟袋锅子直接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烟袋砸在墙上,火星四溅。
“林秀兰!”爹吼得房梁往下掉灰,
“你今天不把这野种扔了,就别进这个门!”
我把婴儿护在怀里:“他快冻死了。”
“冻死也是他的命!跟你啥关系?”
“我捡了他,就是我的关系。”
娘哭了,坐在地上拍大腿:
“我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这么犟的闺女……你这是要逼死爹娘啊……”
婴儿醒了,又开始哭。
声音细细的,像针,扎进耳朵里。
我低头看他,他睁着眼,黑眼珠亮晶晶的,映着我的脸。
“我养他。”我说,“我一辈子不嫁人,我养他。”
爹冲过来要抢孩子,我抱着婴儿躲到墙角。
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婴儿的脸,忽然不动了。
“造孽……”他喃喃道,“真是造孽……”
那天晚上,我抱着婴儿坐在炕角。
爹娘在堂屋吵到半夜,最后娘进来说:“你非要养,就搬出去。我们丢不起这人。”
我点点头:“好。”
我抱着婴儿搬进了村西头的老屋。
那是爷爷留下的,漏雨,透风,但有个屋顶。
我把自己的被子铺在炕上,把婴儿放在中间。
他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
我看着他,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我给他取名河升。
河边升起的太阳。
闲话像野草,一夜之间长满全村。
“林秀兰捡了个野孩子。”
“不知道跟谁生的吧?”
“装什么清白,二十二了还不嫁人,早就……”
我去井边打水,女人们看见我就散开,捂着嘴笑。
我去供销社买奶粉,售货员把罐子扔在柜台上:“三块八,你有钱吗?”
我没工作,没钱。
爹娘真不认我了,路过老屋门口都不往里看。
河升饿得直哭,我抱着他在屋里转圈,最后咬咬牙,把娘陪嫁的银镯子当了。
八块钱。
买了奶粉,买了尿布,还剩三毛。
我攥着那三毛钱,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走到村口,看见一群女人在糊纸盒。
我凑过去问:“这活儿我能干吗?”
管事的女人打量我:“带孩子能干活?”
“能,我把他背背上。”
“一天五毛钱,糊一千个。”
“行。”
我把河升用布带绑在背上,坐在女人堆里糊纸盒。
胶水味刺鼻,纸屑飞得到处都是。
河升在我背上扭动,哭了。
我边糊盒子边晃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女人们偷偷看我,眼神复杂。
“秀兰,你图啥?”终于有人问。
我手不停:“不图啥。”
“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没毁。”
“以后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己是捡的,说不定……”
“他知道。”我打断她,“我会告诉他。”
中午,别人回家吃饭,我坐在原地啃冷馒头。
河升醒了,我冲奶粉喂他。
他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吮奶瓶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看。
那么认真,好像要把我刻进眼里。
下午继续糊盒子。
手指被胶水粘得发白,起了水泡。
一千个盒子糊完,天已经黑了。
管事的给我五毛钱,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背着河升往家走。
月亮很大,照得土路发白。
河升在我背上睡着了,呼吸轻轻喷在我脖子上。
我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
老屋没点灯,黑漆漆的。
我摸黑进门,把河升放在炕上,点煤油灯。
灯光一跳一跳的,照亮他熟睡的脸。
我打水洗手,水泡破了,疼得抽气。
手上全是胶水,洗不掉,一层白。
忽然就哭了。
没声音,眼泪一直流。
我捂着嘴,怕吵醒河升。
哭了多久不知道,直到眼泪流干了,脸绷得难受。
听说有工地需要做饭的,一天一块钱。
我找过去,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你?”他上下打量我,“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拎得动大锅?”
“我能试试。”
他让我炒个大锅菜试试。
锅确实大,铁铲沉得我两只手才举起来。
油烧热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冲上来。
我呛得直咳嗽,手上使劲翻搅。
炒完一锅,工头尝了一口。
“还行。”他点头,“明天来上班,早上五点得到。”
“孩子……”
“孩子别带来,工地危险。”
我愣住:“那孩子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工头摆摆手,“能干就干,不能干走人。”
最后我在镇子边缘找到个活儿,给养鸡场捡鸡蛋。
一天七毛,可以带孩子。
鸡粪味熏得人头晕,河升在我背上的筐里,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鸡蛋。
捡满一筐,搬出去。
再捡一筐,再搬出去。
从早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回家,数鸡蛋。
老板说破一个扣一毛,我手抖,今天破了两个。
一天白干了,还倒贴一毛。
我抱着河升坐在炕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煤油灯快灭了,我添了油。
火光跳起来,照亮墙上的影子。
我的影子很大,河升的影子很小,挨在一起。
“河升。”我轻声说,“妈一定能把你养大。”
河升三岁那年,我凑够了钱,送他去村里的幼儿园。
别的孩子都有爹娘一起送,只有我是一个人。
河升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老师好。”我把他往前推,“河升乖,听老师话。”
老师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村里人都说,林秀兰的孩子没爹,是个野种。
“河升妈妈。”老师接过河升的手,“您放心。”
我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怕回头看见河升哭,我就走不了了。
走出幼儿园,我在墙根蹲了很久。
直到听见里面孩子们唱歌的声音,才慢慢站起来。
得去干活了。
我在镇上的纺织厂找到份临时工,三班倒,工资比糊纸盒高。
但夜班不能带河升,我求隔壁李奶奶帮忙照看。
李奶奶七十多了,儿子在城里,一个人住。
“秀兰啊。”李奶奶拉着我的手,“你这样太苦了。”
“不苦。”我把买的一斤鸡蛋放桌上,“河升晚上就麻烦您了。”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四点。
机器轰隆隆响,棉絮飞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流水线前,盯着织布机。
困了,就掐自己大腿。
青一块紫一块,不敢让人看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河升五岁了,会自己穿衣服,会帮我扫地。
我去上夜班,他站在门口挥手:“妈早点回来。”
“好。”
有天我下班回来,李奶奶拉着我说话。
“秀兰,有件事……”她欲言又止。
“您说。”
“河升这孩子,最近老问一个问题。”
我心里一紧:“问什么?”
“他问,为啥别人都有爸爸,他没有。”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我说,你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了。可他不信。”
李奶奶叹气,“孩子大了,瞒不住的。”
那天晚上,我把河升搂在怀里。
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着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
“河升。”我轻声说,“妈有话跟你说。”
“嗯。”
“你不是妈生的。”
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是妈在河边捡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天很冷,你在芦苇丛里哭。妈听见了,就把你抱回家了。”
河升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想找你的亲爹娘吗?”我问。
他摇摇头,小手抱住我的脖子。
“你就是我妈。”
我鼻子一酸,抱紧他。
“对,我就是你妈。”
从那以后,河升再没问过爸爸的事。
但他变了,变得特别懂事。
河升六岁上小学,我给他买了新书包,新铅笔。
开学那天,我送他到校门口。
别的孩子都有父母陪着,他还是只有我。
“妈,你回去吧。”他推我,“我能自己进去。”
“好。”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背着书包往里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冲我挥手。我也挥手,直到他消失在教学楼里。
眼泪又来了。
这次是高兴的。
我的河升,长大了。
河升十岁那年冬天,出事了。
半夜,他发高烧,浑身滚烫。
我给他喂退烧药,擦身子,烧就是退不下去。
天亮时,他已经开始说胡话。
“妈……冷……”
我背起他就往镇上医院跑。
雪下了一夜,路很滑。
我摔了三次,每次摔倒都紧紧护着他,自己胳膊膝盖全破了。
镇医院医生看了,摇头:“送县医院吧,我们这儿治不了。”
我身上的钱不够打车,求一个跑运输的司机。
司机看我一身泥,孩子病得厉害,心软了。
“上车吧,钱以后再说。”
县医院急诊室,医生检查完,脸色严肃。
“急性肺炎,得住院。”
“住,我们住。”
“先交一千押金。”
我掏遍全身,只有两百多块。
存折在家里,上面有三千块钱,是我攒了十年给河升读书用的。
“医生,我先交两百,剩下的我马上回家取……”
“不行,医院规定。”
我跪下了。
“求您了,先给孩子治,我这就回家拿钱……”
医生扶我起来:“快去快回。”
我把河升托给护士,跑出医院。
没车回村,我就跑。
十几里路,雪还没化,我跑得肺要炸了。
跑到家,拿存折,又往镇上信用社跑。
信用社中午休息,大门关着。我拼命拍门,手拍肿了。
“有人吗?救命啊!我孩子要救命啊!”
门开了,工作人员探出头。
我哭着把情况说了,他看看我的存折,看看我一身狼狈。
“进来吧。”
取了钱,我又往县医院跑。
这次实在跑不动了,跪在路边拦车。
一辆拖拉机停下,我爬上去,手冻得握不住扶手。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我冲进病房,河升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针。
小脸惨白,闭着眼睛。
“河升……”我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见我,笑了。
“妈……你来了……”
“嗯,妈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护士进来换药,跟我说:“这孩子真乖,扎针都不哭。”
河升看着我:“妈,我没事。”
“嗯,没事。”
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我白天在医院照顾他,晚上去附近餐馆洗盘子,挣点饭钱。
餐馆老板看我可怜,每天让我带剩菜回去。
河升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床走路了。
有天他摸着我的脸,小声说:“妈,你长白头发了。”
“妈老了。”
“等我长大了,我挣钱给你染头发。”
我笑了:“好。”
出院那天,结账。
三千块钱花光了,还欠医院五百。
我把身份证押在那儿,说下个月一定还。
背着河升走出医院,阳光很好。
他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妈,我重不重?”
“不重。”
“等我好了,我背你。”
“好。”
我们又坐拖拉机回家。
路上,河升一直抱着我的脖子。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老屋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
我生火,烧水,煮粥。
河升坐在炕上,盖着被子,看我忙来忙去。
“妈。”
“嗯?”
“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我手一顿,锅里的热气熏得眼睛疼。
“妈不用你孝顺。”我说,“你好好长大就行。”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我。
“妈,你也喝。”
“妈不饿。”
“你骗人。”他把碗推过来,“我们一起喝。”
我们分了一碗粥。
他喝大半,我喝小半。
喝完粥,我洗碗,他趴在炕上写作业。
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妈。”他又叫我。
“嗯?”
“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
“好。”
“买好多新衣服。”
“好。”
“让你天天吃肉。”
我笑了:“好,妈等着。”
他写完作业,我检查。
字写得很工整,全对。
我在本子上画了个小红花,他高兴得眼睛发亮。
睡觉时,他非要跟我一个被窝。
小手搂着我的胳膊,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想起医生说的话。
“这孩子身体底子差,以后得注意。”
我会注意的。
我会注意一辈子。
河升没让我失望。
小学毕业,他考了全镇第一。
初中毕业,又是第一。
高中去了县里最好的学校,住校,每周末回家。
他回家的周末是我最盼的日子。
周五下午,我早早做好饭,站在村口等。
远远看见他骑车过来,心里就踏实了。
“妈!”
“哎,慢点骑。”
他长高了,比我高一个头。
脸还是清秀,眼睛亮亮的。
书包里总是装着奖状,还有省下来的生活费。
“妈,这个给你。”他掏出五十块钱。
“你自己留着。”
“我用不着。”他硬塞给我,“学校发补助,我够花。”
我收下钱,转身抹眼泪。他看见了,从后面抱住我。
“妈,你别哭。”
“妈没哭,是风大。”
他笑了笑,没戳穿我。
高三那年,河升更用功了。
每个月回家一次,待一天就走。
我给他炖鸡汤,炖排骨,他总说“妈你自己吃”。
“你学习累,得补补。”
“我真不累。”他握着我的手,“妈,你手怎么这么糙?”
“干活干的。”
他低头看我的手,不说话。
很久,他说:“等我考上大学,你就别干活了。”
“那怎么行,妈还得挣钱供你上大学。”
“我申请助学贷款,再打工,不用你出钱。”
我摇头:“不行,妈有钱。”
其实我没钱。
纺织厂效益不好,我下岗了。
现在在镇上超市当保洁,一个月八百块。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河升会担心。
高考前一个月,河升打电话回来。
“妈,我报志愿了。”
“报的哪儿?”
“北京。”
我心里一空。北京,太远了。
“妈,北京学校好,将来好找工作。”
他声音里透着兴奋,“我一定能考上。”
“妈知道你能考上。”
“等我工作了,就接你过去。”
“好。”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北京,坐火车得一天一夜。
河升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以后见面更难了。
可我不能拦他。
孩子有出息,该往高处飞。
高考那天,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去庙里烧香,去河边祈祷,做什么都静不下心
三天后,河升打电话,声音是抖的。
“妈,我考完了。”
“感觉咋样?”
“还行。”
“那就好。”
成绩出来那天,河升又打电话。这次他哭了。
“妈……我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学……”
我也哭了,对着电话说不出话。
“妈,你听见了吗?我考上了!”
“听见了……妈听见了……”
那个夏天,全村都知道林秀兰的儿子考上了北京的好大学。
有人来道喜,有人酸溜溜地说“野孩子还挺争气”。
我不理他们,忙着给河升准备行李。
被子褥子,衣服鞋子,牙刷牙膏。
能想到的都买了,塞了满满两大包。
河升笑着说“妈,北京啥都有”,我还是不放心。
送他走那天,我送他到火车站。
他背着包,拎着箱子,在人群里回头找我。
“妈!”
“这儿呢!”
他挤过来,抱了抱我。
“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他转身上车,走到车门口,又回头。
摆摆手,进去了。
火车开动,慢慢驶出站台。
我追着火车跑,直到看不见了。
蹲在站台上,哭得站不起来。
河升到了北京,果然每周打电话。
说学校很大,说同学很好,说食堂饭菜便宜。
我在这头听着,心里满满当当的。
大二那年,他说要打工,不让我寄钱了。我说不行,他坚持。
“妈,我能养活自己。你在家别太累。”
大三,他说交女朋友了。
女孩照片寄回来,清清秀秀的,看着就喜欢。
我说“好好对人家”,他说“知道”。
大四,他说签了工作,互联网公司,工资很高
我说“我儿子真棒”,他笑了。
毕业后,他真的留在了北京。
每个月给我寄钱,一千,两千,后来三千。
我存着,一分不舍得花。
他在电话里总说:“妈你花啊,买点好吃的。”
“妈有。”
“妈你搬来跟我住吧。”
“等你结婚再说。”
他沉默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妈,我最近……在找一样东西。”
“啥东西?”
“小时候……我身上是不是有块玉佩?”
我一愣。
想起来了,捡到河升时,他脖子上确实挂了块玉佩。
很小,乳白色,刻着字。
我怕丢,收起来了,一直没给他。
“有,妈给你收着呢。”
“上面……刻的什么字?”
“太小了,看不清。”我说,“等你回来妈拿给你。”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慌。
河升从没问过玉佩的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去柜子里翻,找到那个小木盒。
打开,玉佩还在。
拿出来对着光看,字确实小,但能看清。一个“沈”字,一个“安”字。
沈安?
人名?
我把玉佩放回去,心里更乱了。
河升是不是在找亲生父母?他是不是一直都想找?
下次打电话,我问他:“河升,你……你想找你亲爹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他说,“你永远是我妈。”
“妈知道。”我鼻子发酸,“但如果你想找,妈不拦你。”
“我不想找。”他说得很快,“我有你就够了。”
可他的话里,有一丝犹豫。我听得出来。
从那以后,河升的电话少了。
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后来一个月一次。
每次都说忙,说项目紧,说加班多。
我说“注意身体”,他说“知道”。
我说“钱够花吗”,他说“够”。
我说“妈想你了”,他说“我也想您”。
可那语气,越来越远。像隔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摸不着。
去年过年,他没回来。
说公司派他出差,去美国。
我在电话里说“好,工作重要”,挂了电话哭了一夜。
今年开春,他打电话说:“妈,我下个月回家,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啥事?”
“回去再说。”
我等着,数着日子。
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又一遍,晒了被子,买了新床单。
想着给他做什么菜,想着他爱吃的红烧肉,爱喝的鸡汤。
等了又等,没等到河升。
等来了那些黑色的车。
等来了那个跪在我面前的女人。
女人还在哭,额头磕破了,渗出血。
我脑子嗡嗡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看见她嘴唇在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女士……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弯腰扶她,她不肯起来。
“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我不配……我不配起来……”她抓着我的裤脚,
“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找他……”
邻居们围过来了,越聚越多。
李奶奶拄着拐杖过来,看见这场面,愣住了。
“秀兰,这是……”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
黑衣男人们终于把女人扶起来。
她站不稳,靠在一个男人身上,眼睛死死盯着我。
“河升……河升在哪儿?”她问。
我心里一紧:“你认识河升?”
“他是我儿子。”女人又哭了,“我亲生的儿子……”
人群哗然。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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