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的黎明还带着凉意,西城辟柴胡同那间狭小的屋子里,一盏煤油灯摇着晕黄的光。临终前,傅玉芳握着刘振东的手,低声吐出一句话:“我原叫文绣。”短短五个字,把丈夫噎得说不出话。
时间往回拨到1945年。抗战刚结束,38岁的刘振东随部队撤到北平行营,看管中南海库房。风里来,枪火里去,这个河南汉子打了十多年仗,身上却没半分兵痞气,只剩一股子憨厚与俭朴。战事初歇,他才发现自己已年过不惑,依旧两袖清风、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那年冬天,老同乡张明炜——华北日报社社长——拎了两瓶汾酒找上门来。“哥儿们,别老跟铜铡子似的单着了,我那儿有位校对员,人好,字也好,要不要见见?”刘振东咧嘴一笑,答了声“成”。
几天后,白米斜街的小茶馆里,两人第一次见面。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呢子大衣,嗓音清亮,眼神含着抹不去的倔强。刘振东心里一动: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可对方只说自己当校对,别的略过。
往后半年,两人偶尔看场电影、逛护城河,花销不大,却有说不完的话。刘振东打趣:“咱俩都奔四了,可得抓紧。”傅玉芳笑而不语,握着茶杯,目光温和。1947年盛夏,两人在白米斜街租了一处小宅,拜堂成亲。
婚后日子清苦却不拮据。刘振东退役后,拉平板车谋生;傅玉芳依旧进报社,一支红笔圈改满篇错字。夜深人静时,刘振东常撞见妻子在昏暗灯下摊着宣纸,梅兰竹菊一挥而就,线条劲健。可他从没刨根问底,怕揭开旧疤。
1948年的局势愈发紧张,配给减少,物价飞涨。刘振东把旧军装拆成布条修补车板。傅玉芳则把自己两幅花鸟小品送去琉璃厂换了三袋大米。邻居夸她手巧,她只摆摆手:“肚子里有货,总要派点用场。”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人民政府发布通令,要求原国民党人员登记。街坊们议论纷纷,刘振东眉头紧锁。那天夜里,傅玉芳拍了拍他的肩:“说真话,心里踏实。”第二天,他便去了登记处。工作人员记录完,留下一句:“群众监督,回去吧。”
1951年,监督期结束。刘振东被分到西城区清洁队,月薪虽少,总算有了正式身份。夫妻俩搬至辟柴胡同。十平米的小屋塞两口人、一张碗柜,再无多余空间,可在刘振东眼里,这就是稳当的港湾。
值得一提的是,傅玉芳的心脏毛病也是那年显露端倪。她脱得下棉衣,却脱不下咳嗽。刘振东劝她去协和看看,她摇头:“挂号要钱,缓缓再说。”谁都没想到,这一拖就是两年。
1953年初秋,病情恶化路人皆见。邻里帮忙请来大夫,大夫摇头叹气。那夜,屋外落雨,雨点打在窗纸上噼啪直响。傅玉芳忽然拉着刘振东,让他坐到炕沿。她断断续续讲起自己的前半生:
1909年,她生于镶黄旗额尔德特氏,乳名文绣;13岁凭相片被挑进宫,册封淑妃;1924年“逼宫”后随溥仪迁天津静园。溥仪意图依附日本,她坚决反对,夫妻嫌隙日深。1929年,她剪断长辫,逃出静园,在《大公报》登出离婚启事,轰动全国,世称“刀妃革命”。此后,她投身北平女子师范,改名傅玉芳,靠教书与抄写稿件为生。抗战爆发,日伪三番五次相逼,她不为所动,只身糊盒、卖烟,坚持到底。
讲完这些,她像卸下千斤重担,闭眼歇息。刘振东沉默。枪林弹雨都没让他掉过泪,这一刻却眼眶发烫。他只憋出一句:“你放心,我在呢。”
9月下旬,傅玉芳病逝,年仅44岁。清洁队同事凑木料,帮刘振东钉了口薄棺。他抬着棺材,步子沉,却走得异常稳。安定门外公义墓地下葬那天,秋风卷黄叶,沙沙作响,像有人悄悄念着旧事。
此后的岁月,他一个人扫街、洒水、撒灰,雷打不动。偶尔路过报摊,翻到旧报纸上依稀可见当年“刀妃革命”的黑白照片,他会愣神,却从不声张。有人劝他再成个家,他摆手:“我那口子,够我念一辈子。”
1978年冬,刘振东病逝于西城职工医院。清洁队为他立了块小碑,上面刻着:刘振东,1905—1978,忠厚做人,勤恳做事。碑后没有更多文字,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座碑下还埋着一段传奇与一份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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