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赵丹传》《叶露茜回忆录》《民国影人往事》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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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春,清明节前后的重庆,春雨淅沥。
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站在一处住所门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址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想要敲门,可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门前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
这个男人叫赵丹,曾经风光无限的影坛巨星。
五年前他主演的《十字街头》《马路天使》红遍大江南北,多少女孩子把他的照片藏在枕头下。
可现在,这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五年的牢狱生活几乎摧毁了他。
从新疆的监狱出来,一路跋涉回到重庆,支撑他的就是见到妻子叶露茜和孩子们的念头。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每当受尽折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闭上眼睛,想象着回家的那一刻——妻子扑进他怀里大哭,他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
可朋友金山接到他时,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发慌。
金山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那一刻,赵丹觉得天都塌了。
可他不相信,他要亲眼见到叶露茜,他要把妻子带回来。
门终于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正是叶露茜。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可赵丹的目光很快就被她隆起的腹部吸引了——她怀孕了,看起来至少有七八个月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叶露茜的脸色一白,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摇晃。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槛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赵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叶露茜的肚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你回来了?"叶露茜终于开口了,声音在颤抖。
赵丹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这个在监狱里被折磨了五年都没掉过泪的硬汉,彻底崩溃了。
这个故事,要从1936年说起。
【一】西子湖畔的盛世婚礼
1936年4月26日,杭州西湖畔的六和塔下,一场轰动全国的集体婚礼正在举行。
这天早上,六和塔前聚集了上千名观众和记者。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可还是挡不住人们的热情。
大家都想一睹这场世纪婚礼的风采。
赵丹与叶露茜,唐纳与蓝苹,顾而已与杜小娟,三对新人并排站立,由大律师沈钧儒亲自证婚。
新郎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新穿着洁白的婚纱。
娘们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现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这场婚礼当天就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
《申报》用了整版报道,标题是"影剧界三对璧人喜结良缘"。
《大公报》称这是"民国以来最浪漫的集体婚礼"。
赵丹那时候才二十一岁,已经是明星影片公司的当红演员。
他1915年6月27日出生于江苏扬州,祖籍山东肥城。
父亲赵子超曾在南通开设影戏院,这让赵丹从小就对电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31年,十六岁的赵丹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中国画,可他更喜欢的是表演。
1932年,赵丹开始从事话剧和电影演出,加入明星影片公司。
他第一次出现在银幕上,就凭借英俊的外形和自然的演技引起了轰动。
导演李萍倩发掘了他,让他在《琵琶春怨》里饰演一个纨绔子弟。
赵丹把这个角色演得活灵活现,一炮而红。
叶露茜比赵丹小两岁,1917年4月13日出生于上海。
她的父亲毕业于南洋公学,后来在哈尔滨医学专门学校担任要职。
叶露茜从小就显露出多方面的天赋,在哈尔滨第一女子中学读书时,是学校的女子篮球队长,还是滑雪高手。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1932年叶露茜跟随父母从哈尔滨回到上海定居。
可没过多久,她的父亲就因肝病去世,母亲四十一岁就守了寡。
叶露茜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父亲去世后,她帮母亲一起撑起这个家。
1934年春天,叶露茜在上海南洋高级商业学校读书,积极参加左翼戏剧活动。
那年她所在的业余剧团要排演话剧《奇迹》,为黄河赈灾募款。
剧团请来了大名鼎鼎的赵丹做指导。
第一次见面,赵丹就被这个明眸皓齿、开朗活泼的姑娘吸引了。
叶露茜也被赵丹的才华和气质所倾倒。
两颗年轻的心很快就碰撞在一起,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赵丹后来回忆说:"我第一眼看到露茜,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不仅长得美,更美的是她的心灵。她热爱艺术,热爱生活,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
叶露茜的英文名字叫Rose,玫瑰的意思。
这是她的英文老师郑惠珠给她起的,因为她的英文发音特别准确。
而在赵丹眼里,叶露茜确实就像一朵玫瑰,娇艳而芬芳。
两人确定关系后,赵丹带叶露茜参加各种戏剧活动。
1935年,叶露茜成为上海"左翼剧联"领导下业余实验剧团和业余剧人协会的主要演员,先后参加演出《钦差大臣》《大雷雨》《武则天》以及阳翰笙的《塞上风云》、于伶的《夜光杯》、田汉的《最后胜利》等剧目。
赵丹向叶露茜求婚时,遭到了叶父的强烈反对。
可在一次拍摄现场,特务们砸场,赵丹等人奋力反抗受伤,被送到叶父的医院抢救。
叶父看到赵丹的担当和勇气,终于同意了这门婚事。
婚礼结束后,三对新人一起游览西湖。
他们泛舟湖上,在断桥边合影留念。
那天的杭州天气晴朗,春风拂面,柳絮飘飞。
谁也没想到,这段被寄予无限期待的婚姻,日后会经历怎样的波折。
婚后的生活甜蜜而充实。
1936年,叶露茜为赵丹生下了女儿赵青。
那时候赵丹正忙于拍摄《十字街头》和《马路天使》,为了支持丈夫的事业,叶露茜甘愿舍弃了自己的艺术青春,在家里相夫教子。
1937年,赵丹主演的《十字街头》《马路天使》等影片大获成功,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男演员之一。
他走在街上,姑尖叫着追在身后要签名要合影。
娘们
电影院里,只要是赵丹主演的电影,场场爆满。
那时候的赵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事业如日中天,妻子贤惠美丽,女儿乖巧可爱。
他曾当众自豪地说:"我是快乐王子,我拥有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人。"
可好景不长。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幸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二】战火中的颠沛流离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了。
8月13日,淞沪会战打响。
上海很快就笼罩在战火之中,日军的飞机不断轰炸,到处都是爆炸声和哭喊声。
在田汉的号召下,金山、赵丹等文艺界人士纷纷报名参加抗日救亡运动。
赵丹和叶露茜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才十一个月大的女儿赵青,投身到抗日宣传工作中去。
他们把赵青留在外婆家,自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他们先是聚集在武汉,得到了周恩来和郭沫若的接见。
周恩来勉励他们说:"文艺工作者也是战士,你们的武器就是你们的笔和你们的表演。要用你们的作品唤醒民众,鼓舞士气。"
在武汉,赵丹和叶露茜加入了抗敌演剧三队。
他们辗转各地演出,宣传抗日。
演话剧,唱抗战歌曲,到处募捐。
生活条件非常艰苦,经常吃不饱睡不好,可大家的精神都很高昂。
1938年,武汉沦陷。
各个抗日救亡演剧队撤到重庆。
就在这年,叶露茜在重庆生下了儿子赵矛,小名苗苗。
有了第二个孩子,叶露茜更忙了,既要照顾婴儿,又要参加演出。
赵丹心疼妻子,可又没办法。
那个年代,个人的小家庭必须服从抗战的大局。
他们在重庆租了一间简陋的房子,一家三口挤在一起。
虽然生活艰苦,但一家人在一起,感情反而更深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赵丹会抱着儿子,轻声哼唱摇篮曲。
叶露茜坐在一旁缝补衣服,偶尔抬头看看丈夫和儿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这样的时刻是他们最珍贵的回忆。
可重庆的日子也不好过。
日军的飞机经常来轰炸,警报声一响,大家就要躲进防空洞。
有一次,一颗炸弹就落在他们住所附近,把房子的窗户都震碎了。
叶露茜抱着儿子蜷缩在墙角,吓得脸色煞白。
赵丹紧紧抱住妻儿,安慰她说:"别怕,有我在。等打败了日本鬼子,我们就回上海,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叶露茜点点头,可心里还是很担心。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1939年初,重庆的轰炸越来越频繁。
赵丹和同事们无法正常工作,话剧排练经常被打断。
大家都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赵丹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介绍新疆的情况。
文章说,新疆的盛世才是个开明绅士,采取亲苏政策,正在大力发展文化事业,欢迎进步文艺人士前去工作。
文章还说,新疆很安全,没有日军轰炸,可以安心搞艺术创作。
赵丹动心了。
他想去新疆开辟新的戏剧事业,如果有机会还可以借道去苏联学习表演艺术。
那时候苏联的戏剧艺术很发达,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是很多演员梦寐以求的学习圣地。
叶露茜也很向往。
她从小就迷恋舞台,对苏联的莫斯科大剧院充满憧憬。
听说有机会去苏联学习,她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赵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同事徐韬、王为一、朱今明等人,大家都很感兴趣。
几个人一商量,决定一起去新疆闯一闯。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
【三】新疆陷阱与五年牢狱
1939年6月,赵丹和叶露茜带着儿子赵矛,与徐韬夫妇、王为一夫妇、朱今明夫妇等人,从重庆出发前往新疆。
出发前,他们给茅盾发了一封电报。
茅盾当时在新疆主持文化工作,赵丹他们是冲着茅盾去的。
可茅盾收到电报后很着急,他不希望他们来,但又不好明说,怕电报被检查。
他只能发了一封措辞含糊的回电,希望他们能读懂言外之意。
可惜赵丹他们没有领会。
他们满怀希望地踏上了西行的路。
周恩来得知消息后,担心他们去新疆会有危险,赶紧派作家冯乃超前去阻拦。
可等冯乃超赶到时,赵丹一行已经出发了。
冯乃超只能在后面追赶,可怎么也追不上。
从重庆到新疆,路途遥远。
他们坐汽车,骑骆驼,步行,辗转了一个多月,才到达新疆迪化。
一路上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
叶露茜抱着才一岁多的儿子,经常累得走不动路。
赵丹心疼妻子,可也没办法,只能咬牙坚持。
到了迪化,他们见到了茅盾。
茅盾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赵丹才明白,茅盾当时已经察觉到盛世才的真面目,可他不能明说,怕惹祸上身。
赵丹一行在新疆组建了实验剧团,排演新戏。
起初盛世才对他们还算客气,有时候还会来剧团看望慰问。
他表现得很开明,很支持文艺工作,让赵丹他们觉得来对了地方。
可赵丹他们总觉得这平静的背后隐藏着危机。
盛世才的手下对他们的监视越来越严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剧团排练什么戏,说了什么话,都有人报告给盛世才。
1939年底,终于大难临头了。
盛世才是个反复无常的投机分子,他之所以采取亲苏政策,是因为需要苏联的支持。
可随着国际形势变化,苏联在战争中与德军交战失利,盛世才觉得苏联靠不住了,就开始转向。
他撕下伪装,露出了真面目。
他早就对赵丹这批进步文艺人士心怀不满,认为他们的演出宣传了进步思想,破坏了新疆的"安定"。
现在时机成熟了,他决定下手了。
1939年底的一个深夜,荷枪实弹的士兵突然包围了赵丹他们住的地方。
士兵们踢开房门,冲了进来。
"赵丹,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军官冷冷地说。
"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赵丹质问道。
"你们搞破坏活动,涉嫌阴谋暴动!"军官甩出一句话。
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盛世才借"杜重远案",把赵丹、徐韬、王为一、易烈等人全部抓了起来。
叶露茜听到动静冲了出来,看见丈夫被士兵押着,她扑上去抓住士兵的衣服:"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他什么都没做啊!"
士兵粗暴地推开她,叶露茜跌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鲜血流了出来。
可她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想再次扑上去。
赵丹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他被塞进了囚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这一别,就是五年。
赵丹被关进了盛世才的监狱,那里关押着上百名进步人士。
牢房阴暗潮湿,老鼠横行,食物少得可怜,经常几天才能吃上一顿饭。
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审讯、逼供、拷打,轮番上阵。
狱卒经常半夜把赵丹从牢房里拖出来,逼他承认自己搞破坏活动,承认是苏联派来的间谍。
赵丹咬紧牙关,什么都不承认。
打得他遍体鳞伤,他也不说。
有一次,狱卒用皮鞭抽他,把他的背打得血肉模糊。
赵丹疼得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牢房的稻草上,身下的稻草都被血浸透了。
牢房里的难友们互相鼓励,唱歌,讲故事,用各种方式保持希望。
赵丹是演员,他给大家表演节目,背台词,讲电影里的故事,让这些绝望的人能暂时忘记苦难。
夜深人静的时候,赵丹会想起叶露茜和孩子们。
他在心里一遍遍对妻子说话:等我出去,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要好好补偿你,好好爱你。
我们回上海,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三年……
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赵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妻子和孩子。
【四】叶露茜的绝望与重生
赵丹被捕后,叶露茜带着年幼的儿子赵矛,开始了漫长的营救之路。
她四处托人打听消息,想办法营救丈夫。
可新疆是盛世才的地盘,他在这里就是土皇帝,谁说情都不好使。
叶露茜变卖了家里的首饰,拿钱找关系送礼,可一点用都没有。
每个月,叶露茜都去监狱给赵丹送生活费和衣服。
可狱警不让她见面,东西收了,人却见不到。
叶露茜不知道丈夫在里面怎么样,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她经常抱着儿子站在监狱的高墙外,望着那堵灰色的墙壁,眼泪止不住地流。
有时候她会大声喊:"赵丹!你听得到吗?我是露茜!我和苗苗在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1940年,1941年,时间一年年过去。
叶露茜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
她不能倒下,她要等丈夫回来。
1942年,发生了一件让叶露茜燃起希望的事。
宋美龄要来新疆访问,叶露茜得到消息后,决定冒险一搏。
那天,宋美龄的车队经过街道,叶露茜抱着儿子冲了出去,拦在车队前面。
警卫想要推开她,可她死死抓住车门不放,大声哭喊:"夫人救命!我丈夫赵丹被盛世才关在监狱里,已经三年了!求您救救他!"
车停了下来,车窗摇下,宋美龄探出头来。
叶露茜把事情的经过哭诉了一遍,请求宋美龄帮忙。
宋美龄答应了,说会去问问盛世才。
叶露茜以为看到了希望,可她不知道,盛世才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当宋美龄问起此事时,盛世才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赵丹?我不知道有这个人啊。可能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我回去查查。"
宋美龄信以为真,觉得事情得到了解决。
可等她一走,盛世才立刻翻脸了。
1942年12月中旬,盛世才的妻子邱毓芳找到叶露茜,脸色阴沉地说:"你丈夫已经被处决了。你们这些家属必须离开新疆,不许再闹事!"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劈在叶露茜头上。
她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处决了?赵丹死了?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可邱毓芳冷冷地说:"你不信可以去看,我们已经埋了。你们明天就走,不走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
第二天天还未亮,盛世才就派兵把叶露茜等家属押上了一辆大卡车。
叶露茜想反抗,可士兵把枪口对准了她,她只能抱着儿子,眼睁睁地被带走。
大卡车一路颠簸,叶露茜的心也跟着颠簸。
她不肯相信赵丹死了,可又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还活着。
她多次想从车上跳下去,和赵丹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可每次看到怀里年幼的儿子,她又咬牙忍住了。
不行,她还有孩子,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要把两个孩子养大。
大卡车颠簸了半个多月,于1943年1月到达兰州。
盛世才的手下把叶露茜等家属扔在兰州,就返回新疆了。
在兰州,叶露茜被国民党特务监视,不准她离开。
她身无分文,只能靠变卖首饰和衣物过活。
结婚戒指卖了,手镯卖了,包卖了,最后只剩下一件御寒的貂皮大衣。
叶露茜抱着儿子,住在南关中国旅行社兰州招待所的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又冷又潮,儿子经常生病。
叶露茜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如刀绞。
她想起了上海的女儿赵青,想起了丈夫赵丹。
一家人分散在三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聚。
夜深人静的时候,叶露茜常常一个人默默流泪。
她给金山、宋之的等朋友发电报求助。
朋友们想尽办法,终于帮她弄到了去重庆的路费。
1943年春,叶露茜带着儿子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了重庆。
到了重庆,叶露茜才知道,这里已经为赵丹开过追悼会了。
报纸上都登了他的死讯,大标题写着:"影坛巨星赵丹惨死新疆,年仅二十八岁"。
朋友们穿着黑衣服,在追悼会上哭得死去活来。
叶露茜成了未亡人。
她要独自面对一天天的柴米油盐,要养活自己和儿子。
她回到舞台,靠演戏维持生计。
可一个女演员在那个乱世,能有多少选择?
剧团一个接一个倒闭,工作越来越难找。
叶露茜独自带着儿子,经受着精神和体力的双重负荷。
她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还要强撑着笑容,不让儿子看出来。
夜里,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赵丹的脸。
她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想起六和塔下的婚礼,想起赵丹抱着女儿哼摇篮曲的样子。
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好心人劝她:"露茜,你还年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为了孩子,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可叶露茜摇头:"我是赵丹的妻子,我要等他回来。"
"人都死了,你还等什么?"
叶露茜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摇头。
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觉得赵丹还活着。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她就是不肯相信他死了。
1943年底,在朋友的介绍下,叶露茜认识了作家杜宣。
杜宣原名桂苍凌,1914年出生于江西九江,比赵丹大一岁。
他是个才华横溢的剧作家,十四岁就在报纸上发表诗歌和散文。
1937年他参加了新四军战地服务团,从事宣传工作。
杜宣也有过一次婚姻,与前妻育有一儿一女。
他为人厚道平和,能体谅人。
按照组织的安排,叶露茜要用演员的身份为杜宣的地下工作做掩护,两人接触渐多。
杜宣看到叶露茜的处境,很同情她。
他经常来看望她,帮她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
在叶露茜最痛苦的时候,杜宣给了她很多帮助和安慰。
时间长了,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感。
可叶露茜心里装着赵丹,始终跨不过那道坎。
她觉得自己这样是背叛,是对不起赵丹。
朋友金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既想让叶露茜幸福,又觉得对不起老朋友赵丹。
可赵丹已经死了啊,难道要让叶露茜守一辈子寡吗?
叶露茜也很矛盾。
她写信向周恩来询问意见。
周恩来很快回信了,信上只写了简单的几个字:"杜宣更适合你。"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叶露茜心里的那道锁。
她明白了,人总要往前看,总要继续生活。
赵丹已经不在了,她还有孩子,还有责任,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
1944年春,在金山的撮合下,叶露茜与杜宣结婚。
婚礼很简单,没有什么排场,只有几个朋友参加。
参加婚礼的人内心都很复杂,大家想起了赵丹,想起了几年前六和塔下的那场盛大婚礼。
婚后,叶露茜重回舞台,与杜宣一起为革命事业工作。
杜宣对她很好,对她带来的儿子赵矛也视如己出。
叶露茜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生活开始有了新的希望。
1944年底,叶露茜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的心情很复杂,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要有新的生命,难过的是这个孩子不是赵丹的。
每次抚摸着肚子,她都会想起赵丹,想起如果赵丹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叶露茜以为这就是自己下半辈子的归宿了,她会和杜宣一起,抚养孩子们长大,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可命运偏偏要捉弄她。
1945年春天,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
那天,叶露茜正在家里做针线活,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号外!号外!盛世才倒台了!被关押的文化人获释了!"
叶露茜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她冲出去买了一份报纸,报纸上赫然写着:"盛世才下台,国民党控制新疆,百余名被关押人士获释"。
报纸上还有一份名单,列出了获释人员的名字。
叶露茜的手颤抖着,一个一个名字看下去。
徐韬,王为一,易烈……赵丹!
赵丹的名字赫然在列!
叶露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丹还活着?他没死?那这两年她经历的一切算什么?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叶露茜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色变得煞白。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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