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大荒的战火早已熄灭,在与世隔绝的镜湖谷,涂山璟和小夭的婚后生活,表面上过了七年神仙般的日子。
可谁都不知道,这位人人称羡的青丘公子,心里藏着一根毒刺。
那根刺,就是小夭卧房里挂了七年的画
——画中那个孤傲的白发男子背影,他笃定,那是小夭至死不忘的心上人——相柳。
这七年的猜忌与忍耐,终于在一个午后,被他们六岁的女儿阿沅亲手引爆。孩子的无心玩闹,竟意外撕开了那幅珍贵的画卷!
当画角那被厚重裱纸遮盖了七年的落款露出来时,涂山璟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而是在看清那两个字的瞬间,当场崩溃,失声跪倒。
01
据说,在远离中原纷扰的青丘,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阳光懒洋洋地,像是一匹上好的金色绸缎,从绵延万里的云层中垂挂下来,穿过千年古树的枝叶间隙,在铺满青草的庭院里筛下无数斑驳的光点。
大荒的战火与权谋,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西炎的王姬,高辛的王姬,这些曾经压在小夭身上的沉重名号,早已被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锁进了记忆的深处。如今,她只是涂山璟的妻子,青丘的女主人。
“阿娘,你看,我给小兔子做的新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四岁的涂娇,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像一只快活的黄鹂鸟。她正蹲在地上,用花瓣当瓦,用树叶做床,认真地为她那只从不离身的木雕小兔子布置“新房”。她的眉眼像极了小夭,灵动慧黠,但那份与生俱来的、不染尘埃的纯真与快乐,却是小夭从未拥有过的童年。
小夭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修剪着一丛长势过盛的药草。她闻声抬头,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角的余光瞥见女儿脸上沾了一小块泥巴,像只贪吃的小花猫。她放下剪子,走过去,用袖子轻轻为女儿擦拭着:“娇娇真能干,小兔子有新家,一定很高兴。”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涂山璟一袭青衣,缓步而来。他刚刚处理完涂山氏堆积如山的文书,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可当他看到庭院里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时,那丝倦意便瞬间被眼底的柔情蜜意所融化。
“阿爹!”涂娇第一个发现他,立刻丢下手里的小兔子,张开双臂朝他跑去。
涂山璟弯下腰,稳稳地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儿,将她高高举起,引得小姑娘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他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宠溺地说道:“又在欺负你阿娘了?”
“没有!娇娇在帮阿娘干活!”小姑娘不服气地嘟起嘴。
“是,是,我们的娇娇最乖了。”璟抱着女儿,走到小夭身边,从身后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食盒,“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着。”
他将女儿放下,自然而然地牵起小夭的手,用指腹摩挲着她因打理药草而略显粗糙的指节,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
小夭抽回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你不懂,这些药草的习性,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再说了,活动活动筋骨,挺好的。”
涂山璟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过她刚刚放下的剪子,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动作虽然生疏,却格外认真。
阳光、庭院、爱人、孩子,这不就是他曾耗尽所有力气去幻想和追求的画面吗?他拥有了,真真切切地拥有了。每当此刻,他都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富足、最幸福的人。
夜幕降临,青丘被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星光之下。
用过晚膳,涂娇被乳母带去歇息了。小夭像往常一样,走进了她的书房。
这个书房,是涂山璟为她精心打造的一方天地。里面没有枯燥的账册和文书,只有堆积如山的医书典籍,形态各异的药瓶药罐,以及她从四处搜罗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这里是她的领地,是她卸下一切身份,回归自我的地方。
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是一幅装裱极为精致的画,画上没有山水花鸟,只有一个男子的背影。那男子一头惹眼的银白长发,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衣,独自一人,坐在一片无垠的黑色大海边,礁石嶙峋,海浪翻涌。他的坐姿很随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整幅画的色调偏于冷冽,唯有那一片白发,在昏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
画卷上没有题字,也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印章都没有。
涂山璟端着一碗亲手熬的安神汤,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小夭的背影。
她就站在那幅画前,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隔着空气,轻轻地描摹着画中人银白色的长发,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的眼神,是涂山璟从未在她看自己时见过的复杂。那里面有怀念,有悲伤,有遗憾,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深埋的痛楚。
这幅画,从他们搬来青丘的第一天起,就挂在这里了。
五年了,他从未开口问过画中人是谁,她也从未主动解释过。
可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标志性的白发,那与大海的羁绊……除了那个最终选择战死沙场,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的辰荣义军大将军——相柳,还能有谁?
那个曾经与小夭在海底共度三十七年、以情人蛊生死相连、以防风邶的身份陪她游戏人间、最终却用自己的死亡给了她自由的九头妖。
涂山璟端着汤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碗里的安神汤还冒着袅袅热气,可他的心,却在那一瞬间,沉入了一片冰冷的湖底。他以为岁月可以抚平一切,他以为自己的爱可以填满所有,可这幅画就像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细小的尖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每当他以为自己拥有了全部的她时,就会被不经意地刺痛一下,提醒着他,有些东西,有些人,即便是死亡,也无法将之抹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走了进去:“夭夭,夜深了,喝了安神汤早些歇息吧。”
小夭仿佛被惊醒,猛地回过神,看到是他,眼神中的复杂情绪迅速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她接过汤碗,顺从地喝了一口,说:“味道刚刚好。”
她越是若无其事,璟的心里就越是涩然。他看着那幅画,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
02
拥有,有时候并不意味着心安。
涂山璟拥有了小夭,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家,拥有了活泼可爱的女儿。从任何角度看,他的人生都已圆满无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份看似无懈可击的幸福之下,藏着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而那道裂痕的源头,便是小夭书房里那幅无声的画。
他开始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那个曾经自信从容,能于谈笑间定下涂山氏百年基业的青丘公子,在面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时,却时常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自卑。
相柳,这个名字像一个幽灵,盘桓在他和小夭的生活里。他死了,却又好像无处不在。
他会不由自主地去搜集、去回忆所有关于相柳和小夭的过往。
清水镇外,他以九命相柳的身份,一次次吸她的血,却又在她危难时出手相救;高辛宫中,他化身防风邶,教她箭术,带她纵情玩乐,做了所有他涂山璟想做而不能做的事;还有那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海底三十七年,在他无能为力的时候,是相柳陪着她,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甚至,连小夭能与他长相厮守,也是因为相柳解了他们之间的情人蛊。
相柳用一场惊天动地的死亡,在小夭的心里,刻下了一座永恒的丰碑。他战死沙场,流尽最后一滴血,身化毒瘴,护佑辰荣残军。这是一个英雄的、完美的、无可指摘的结局。
而他涂山璟呢?他还活着。他会为家族的生意烦心,会因为女儿的调皮而头疼,他有着所有活人的缺点和烦恼。一个活生生的、不完美的丈夫,要如何去跟一个已经化为传奇的、完美的“故人”相比?
这种无声的比较,成了他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
他的心结,渐渐地,从行为的细节上流露了出来。
一天,小夭在药圃里发现了一株从未见过的毒草,欣喜不已,拉着璟一起研究。她将毒草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滴在银针上,看着银针瞬间变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种毒性……倒是有点像……”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想不起那个确切的词来形容。
可这句话听在璟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重锤。像什么?像那个精通天下奇毒的九头妖吗?他几乎可以肯定,她那一瞬间想到的就是相柳。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脸上虽然还维持着微笑,但眼神却黯淡了下去。
他开始加倍地对小夭好。
他动用涂山氏的财力,从大荒各处搜罗最珍稀的药材,只为博她一笑;他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一处理完公事就立刻回家,只为能多陪陪她和女儿;他亲手为她设计新的首饰,为她洗手作羹汤,他用无微不至的温柔和爱意,试图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地包裹起来,让她再也无暇去想起青丘之外的任何人与事。
他以为这样就能将她心中那个属于相柳的位置挤掉,或者,至少能让它变得不那么重要。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青丘的月亮比别处更亮,清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他们在庭院里散步,影子被拉得很长。
璟沉默了许久,终于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听阿念前几日捎来的信上说,最后一批辰荣残军,已经在东海之外寻到了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岛屿,彻底定居下来了。”
他说完,便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紧紧地观察着小夭的反应。他想知道,听到这个消息,她会是什么表情。是会为那些人高兴,还是会因为想起那个为他们而死的将军,而流露出悲伤?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夭的反应极为平淡。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轻声“嗯”了一声,说:“那便好。愿他们从此能远离战乱,安稳度日。”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可她越是这样平静,璟的心里就越是没底。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试探都落了空。他甚至宁愿她表现出一些激烈的情绪,无论是悲是喜,都好过这样深不见底的沉静。这让他觉得,她把所有关于那个人的情绪,都藏在了一个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内心最深的地方。
真正让那根刺扎得更深的,是一个多雨的深夜。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轰鸣。小夭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璟几乎是在她有动静的瞬间就醒了。他立刻坐起身,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因睡意而有些沙哑,却满是安抚的力量:“夭夭,怎么了?别怕,我在这里。”
小夭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她似乎还没从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嘴里模糊地、反复地呢喃着什么。
璟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凑近了,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在轰隆的雷声间隙,他终于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要死……求你……”
那声音很轻,带着绝望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涂山璟的心脏。
不要死……
是在对谁说?
答案,呼之欲出,根本无需思考。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如此牵挂其生死的,除了他自己,便只有那个已经死去的人。而他此刻正安然无恙地抱着她,那么,她梦里的那个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那一刻,璟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抱着怀中还在微微颤抖的妻子,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原来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即使肌肤相亲,体温相传,他却仿佛永远也无法走进她那个被梦魇占据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他无法参与的过去,有他无法战胜的亡魂。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梦中的恐惧,也能驱散自己内心的寒意。他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柔声问道:“夭夭,你梦见什么了?告诉我,别怕。”
小夭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她在他怀里蹭了蹭,似乎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一个旧梦罢了。吵到你了。”
“旧梦”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愿意说。
她甚至不愿意用一个谎言来敷衍他。她的回避,就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他抱着她,一夜无眠,直到窗外天光微亮。他看着怀中人熟睡的容颜,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爱意,与同样无尽的苦涩。
他知道,这道坎,如果他自己跨不过去,他们之间就永远会有这样一道看不见的墙。
03
孩子是这世上最纯粹的生灵,他们的眼睛像清澈的泉水,能照见成人世界里所有被刻意隐藏的波澜。他们也是最直接的“麻烦制造者”,一句无心的童言,往往能轻易地撕开成年人精心维持的体面。
涂山娇,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她很爱自己的阿爹,在她的世界里,阿爹涂山璟温柔、强大、无所不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也是最爱她的人。但同时,她也对阿娘书房里那幅神秘的画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
那个白头发的哥哥是谁?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海边?他看上去好孤单啊。
这个问题,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盘旋了很久。终于,在一个阿爹不在家的下午,她抱着自己的木雕小兔子,跑进了小夭的书房,扯着阿娘的衣角,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阿娘,你画里的这个白发哥哥是谁呀?他生得真好看,比阿爹还好看吗?”
小姑娘仰着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天真和好奇。
小夭正在整理医书的动作一顿。她低下头,看着女儿纯净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她该如何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那幅画的意义?说那是一个故人?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想象出来的人?似乎都不对。
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母亲最常用的方式——岔开话题。
她温柔地摸了摸涂娇的头,笑道:“娇娇的眼睛最亮了,连阿娘藏起来的好看的画都能发现。不过,现在不是看画的时候,你不是说想吃厨房新做的杏仁酪吗?我们现在就去,去晚了可要被小狐狸偷吃了。”
涂娇一听到有好吃的,立刻就把白发哥哥的问题抛到了脑后,欢呼雀跃地拉着小夭的手往外跑。
小夭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书房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处理完事情提前回来的涂山璟,正好站在门外,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都听了进去。
他本来是带着给妻女的惊喜回来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风筝,是城里最有名的匠人新做的样式,他想带着她们去山坡上放风筝。可此刻,他提着风筝的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比阿爹还好看吗?”
女儿天真的问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而小夭的回避和转移话题,在他听来,就成了一种默认。
她没有否认。
她没有告诉女儿“当然是阿爹最好看”。
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感,瞬间席卷了涂山璟。他一直以为,在小夭心里,他是独一无二的。可现实好像在嘲笑他,她心里不仅有别人,甚至在女儿天真的比较中,她都无法第一时间维护自己丈夫的“地位”。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走进屋子,而是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脸上那份僵硬的表情重新变得柔和,才推门进去。
当晚的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璟把女儿叫到了身边,亲自给她喂饭,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宠溺笑容,柔声对她说:“娇娇,以后不要随便跑进阿娘的书房,知道吗?阿娘的书房里有很多药材,有些是有毒的,不小心碰到了会生病。”
这话是说给女儿听的,但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了小夭。
小夭心中一动,感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他是在介意下午的事吗?她想解释些什么,但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也许他真的只是在担心女儿的安全。
然而,芥蒂一旦产生,便会像藤蔓一样,在沉默中疯狂滋生。
几天后,小夭为涂娇缝制了一件新衣服,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用的是上好的天水碧色丝绸,衬得小姑娘粉雕玉琢,分外可爱。她兴高采烈地拿给璟看:“你看,娇娇穿这身好看吗?”
璟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嗯,很好看。不过,下次做件红色的吧,白色不衬她。”
他说的是“白色”,尽管小夭手里拿的明明是碧色的衣服。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他心里想的是,相柳总是一身白衣,小夭似乎也偏爱素净的颜色,这幅画,这件衣服……这些杂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说出的话就变了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小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解地看着璟,手里还举着那件碧色的新衣。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白色,又为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尖锐的指责。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因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璟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立刻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娇娇活泼,穿红色更显得精神。”
这个解释太过苍白。
小夭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默默地收起了衣服,脸上的兴致也消减了大半。
从那以后,类似的小摩擦越来越多。
璟开始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上表现出他的情绪。小夭在海边捡回一块漂亮的贝壳,他会说青丘的山石更有意趣;小夭哼起一首在清水镇学来的小调,他会不动声色地换一首曲子弹奏。
他像一个敏感多疑的刺猬,用一些不伤人却足以让人感到不适的软刺,表达着他的不满和不安。
小夭不是木头人,她感觉到了璟的变化。她以为是他最近处理家族事务太累,心力交瘁,所以情绪不稳。她多次关切地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可璟每一次都微笑着摇头,将她揽入怀中,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没事,夭夭,我能有什么事呢?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好。只是最近有点累罢了。”
他不说,她便无法追问。
他无法开口去质问那幅画,因为那会显得他小气、嫉妒、不信任她,会彻底撕毁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幸福。他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而她,也无法解释那幅画的由来。那段记忆太沉重,太私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深爱她的男人,去讲述另一段与他无关的、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过去。
一个固执地“不问”,一个习惯性地“不说”。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表面的和平,却任由那道裂痕,在沉默和猜忌的滋养下,越裂越深。
04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往往只需要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就能被彻底引爆。
这阵风,来自涂山氏一位前来拜访的远房表叔。
这位表叔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尤其健谈。在宴席上,为了活跃气氛,他讲起了自己早年在大荒游历时的种种趣闻。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当年的清水镇。
“……要说我这辈子见过最奇的人,还得是当年清水镇回春堂那位神医,叫……叫玟小六!对,就是这个名字!”表叔一拍大腿,神采飞扬,“你们是不知道啊,那是个男人,长得却比姑娘还秀气,医术高得邪门,性子也古怪得很。我亲眼见他把一个快断气的人,几根银针下去就给救回来了!可惜啊,后来听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知所踪了。真是个奇人,奇人啊!”
满桌的宾客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三个人,反应各异。
坐在主位上的涂山璟,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却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身旁的涂山氏长老们,则面面相觑,脸色尴尬,纷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小夭。谁都知道,王姬曾经化名玟小六在清水镇生活过,这是个不能轻易提起的往事。
而被众人目光聚焦的小夭,反应却很轻微。她只是在听到“玟小六”这三个字的瞬间,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那一下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却在那一刹那,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透过眼前热闹的宴席,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岁月。
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没有逃过一直用全部心神关注着她的涂山璟的眼睛。
玟小六。
又是这三个字。
在璟的认知里,小夭作为玟小六在清水镇生活的那段时光,是她最落魄、最低贱,却也最自由、最真实的时期。更重要的是,那段时间,正是她和相柳以“防风邶”的身份,交集最深、纠缠最密的时期。
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赌钱,一起逛窑子,一起闯祸。防风邶教她箭术,带她见识了世间繁华与阴暗。那些都是他涂山璟从未参与过的,属于她的另一面人生。
所以,她此刻的失态,是因为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那段时光,还是……想起了那个陪伴她度过那段时光的人?
璟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原来是这样。不只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相柳,就连“玟小六”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整个过去,都比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更能牵动她的心弦。
那场宴席的后半段,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宾客们周旋应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从那天起,一种微妙的疏离感,开始在两人之间弥漫。
璟依旧每天对小夭温柔体贴,关心她的饮食起居,会在她看书时为她披上外衣,会在她疲惫时为她按摩肩膀。他做着一个完美丈夫所能做的一切,但他的眉宇间,却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和阴郁。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不再主动进入小夭的书房了。
以前,他每天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陪她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看她整理药草。但现在,他似乎在刻意避开那个地方。有时候他路过书房门口,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朝里面望一眼,然后像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转身离开。
小夭感受到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变化。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试图与他沟通,可每一次,她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他用一个温柔的拥抱和一句轻飘飘的“我没事”给堵了回去。
“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的。”她靠在他怀里,忧心忡忡地说。
璟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心中一片苦涩。他能说什么?说我嫉妒一个死人?说我看到你书房里那幅画就心如刀割?说我听到“玟小六”这个名字就寝食难安?
这些话说出口,只会将他自己置于一个何等不堪的境地。小气,多疑,善妒……他不想让小夭看到他如此丑陋的一面。
于是,他只能更紧地抱着她,用近乎叹息的语气说:“夭夭,别胡思乱想。我真的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却让小夭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压垮骆驼的,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堆积的每一根。
涂娇生了一场小病,夜里发起热来,浑身滚烫,哭闹不止。
小夭心急如焚,彻夜不眠地守在女儿床边,用自己调配的草药一点点为她物理降温,又耐心地撬开她紧闭的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璟也一直陪在一旁,打水、递毛巾,笨拙地想要帮忙,却又怕自己做得不对,只能焦急地看着。
后半夜,涂娇的热度总算退了一点,不再哭闹,只是难受地哼哼着。小夭已经熬得双眼通红,整个人憔悴不堪。她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满眼都是自责和心疼。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太过担忧,她的精神有些恍惚。她看着女儿难受得皱成一团的小脸,突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若是我还是……就好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猛地打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但在这一片寂静的深夜里,这句未完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涂山璟的耳边炸响。
若是我还是……什么?
若是我还是那个医术高超的神医玟小六就好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因为玟小六是神医,面对女儿的病痛,她一定比现在这个养尊处优的涂山夫人更有办法。
可是,在已经被嫉妒和不安侵蚀了心智的涂山璟听来,这句话,却被自动翻译成了另一个他最恐惧、最不愿意听到的版本——
若是我还是玟小六就好了。因为做玟小六的时候,虽然清苦,却自由自在。因为做玟小六的时候,有防风邶陪着我……
若是我还和相柳在一起,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那一刻,涂山璟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看着小夭疲惫而憔悴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对女儿的心疼,可他满脑子想的,却是她那句未尽之言背后,可能隐藏的对另一个男人的怀念。
他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五年的夫妻,五年的相濡以沫,竟然抵不过一个旧梦,一句无心的话。
他站在床边,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却第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他赢了全世界,却好像,唯独没有真正赢过她心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05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在小夭的精心照料下,涂娇的热总算是彻底退了,几天后,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庭院里再次充满了她咯咯的笑声。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但被搅动起来的暗流,却并未因此停息,反而在更深的地方汹涌。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惠风和畅。小夭趁着阳光正好,将前几日采来的一些受了潮的药材,都搬到院子里晾晒。璟则因为前几日为了照顾女儿积压了不少公务,正在书房里处理一些紧急的文书。
涂娇一个人在屋子里玩耍,她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彩色蝴蝶,从厅堂到走廊,又从走廊到庭院。那蝴蝶仿佛在逗她玩,总是在她快要抓住的时候,又轻盈地飞起。
小夭看着女儿追逐蝴蝶的可爱模样,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她喊道:“娇娇,慢点跑,别摔着。”
就在这时,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处理完了公事,神色轻松了不少。他走到小夭身边,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说:“夭夭,等过几日,我们带娇娇去东海边住几天吧?听说那里的风景很好,正好让她也散散心。”
小夭正在翻晒药材的手停了下来。
东海。
那个相柳最终葬身的地方。
她的心,蓦地一沉。她不知道璟为什么会突然提议去那里。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沉默了片刻,避开了他的提议,指了指地上的药材,说:“这些药材得趁着天好赶紧晒干,不然就要坏了。去海边的事,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理由,可听在敏感的璟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原本环着她腰的手也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冷意:“又是海边……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话里带的刺,又冷又硬,毫不留情地扎向小夭。
小夭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她看不懂的受伤和质问。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气氛,就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蹲着,明明离得很近,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不远处的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涂娇的尖叫,紧接着,是一种极其刺耳的、纸张被蛮力撕裂的声音——“刺啦!”
“娇娇!”
两人心中同时一惊,也顾不上争执了,立刻朝着书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们冲进书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只彩色的蝴蝶,不知何时飞进了书房,正巧停在了墙上那幅画卷的下半部分。涂娇为了抓住它,竟然不知从哪里拖来一张凳子,踩着凳子踮起脚去够。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惊叫着朝前扑了过去。
她的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正好一把抓住了画卷的下半截。
“刺啦——”
那幅被小夭珍藏多年、视若珍宝的画卷,就这样,在孩子无心的玩闹中,从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而狰狞的口子。
画中那个孤寂的背影,瞬间被撕裂成了两半。
而画卷的右下角,那个一直被厚重的裱纸和画框边缘紧紧遮住的、最隐秘的角落,也因为这次剧烈的撕扯而破损,一大块裱纸被连带着撕了下来,露出了一角被掩盖了多年的、淡淡的墨迹。
涂山璟冲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片狼藉。
女儿摔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
而他心爱的妻子,他本以为会第一时间去扶起女儿的妻子,却脸色惨白地越过啼哭的孩子,径直冲向了墙上那幅破损的画。
他看到她伸出手,颤抖地、徒劳地,想要将那两半画卷重新合在一起,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痛惜和绝望。
那一瞬间,积压在涂山璟心中五年之久的嫉妒、不安、猜忌和委屈,如同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他冲着吓傻了的女儿,吼出了他这辈子对她说的第一句重话:
“涂娇!”
他的目光却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小夭,盯着她那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表情。他想,果然,果然如此。在她心里,这幅画,这个死了的人,比她的女儿,比他这个丈夫,比他们拥有的一切,都重要。
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他的视线,也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落在了那片因撕裂而暴露出来的、破损的画角上。
那里,似乎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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