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完了。

这是这一段时间在TechCrunch上看到过的最惊悚的标题。但事实或许正是如此,当我们复盘Meta最近的一系列动作就会发现,这句标题,甚至都算不上是夸张。

Meta对元宇宙的巨额赌注,在上周宣告彻底结束。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该公司从Reality Labs部门裁员约1500人,这一人数差不多占到该部门员工的10%。

不仅如此,Meta还连续关闭了几家VR游戏工作室。

对于Meta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逆转。要知道,Facebook于2021年更名为Meta,这个单词,就是元宇宙的意思,彼时的改名,相当于扎克伯格认为,未来要开启以VR设备为主导的新技术时代。

Meta当时的愿景是,元宇宙将成为下一个大型社交平台,用户通过Meta的Horizon Worlds应用在虚拟世界中连接,并在VR头显上玩游戏。

但自从ChatGPT诞生以来,元宇宙概念,被人工智能取代。没有人再提起元宇宙了,中国市场也一样。

而在这一技术路线的换道过程中,如果要评选硅谷最昂贵的“学费”,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在过去三年里烧掉的那几百亿美元,绝对能排进历史前三。

今天的Meta,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劫后余生”与“疯狂追赶”的复杂气味。

从上亿美金从OpenAI挖人,到28岁的年轻技术负责人Alexandr Wang成为吴恩达的上司,再到重金收购中国知名AI Agent公司Manus,Meta绝对算是硅谷最激进的那一个巨头。

但这一次,押注开源模型的Meta,能赢吗?在AGI前夜,押错技术风口的话,大公司还能活多久?

Meta的选择,将会是一个极为有参考价值的案例。

泡沫破裂时刻

“元宇宙已死。”

这句话最早由Business Insider的科技专栏作家Ed Zitron在一篇引发硅谷震动的文章中抛出。

他在文中称,元宇宙这一曾经喧嚣一时的技术概念,在被商业世界抛弃后,已经正式死亡。

回望过去五年,这或许是科技史上最昂贵的一场“集体致幻”。

Zitron在文中列举的数据令人尴尬:作为元宇宙概念的旗舰项目,估值曾高达13亿美元的Decentraland,在某些日子的日活跃用户数(DAU)竟然只有区区38人。

Meta自家的情况也难言乐观。虽然Horizon应用在全球拥有数千万下载量,但相比于Facebook家族应用(Instagram、WhatsApp等)超过35亿的日活跃用户,VR世界的流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一个需要昂贵硬件、还得忍受眩晕感和低劣画质的虚拟世界里,除了投机者,几乎没有真实用户愿意驻足。

不仅如此,Meta在平台生态的构建上也犯了致命错误:在商业模式还未成立的时刻,它试图对Horizon Worlds中的数字资产销售抽取高达47.5%的惊人分成,其中包含了30%硬件费以及17.5%平台费,这种比苹果税还要贪婪的策略,直接扼杀了创作者的积极性。

回过头看,元宇宙更像是一场由公关话术和华尔街资本强行催熟的狂欢,缺乏技术革命应有的有机生长过程。

这种“先发布再迭代”的“公开建造”模式在元宇宙产品上彻底失效了。

当扎克伯格在发布会上展示那个略显惊悚的、没有腿的虚拟化身,甚至发布了一张质量糟糕到成为网络迷因的元宇宙自拍时,他向世界许诺了一个甚至不如《第二人生》(Second Life)这类20年前老游戏精彩的未来。

此外,忽视用户安全的设计缺陷也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荒芜——虚拟骚扰和攻击频发,迫使Meta不得不匆忙推出“个人界限”功能来亡羊补牢。

然而相信很多人都记得,资本市场和科技媒体曾一度对此深信不疑,仿佛谁不谈论元宇宙,谁就将被未来抛弃。

可商业世界的背离比用户的冷漠来得更决绝。微软关闭了其工业元宇宙团队,迪士尼解散了元宇宙部门,Meta也将关闭旨在将VR带入工作场所的Workrooms项目。

曾经誓言要将一切虚拟化的巨头们,在AI浪潮来袭的瞬间,仿佛患上了集体失忆症。元宇宙从“未来的互联网”迅速降级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对于扎克伯格而言,这不仅仅是概念破灭,更是Reality Labs在财务报表上留下的巨大黑洞。数百亿美元的研发投入,换来的是Horizon Worlds里空荡荡的广场。

当生成式AI(Generative AI)真正展现出重塑生产力的能力时,那个被称为“大型3D聊天室”的元宇宙,便无可挽回地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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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之后

三年前,硅谷曾有一个普遍共识:移动互联网之后必然是元宇宙。这是一个线性的、看似合乎逻辑的推演——从文字到图片,从视频到3D,沉浸式体验似乎是历史的终结。

这种确定性让扎克伯格敢于All-in,甚至不惜改名。然而事实证明,历史从来都不会按照人们预期的剧本演进。

纳西姆·塔勒布在《黑天鹅》中曾写道:“我们总是倾向于在事后为那些随机性事件编织某种解释性的叙事,以使这个世界看起来是可以预测的。”

ChatGPT的横空出世,以及随之而来的AGI(通用人工智能)狂潮,彻底打碎了这种可以预测的线性叙事。

甚至这种变化,可以说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从元宇宙的宏大叙事到无人问津,再到AI Agent成为新的图腾,仅仅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数据最能说明这种寒意:在2024年,全球VR头显出货量同比下降了12%,连续第三年下滑。 这种技术风口的切换之快、之陡峭,超出了所有战略家的模型预测。

不过,讽刺的是,Meta在硬件上的探索并非全无亮点。随着消费者对AI兴趣的提升,Meta与雷朋(Ray-Ban)合作的增强现实眼镜意外获得了成功,销量甚至在部分渠道超过了传统雷朋眼镜。

这款集成了AI聊天、拍摄和流媒体功能的设备,似乎比笨重的VR头显更接近未来。但问题是,这款头显到底是元宇宙还是AI?很显然,AI的价值要大得多。

但这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集体焦虑:既然曾经被视为“必然”的元宇宙可以如此迅速地崩塌,那么今天的AI热潮,是否也是下一场巨大的泡沫?

Ed Zitron最近在其博客发布文章,该文章援引其看到的文件数据称,OpenAI仅在微软Azure云平台上的模型“推理”成本,就已达到惊人水平。

例如,在2025年上半年,该项支出接近50亿美元,而此前媒体报道的同期“收入成本”仅为25亿美元。这表明,OpenAI的烧钱速度可能是公开数据的近三倍。OpenAI的运营成本与其收入之间存在巨大差距,且这一差距比此前任何报道都要大。

除了高昂的成本,Zitron披露的文件还对OpenAI的收入提出了严重质疑。通过微软获得的20%收入分成款项,可以反向推算出OpenAI的最低收入水平,而这个数字与媒体引用或OpenAI自己透露的乐观数据相去甚远。

对于这些数据的准确性,微软和OpenAI的回应显得模糊。也就是说,他认为AI的泡沫也濒临破裂。

但从另一个层面来看,这种不确定性正是技术革命的本质。在奇点临近的前夜,没有谁拥有上帝视角。

小扎从元宇宙的废墟中爬起,拍掉身上的尘土,转身跳上AI的战车,这种狼狈而决绝的身影,真实地写照了所有科技巨头在面对“未知之未知”(Unknown Unknowns)时的恐慌与求生欲。

这里需要插一句。从这个角度来看Manus,显然可能并没有我们预期的那么乐观。

一定程度上,Manus是Meta的希望,而这种情况下的Meta,能否复制微软投中OpenAI的辉煌,现在看还是个巨大的未知数。

大公司,距离“诺基亚时刻”还有多远?

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在《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中描述了一种“战略转折点”:当原本支撑企业成功的根基发生根本性变化时,企业要么凤凰涅槃,要么走向衰亡。

在AI时代,所有科技巨头都在恐惧同一个幽灵:那个曾经统治全球手机市场,却在智能手机浪潮中轰然倒塌的诺基亚。

Meta目前的处境,以及它不惜代价的转型,折射出的正是这种对于“诺基亚时刻”的深层恐惧。

当然其实不止是Meta,回过头看国内的TMT产业大公司们,无一例外都在加速AI抢跑。从2025年国内商业格局来看,字节、阿里、蚂蚁、百度算是投入最大的一批,且目前已经初见成效。

克莱顿·克里斯坦森在《创新者的窘境》中提出的悖论此刻显得尤为刺眼:管理良好的大公司,往往因为过度关注现有客户和利润率,而错失了破坏性创新的机会。这是考验勇气和决心的时刻。

回到Meta的案例,在从PC到移动互联网的转型期,毫无疑问,Facebook赢了。

那是一次基于用户体验的迁移,它只要把网页版搬到手机上,收购Instagram和WhatsApp锁定流量入口,就能延续霸权。那次转型虽然惊险,但并未触动内容生产的核心逻辑。

但AI不同。

AI是底层的重构,是生产力的范式转移。如果未来的互联网入口不再是社交网络或搜索引擎,而是一个全知全能的Personal Agent,那么Meta构筑的护城河可能会瞬间干涸。

这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中美的科技巨头们集体表现得如此激进,甚至有些慌不择路。而Meta因为吃过亏,反应尤其激烈。

从Reality Labs裁员到收购Manus,Meta的一系列动作更像是一场针对“大企业病”的自我手术。它试图通过引入Alexandr Wang这样的年轻血液和收购成熟的Agent团队,来对抗OpenAI等原生AI公司的灵活性。

如今的Meta,距离“诺基亚时刻”究竟有多远?

这依然是一个未解的赌局。

到底是“唯快不破”的创业公司会颠覆一切,还是拥有算力霸权和数据护城河的“大象”能笑到最后?

没人知道答案。

但可以确定的是,扎克伯格烧掉的那几百亿美元元宇宙学费,或许并非全无价值——至少,它为Meta囤积了全世界规模最庞大的GPU集群,这成为了他在AI时代唯一的、也是最昂贵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