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十月一日清晨,天安门广场上方浮着微凉雾气。礼炮声中,人们忽然发现一位发鬓微白的老人伫立在城楼近旁,身侧红旗招展,毛泽东正向他微笑招手。这位老人,正是曾在南京国民政府出任“代总统”的李宗仁。鲜有人想到,十余年前他远走重洋,如今却与毛主席并肩眺望天安门前的山河。就在群众欢呼的间隙,毛泽东握住他的手,声音浑厚:“共产党不会忘记你。”一句话,道尽两条截然不同却终获交汇的历史轨迹。
站在万人簇拥的高处,李宗仁心中翻涌的,绝非一时荣耀。十六载前,他从香港登机,避走异邦。再往前追溯,他出生于一八九一年,见证清末旧秩序的摇摇欲坠。十七岁考入广西陆军小学,彼时的他已明白:积贫积弱的根子,在于无枪无炮。于是,一生与武装、与救国结缘。
一九二五年七月,桂林城炮火初歇,李宗仁击溃陆荣廷、沈鸿英,收复广西各府州。他与白崇禧携手打造“新桂系”,短暂扬名。可风云转瞬,来自东北的警报很快让人无心庆功。“九一八”后,东三省陷落,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令国人愤懑。李宗仁奔走呼号,直言“应停战共赴国难”,却屡遭阻挠。对他而言,与共产党联手抗日并非权宜,而是民族大义。
一九三六年六月,“六一运动”在南宁揭幕。默契的,是中共派出的联络员云广英悄然抵邕,两人在灯下长谈。云广英转达三点主张:停止内战、坚拒投降、共同抗日。李宗仁拊掌称善。“国难如此,已无旁骛。”一句表态,成为后来逼迫蒋介石转向抗日的推力之一。毛泽东得讯,评价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抗战胜利后局势迅转。内战再起,蒋介石意欲以武力定江山。李宗仁对此颇多担忧,却势单力薄。一九四九年一月蒋“引退”,李宗仁被推上代总统之位,名虽赫赫,权却空悬。活跃于重庆、广州、桂林的各路将领早各怀机心,他只得寻求和平出路。当年四月,他同意与中共和谈,北京城里的双清别墅成了往来商谈的据点。毛泽东坦言:“真心和谈,共产党向来说话算数。”然而南京当局终究拒签协定,长江天堑挡不住解放军。枪声一响,和平成空,李宗仁远走香港,再转美国。
异国岁月,看似安稳,内心却不安静。巴顿鲁日的木屋,悬着他随身带去的竹笠与象鼻刀。朋友问起归期,他只淡淡一笑:“落叶总要归根。”一九五五年,他已暗起归念。其后十年,他频托友人向北京传递心迹。周恩来收到信函,回批“归国一事,当慎重筹措”,又将情况及时报告毛泽东。主席一句“来去自由”定下基调,随后国务院拿出了“四可四不可”的宽松方案。李宗仁郑重回电,选了“可回祖国定居”。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八日,白云机场的跑道被喷洒过清水,只为抑尘迎客。波音707舱门开启,李宗仁拄杖而出,略一深呼吸:“岭南空气,还是这般湿润。”随行的程思远听见,默默点头。两日后,北上的专列驶抵前门东站,周恩来亲自迎接。客至中南海,毛泽东早已等候,伸手相握,“你们回来了,很好”。席间主席打趣:“台湾骂我‘匪’,你可算误上贼船。”李宗仁朗声答:“情愿登船,只求到岸。”一屋笑声,尴尬尽散。
那年夏末,他在北京、天津、上海多地参观工厂、学校,连连感慨新政之盛。毛泽东却泼了盆冷水:“还需二三十年,路远。”意味深长。随后,李宗仁被安排在西山静养,偶尔撰文,偶尔接待海外旧友,起到了特殊的桥梁作用。
社会气氛骤变的日子里,李宗仁也曾受流言所累,然未动摇。毛泽东看在眼里,一九六六年国庆特意邀请他登城楼,位置仅隔两席,象征意义不言而喻。检阅完毕,主席专程陪同至休息室,嘱咐多出行多调研。李宗仁随即走访东三省,回到阔别已久的南宁,在师范学院面对青年说:“国家的脊梁,不靠谁赐予,要靠诸位自己锻造。”
一九六七年冬,李宗仁在武汉演讲,反复强调国家统一的必要。他的语速虽慢,观点却犀利:“台湾终归要回来,一水之隔阻不了血脉。”会场掌声连连。有人暗中记录,海峡对岸也收到风声。
然而病痛悄然袭来。一九六八年底,他确诊直肠癌。手术后病情反复,毛泽东、周恩来数次派人探视。病榻前,李宗仁把随身携带的古籍名画逐一列清,“皆归国家,切勿私留”。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七日,他给中央写下最后一信,勉励所有海外炎黄子孙“回家建国”,末笔有力,墨痕仍新。
一九六九年一月三十日凌晨,李宗仁在北京医院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八岁。灵车行至八宝山时,天空飘下小雪。毛泽东送来挽联,周恩来率国务院同仁执绋。挽联八字:“功在抗战,心怀祖国。”人们记得三年前天安门城楼的那一幕,也记得主席那句承诺。李宗仁的名字,就此留在共和国的档案,也留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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