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秋,宝坻县牛家牌村的苇塘已被寒风刮得簌簌作响。村口的小学办起了夜校,黑板上还留着几行粉笔字:“农业学大寨,青年要立志。”教室外,一个身影站在窗口细看,那正是从天津赶回来的邢燕子。三年后,她的职务与待遇突然巨变,而关于这位“燕子书记”的起落与坚守,恰恰要从那次回村谈起。

夜校散场时,十几名刚收工的女社员凑到她跟前,问得直白:“燕子,城里现在啥样?咱还能回去吗?”邢燕子摆手:“先把地里粮收好,城里的事急不得。”一句话,道出她彼时的心思——知青安置成了燃眉之急。1979年初,天津市委决定设立北辰知青综合场,主管领导定为邢燕子,她负责筹划土地、户口与住房。看似平调,实则埋下了1981年的转折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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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2月,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下达到地方,官员定级参照新的行政系列。天津市委公布名单时,人们惊讶地发现:邢燕子改任北辰区知青综合场党委副书记,行政20级,月薪70元。比起此前身兼市委书记、革委副主任的光环,这个级别只能算基层干部。有人私下感慨:“她降得够狠。”邢燕子却在会上率先鼓掌,笑说:“级别只是号码,70元也能买两袋大米。”淡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此时的她已37岁。按照干部常规上升曲线,这个年龄正是向更高层迈进的黄金段,可她滑到行政20级,为何还神态自若?原因要追到1960年。《人民日报》头版那篇《二十岁姑娘领着“女突击队”》让她一夜成名。那年三年困难时期最艰苦的冬季,邢燕子带十几名女队员凿冰打鱼,三个月卖鱼芦苇收入3600元,救活了两百多口人。中央看中的是那股子韧劲和集体主义精神。正因如此,她在1964年12月受邀出席毛主席71岁生日宴,坐在西大厅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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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风云翻转得快。1968年,天津地、市革委班子调整,周恩来听取汇报后点名要“燕子”进市委,前后只用两天。那夜,邢燕子被留在人民大会堂东大厅,总理问她:“能否分身?一个是市委,一个是大队。”她迟疑片刻回应:“城里农村,都得顾。”周恩来微微一笑:“就这样,双职,书记兼副书记。”从此,“一人两套班子”成了独特安排。

然而多头任职也带来后遗症。四套班子文件叠一起,厚如砖头。邢燕子常自嘲:“开完会再去喂猪,裤腿上还能闻见豆饼味。”1976—1980年,天津先后吸收三批知青返城,总数近十万。城市岗位紧,若无解决方案,社会矛盾将集中爆发。她不想坐办公室批条子,直接扎到北辰、静海、宝坻的场站,和知青掰玉米、分砖瓦。1979年底形成的《北辰综合场安置意见书》被农业部、劳动部采纳。她在农村的风评比城里还好。

也正因为把精力倾向了知青工作,对市委日常决策参与度逐月下降。组织上顺势将其行政级别重新核定,1981年那场“降级”其实是岗位与待遇的对表,不含其他政治考量。天津老干部处的内控文件只写八个字:“副县级,工资七十。”传达会上,邢燕子笑着说:“我迟早还要回地里种粮,这工资够用。”

外界却不买账。有人议论,“昔日劳模沦为小吏”。更有极端看法:“样板人物不行了。”消息传到北辰知青场,不少年轻人跑来安慰,她摆手:“安慰啥?快种菜,入春就卖得上价。”说着挽起袖子下田翻地。掌子面粗糙,工资条上不见情绪波动。这种淡化个人得失的姿态,让场里职工心服口服。一位场长感慨:“她不走,应是怕咱们干不动。”

1983年机构再度精简,邢燕子正式免去市委书记职务。人事处填表报北京,同批干部里她是唯一没有提出待遇异议的。“燕子书记,工作关系往哪转?”“北辰人大。”就这样,她坐到了北辰区人大常委副主任的位置,分管城乡建设、环境卫生和妇女权益。行政级别保持20级,但实权并不小。那几年沿津榆公路两侧的绿化带、东堤排污渠的治理,都是她领着干的。

一次去内蒙古考察,她乘坐的吉普因为超速被路政拦下。执法人员一边核对车辆一边问:“车上是邢燕子吗?”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们一句“向劳模致敬”便立即放行。车里同伴打趣:“老邢,这面子大吧?”她摆手:“不放行也对,咱该罚就罚。”话音不重,却能让司机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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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初,城市土地开发潮起,许多老干部被企业高薪挖走。邢燕子收到好几份邀请,全婉拒。她对朋友说:“我不懂楼盘,也不会掐着表算股份,还是帮农民管好排水渠的事最踏实。”2001年,她到龄退休,组织按“地师级”待遇供养,分到一套90平方米旧楼。记者探访时,看到客厅铺着十几年前从农具厂买的竹椅,她笑:“能坐,换啥?”

一晃又过二十余年,北辰知青综合场早已并入国有农垦公司,档案里仍保留着1981年的工资册,上面清晰写着“邢燕子,20级,70元”。旁人感叹那是一段骤然跌宕的履历,熟悉她的人知道,那恰是她最舒坦的阶段:没有符号光环,只有一张劳动者工资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