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2月31日午夜,解放军总医院内灯一夜未熄。窗外礼花声远远传来,病房里却只有一阵一阵的喘息。医护人员轮番记录血压,陈毅望着天花板,自嘲地说:“又到新年喽。”张茜握着他的手,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六天后,也就是1972年1月6日清晨,抢救按程序进行到最后一步。看见仪器上那条线慢慢拉直,张茜的身体像被抽空,她下意识退到隔壁小间,把脸埋进毛巾里,泪水浸透袖口却不敢出声。

沉默持续了半小时。医生摘掉口罩,对家属宣布噩耗。张茜的目光随即回到病床;陈毅的右手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指尖微弯,好像下一秒就会拍着床板朗诵诗句——可他再也不会开口。

吊唁开始得很快。王震牵着小孙女,一进门就低声叹了句“老陈啊”,接着深鞠一躬。刘伯承摸黑步入病房,四面都行礼后才被张茜扶到正确方向,他再鞠三躬,泪水沾湿了军服袖口。

1月10日下午三点的追悼会原定五百人。午后一点半,毛泽东忽然起身对秘书说:“调车,我去送送陈毅。”这一决定瞬间传到国务院,周恩来立刻重排座次,增开席位,将礼堂扩容到近千人。

毛泽东抵达时步履蹒跚。张茜迎上去,一句“主席,您来了”便再说不出话,泪水顺着面颊直落。毛泽东拍拍她的手臂:“陈毅同志,是个好人。”这五个字把礼堂气氛推向极静的悲痛。

送别结束,绷了四天的张茜终获片刻喘息。然而彼时她已咳血数次,只是强行压下。二月底检查结果出炉——肺癌晚期。叶剑英拿着厚厚的会诊报告,把陈昊苏和弟妹叫到会议室,开门见山:“你们母亲病情很重,要有准备。”空气凝固,几名年轻人同时红了眼。

叶剑英随后走进病房。张茜看见他身后跟着院长、主任,自知情况不妙,仍半开玩笑地问:“抓不住那个小东西了么?”叶剑英稳声回答:“抓住了,接下来就是消灭它。”话说得轻松,眉间却满是忧色。

3月17日,张茜接受左肺上叶切除术。麻醉刚过,她就吩咐工作人员把陈毅的诗稿搬来,让护士念给自己听。第三周能扶墙下地,她干脆靠窗摆一张小桌,开始逐页校订。“时间不等人,”她常自语,“排错一个字都不行。”

诗稿三百余篇,时间跨度从1931年的赣南突围写到1970年的外事活动。部分原稿未署日期,张茜凭和陈毅共同经历的记忆去倒推,还不时让孩子们去请教老战友核实。

整理进入最后阶段时,她已明显消瘦。护士提醒:“每天别超过一小时。”她笑答:“我在跟病魔赛跑,只能加速。”桌上暖水瓶换了一壶又一壶,茶叶颜色渐浅,笔记却越积越厚。

10月,《陈毅诗词选集》手抄本完成,一百首作品依年代排开,附注创作背景。张茜合上封皮,长呼一口气,说:“算是交了差。”那晚,她第一次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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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资料整理工程,她清楚自己无法独力完成。临近年末,她把儿女叫到床边,语气平静:“不要迷恋外面的掌声,真正有价值的在你们爸爸的文字里,记得接着做下去。”

1974年3月,北方乍暖还寒,张茜在清晨五点停止呼吸。守夜的护士记录时间后,轻轻为她理平衣襟——桌旁依旧摊着标注符号的诗稿复印件,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

从此,陈毅与张茜这对革命伴侣在另一个世界重相聚;而留在人间的诗稿、谈话记录和那句“抓不住那个小东西了么?”则在无声中延续着他们未竟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