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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讲席教授,国际金融与经济研究中心(CIFER)主任鞠建东

本文围绕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目标,系统阐述实现该目标的四个关键体制改革步骤:一是推进权力下 放至县(区)层级;二是建立健全社会保障托底机制;三是制定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的生育支持 政策;四是构建“县(区)、乡镇(街道)、村(社区)”三级联动的知识经济体系。

何为中国式现代化

根据2024年统计数据,新加坡人口规模为600万,人均GDP达9万美元;中国人口总量为14亿,人均GDP约1.3万美元,大致相当于新加坡水平的七分之一。若以70万人作为县(区)平均人口基数,全国约对应2000个县(区)。

由此,中国式现代化的目标可理解为:在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框架下,建成2000个“小新加坡”。具体而言,力争到2060年前后,即大约35年后,实现全国2000个县(区)人均GDP平均值达到新加坡当前9万美元的发展水平。关于为何设定为2000个“小新加坡”而非200个或30余个,下文将进一步论证。

推进权力下放至县(区)层级

回顾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周期性规律与黄炎培先生提出的“历史周期率”表明,跳出兴衰循环的根本在于体制建设,而体制建设的关键突破口与难点,恰在于处理好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因此,放权必须遵循科学原则:既要有效调动地方积极性,又要防范因过度分权导致的地方市场分割。

回顾新中国成立之后的历史,1961年中共八届九中全会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1978年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1992至1994年推行分税制改革;1998年启动住房制度改革;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2008年出台4万亿元投资计划并建立地方融资平台。这些历史节点揭示了两大规律。一是每当经济面临下行压力时,改革始终是推动经济发展的根本动力;二是推动经济发展的核心改革举措主要是中央向地方放权。然而,放权也伴随着风险,容易引发地方失序,即所谓“一收就死,一放就乱”的集权与分权动态平衡困境。

实现调动地方积极性、维护全国统一大市场与保障社会经济稳定三者平衡的关键,在于科学界定“地方”的行政层级与管辖规模。层级过高、辖区过大易滋生地方保护,不利于经济协调发展,甚至威胁社会稳定;层级过低、辖区过小则难以承责。鉴于此,建议将中央与省级政府的部分市场经济直接管理职权下放至县(区)层级。以平均人口约70万人的县(区)作为“地方”基本单元较为适宜,全国约2000个县(区)可形成既统一又竞争的市场格局。一方面,70万人口规模的县(区)经济体量足以支撑相应管理职能;另一方面,2000个县(区)的数量充分可确保市场竞争的有效性,避免因放权导致的系统性失序。单个县(区)对全国大市场的外溢效应相对有限,因此可充分授权其积极探索、先行先试,释放改革创新活力。

我国经济体制可构建为中央经济、县(区)经济与民营经济三足鼎立的结构性框架,分别对应国有经济、集体经济与市场经济三种形态。纵观中国经济3000余年的历史演进,中央、地方、民营三元格局始终存续,当下的核心任务正是将地方经济予以制度化,形成具有竞争活力的县(区)经济模式。现代化建设必须立足历史传承与创新发展,切忌脱离国情的空泛论道。

在这一结构中,中央经济代表全民利益,职能定位于维护全国统一大市场的稳定与发展;县(区)经济代表集体利益,职能定位于保障区域民生、促进地方繁荣;民营经济代表投资人利益,职能定位于激发市场活力、推动市场繁荣。三者主体有别、功能各异,既相互竞争又彼此支撑,最终指向共同富裕、共同繁荣、共同发展的战略目标。

构建三足鼎立经济体制结构的核心,在于建立县(区)经济的竞争性制度框架,这需要对县(区)经济进行再认识。

首要任务是解放思想。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受新古典经济学影响,普遍认为县(区)地方政府职能仅限于提供公共服务、充当市场经济“守夜人”。这一传统观念亟须突破,应对县(区)地方政府职能进行重新定位。

中国的县(区)地方政府仅以提供公共服务为职责是远远不够的。其职能应包括,一是地方政府的公共服务职能;二是县(区)经济的经营主体职能。县(区)政府是统一大市场中的经营主体,为使其经营主体地位合法化、制度化,可成立县(区)总公司。

关于县(区)总公司的收入来源,需从两方面着手。一是编制县(区)资产负债表,厘清集体资源、资产及资金运营收入的构成;二是建立稳定收入机制。举例而言,我国增值税率为13%,中央与地方各分享50%,即各占6.5%。可将地方所得的6.5%增值税划转县(区),作为县(区)总公司的稳定收入来源。

理论上,县(区)总公司可以有相当于本县(区)GDP6.5%的增值税收入,构成其稳定现金流,可以作为发行股票的基础。地方经济改革的难点在于土地出让金下降后融资体制的改革。

改革方向应由间接融资转向直接融资。传统模式下地方政府主要依赖土地出让金进行间接融资,成立县(区)总公司后,可通过上市实现直接融资,为此应建立县(区)总公司股票交易市场,并推进其首次公开发行(IPO)。

县(区)总公司发行的股票在性质上与企业股票存在根本差异。其收入来源于县(区)GDP6.5%的增值税,本质上是GDP经营权的转让,而非GDP所有权的让渡,这一点还需理论创新。县(区)总公司代表本县(区)居民对集体经济实施管理,其股票仅体现经营权收益,不涉及所有权,市场交易行为不会导致地方经济所有权的变更。

建立健全社会保障托底机制

1978年后确立的家庭联产承包制度曾发挥托底功能,农民若外出务工受阻,仍可返乡务农。40余年来,农村经济结构发生深刻变化,目前仍在务农者70岁及以上高龄人口不在少数。

托底功能应转向养老保险制度。2024年数据显示:事业单位退休人员2700万人,月人均待遇6500元;企业退休人员1.2亿人,月人均待遇3700元;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领取者2亿人,月人均待遇仅180元。当前亟须托底的,正是这2亿城乡居民的养老金缺口。

可构建“全国—县(区)—单位—个人”四级养老账户体系。目前,事业单位和企业单位退休人员月人均待遇已高于1000元,托底重点在于城乡居民群体,建议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由现行月人均180元统一提高至1000元,差额820元由公共资金补足,按2亿待遇领取人员计算,每月人均大约需要补800元、全年12个月,年度新增支出为19200亿元,以此首先筑牢第一道托底防线。

第二道托底防线面向80岁及以上高龄人口。建议以乡镇(街道)或村(社区)为单元,兴办免费社区养老院。2024年全国80岁及以上老人约4500万,按每3000人口的行政村(社区)约100名高龄老人测算,实行每5名高龄人口配备1名护理员的标准,共需护理员约900万人;若每人年均成本5万元,年度总成本为4500亿元。

制定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的生育支持政策

为鼓励生育、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应构建生育激励型养老保险制度。除单位与个人账户外,前述中央、县(区)两级公共养老金账户均引入“生育奖励乘数”:以城乡居民为例,中央基础养老金月标准按家庭生育子女数递增,生育一孩1000元、二孩2000元、三孩3000元,依此类推,子女越多、养老金越高,形成正向激励。

鼓励生育,降低生育成本是前提。现行0~3岁阶段国家已按每人每年3600元发放育儿补贴,资金直达家庭;更关键的是减轻母亲0~6岁抚育负担。建议建立公费托幼服务体系,0~3岁托儿所生师比不超过4∶1,4~6岁幼儿园生师比不超过15∶1,经费由中央承担,标准为每人每月2000元。若按年均新生儿1000万、0~6岁人口合计6000万计算,年需资金14400亿元,以此筑牢托幼保障网。师资需求量上来看,0~3岁托儿所教师约750万人,4~6岁幼儿园教师约200万人。

建立“县—乡—村”三级知识社会体系

为完成从工业社会向知识社会的转型,需构建“县(区)—乡镇(街道)—村(社区)”三级知识社会体系,把投资重心从物质资本转向人力资本,重点投入医疗与教育两大领域。

医疗方面,在村(社区)层面按每3000人设置1所社区卫生所(含卫生室),按每千人口配1名医生、4名护士的标准,每所平均15人。全国约需新建45万所,年运行费用每所150万元,中央年投入6750亿元,新增医生、护士675万人。

教育方面,一是延长义务教育至高中,实行“6年小学+5年初高中”一贯制,取消中考。年均在校生约1000万人,生均年成本2万元,新增2年义务教育年需经费4000亿元;二是每个县(区)举办1所社区大学(以成人教育、职业教育为主,兼顾普通教育),全国新建2000所,年投入每所10亿元,共需2万亿元,新增教职工约400万人。

综上,城乡居民养老金提标、公费托幼、社区卫生所、社区养老院、高中义务教育、县(区)大学6项合计,中央每年需安排资金68850亿元。资金可通过发行长期国债解决,按2%年化成本计算,年利息支出约1377亿元,取整约1400亿元,可新增就业岗位2925万个(护士900万、托幼教师950万、医护675万、大学教职工400万)。以年均新增1400亿元利息成本撬动近3000万人就业,为迈向统一大市场下的“2000个小新加坡”提供可持续的人力资本支撑。

中国式现代化是迈向“大同社会”的历史阶段。《礼记》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以3000人左右为单元的村(社区),应普遍设立公费托儿所、幼儿园、养老院、卫生所,并保障每个孩子完成高中阶段教育——这是中央与县(区)政府需立即落实的法定职责,也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前提条件。

中国式现代化要与中国实践相结合,与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知识社会是通向理想世界的新阶段。县(区)建大学,建立“ 县(区)— 乡镇(街道)— 村(社区)”的三级知识社会体系,使得每个县(区)的人民,能够不断学习,不断创新,不断掌握科学文化知识,不断提高生产效率,不断提高生活质量,不断提高文明水平,不断提高对宇宙、人生规律的理解,不断升华人性,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时代要求。

本文根据作者在2025年12月16日“2025国是论坛”上的发言整理而成。

来源 | 《清华金融评论》2026年1月刊总第146期

编辑 | 周茗一

审核丨丁开艳

责编 | 兰银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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